他朝離開了A城，長期黑夜白晝地顛倒，一床薄被沒讓他堅持到元旦，常常在清晨的輪船嗚嗚的汽笛聲裡，他蜷縮在被子裡，咳嗽咳得不成人形。

　　次年春天，非典爆發，那一年，山河肅立，草木含悲。

　　我捏著鼻子灌了自己了幾大碗中藥，行走在大街上，是我懷念的人潮，變空巷，在等紅燈過馬路的時候，我甚至能聞到與我相隔幾米遠的零星路人身上消毒水的味道，還有那戒備的眼神，那時候的我，渴望鮮衣怒馬，快意江湖，戴口罩?顯然違背了我的初衷。講人話，那時候的我，不但不怕死，還愛裝逼，我不但懷念在廣州時候的我，A城的我，我也懷念那時候的我。在以後的日子裡，我看著他們一一死去，蛻變成如今，隻敢窩在家裡，敲打著鍵盤的怕死鬼。

　　半年後，我再次踏入了尋找工作之路，投的第一份簡歷是一家咖啡廳，複試的時候，問我有沒有隱形眼鏡，我扶了扶我厚若瓶底的眼鏡，搖搖頭，在求職的路上，這是我第一次撲街。如今想來，如果當時我誤入了餐飲業，後來的故事，是不是會變得不一樣。

　　那時候的我，沒有職業規劃，隻想找到一份工作，填飽肚皮，至少不用被人認為在家裡啃老。

　　去年我在打小工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初出茅廬的畢業生，我們一起吃飯，他向我們谘詢他畢業以後職業選擇的問題。他所提出的選擇，跟我當時差不多，要麽A，要麽B，或者要不要去A，卻從沒想過，無論是A或者是B，他打算做多久，有什麽規劃。

　　其實我也明白他哪有什麽心思談規劃，還是想填飽肚皮再說。

　　如果當時有人和我談談規劃問題，該有多好，就不用打那麽多的工，換那麽多的工作之後，才漸漸找到了目標，確立了自己的定位。

　　我的下一份工作，是在超市，當時看起來還算中型的超市，如今看來，只能算是便利店。工資很低，還不到我在A城的三分之一。

　　但是心裡很踏實。

　　我還記得在隆冬的時候，站在寒風裡，用水清洗戶外玻璃上的膠，每一秒都是那麽煎熬，也記得，站在過道像個傻子一樣站個8個小時，一天下來，小腿肚酸疼得度夜如年。

　　碼貨，補貨，查看保質期，整理倉庫，除此之外，就是傻站，偶爾大倉來貨，我既害怕，又興奮，害怕是因為，整個超市，只有我一個是搬貨的小夥子，其他都是女人，整大麻袋的食鹽和大米，對於我這個身材瘦小的弱雞來說，實在有些吃不消。興奮的是，終於有事可做。

　　我在這份工作裡，認識了一些朋友，包括我的初戀，獲得了一些社會閱歷和經驗，受到了我日後事業的啟蒙。當然也蹉跎了我半年的青春，在這種含金量極低的工作環境下，我的成長很慢，慢到我甚至不能拿它作為我下一份工作的敲門磚。

　　在後來的歲月，我偶爾也會想起我的那些同事，比如我的組長，我的店長。不知道為何，時間太過久遠，我甚至不能把她們串成一個故事，隻留下一張張剪影，在我的記憶裡，片片地飄落。

　　或者，我該試一試。

　　譬如我該這樣寫道:“非典結束沒多久，我進入了一家超市。”

　　這家超市離我家沒多遠，大約6站路的距離，我騎自行車的話，大約要騎個20多分鍾。我第一次去報到的時候，從公交車上下來，橫穿過馬路，看到了我們的店。那時候，我連輛自行車都沒有。

　　我掏出了總部發我的工作證，徑直就進去說我是新來的，被安排在了這個店。

　　一個嘴角被火氣燒爛了的瘦女人接待了我，她說她是我們的組長，交代了我上班時間，以及要穿馬甲，打卡等工作事項，就把我安排在了過道，忙她自己的去了。後來，在工作中，我一直喊她周大姐。

　　我第一天去，很老實，不敢和人說話，不敢亂跑，就在那傻站著。一站就是一天。除了吃飯，和去廁所，我都在那傻站著，沒人教我做什麽，也沒人管我。

　　直到快下班的時候，我們的促銷員才讓我幫忙打掃衛生，拖地，這個是長相還不錯的小姑娘，就是皮膚有些黑，脾氣也不怎麽好。

　　有次提到她談過的男朋友，她咬牙切齒的樣子，讓我覺得這輩子也不要和這種女人談戀愛。那時候，我的戀愛觀是:就算之後做不成朋友，也沒必要做敵人。

　　臨下班的時候，我們需要被保安檢查包，我沒包，所以就直接拖著我的酸腿，去追趕我回家的最後一班公交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