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則回到出租屋裡睡覺,我們重新租了房子,且離上班的地方有些距離,是為了防止被之前場子被開除的人打擊報復。
在我20歲出頭的時候,小陳已經快30歲了,他說他沒有女朋友,去過很多的城市,幾乎跑遍了大江南北,他說他自己就像是一趟渾水。而有時候我覺得他像個孩子,只有在午夜的大排檔裡,他喝得醉眼迷離的時候,才覺得,他心裡裝著很多故事。或許他和我玩,除了工作關系之外,是喜歡我那份單純和純粹。
他打台球打贏了我,會高興地手舞足蹈,也會在台球室懸掛的電視機下,看《重慶森林》看得黯然神傷,重慶森林裡表達的愛情和人心的疏離,不是那個閱歷的我能看懂的。或許你看《重慶森林》會想起某個女人,但我有的時候,卻會想起小陳。
《重慶森林》是我們兩個打台球,打著打著突然就握著球杆靠在台球桌邊唯二看完的電影,另外一部是《畢業生》。
小陳在我的眼裡,就像是王朔小說裡走出來的人物,玩世不恭,卻又童心未泯。
如果不是認識他,我此生或許都不會打保齡球,也不會去迎江寺
爬振風塔,更不會坐著輪渡,去江的對岸,踏上古鎮的青石板路。他骨子裡的浪漫,上帝,應該給他找個好女孩。
小陳除了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像個孩子一樣,其他時間,他都擺出一副威嚴和不屑一顧的樣子,店員甚至有些怕他。
他就連買件新衣服,都覺得穿在自己身上是獨一無二,帥氣十足的。之前我陪他逛了一大圈,從美特斯-邦威到真維斯,從杉杉到三福,他一件都沒看上,回頭自己又不知道跑哪買了一件回來,穿得自信滿滿。
在你們的生命中,我不知道是不是遇到過這樣一種人,你說你想吃糖葫蘆,他會買給你,你說你沒有坐過旋轉木木馬,他下一次就會帶你去坐。
那時候我認識的小陳,就是這樣的,我說我沒有去過酒吧,他說哪天我帶你去,但是沒過幾天,他就把我,小張,小謝,約齊了,一起衝進了這座城市中心的酒吧。
在昏暗的酒吧裡,我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如我在電視裡看的那樣,在舞池的中央,我看見了常去我之前場子的幾個年輕人,他們抱著電吉他,敲著架子鼓,完全像是換了一群人,聲嘶力竭地唱著《無地自容》,全場就這樣沸騰了起來。小謝興奮地叫道:“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黑豹的歌”,小張也高興地手舞足蹈,那是我們四個人,第一次集體出來玩,我手足無措地隨著他們搖擺,小陳則坐在吧台邊上看著我們,安詳地像個聖誕老人,那天,是聖誕節,也是我在A城度過的唯一一次聖誕節。
我說我想去看看迎江寺,去看看振風塔,他說“走”,拉著還在上班的我說:“今天不算你曠工”。
在振風塔的塔頂,我們鳥瞰這座城市,一邊是波光瀲灩的江水,一邊是鱗次櫛比的屋頂,那一刻,我就像是一隻鳥,掠過這座城市。江上的巨輪發出嗚嗚的聲響,混合著冬日凜冽的空氣,在江面上盤旋,既像是在心願上畫了一個圈,又像是訴說著當時我所向往的詩和遠方……
我說我想去看看三河古鎮,小陳說,我帶你去看比三河更具有遠古氣息的鎮子。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我們坐上了去往對岸輪渡,輪渡裡擠擠挨挨地坐滿了人,大多都是為了生活奔波的人,穿著樸素,唯獨我們兩個青年,
意氣風發地跳上了船,不帶走這個城市的一絲煙火,去尋找心中的淨土。 在以後的工作裡,我們會把我們團隊的領導,喊作老大,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想,我會情真意切地喊小陳一聲老大,不管是在船頭的風裡,還是在迎江寺的塔尖,抑或是在午夜巷子裡,他醉眼迷離的桌對面……
在我離開A城的時候,我背上行囊,特意去找了正在地下室上班的小陳,他說:“兄弟,我就不送你了,我不喜歡送別”,如今想起這句話,鼻子依然酸酸的。
我曾嘗試在某個時刻撥打電話簿上的那個號碼,想想已時隔多年,或許那個電話早已空號,我問他些什麽,成家了嗎?回合肥了嗎?有空出來搞兩杯嗎?或許他早已遠走他鄉,依舊在各個城市漂泊,不然,在一個人口為將近八百萬的城市,我們遲早會重逢。那張消瘦的臉,那一個在打贏保齡球後邪魅的笑容,浮現在我腦海的時候,我嘴角掀起的笑容,卷起了多少往事,都訴不盡那段快樂的時光。
有些時候,我們坐在大排檔或者各種各樣小吃攤桌前喝酒,他會突然問我,你看那麽多書有什麽用?有時候也會說,其實多看點書挺好的,我以前也喜歡看書。
有一次我喝多了,我認真回答他:“我想寫一本書,如果有一天,你看見一本書裡出現了你,那麽這本書就是我寫的”。
他笑笑,當時的我不懂他這個笑容的含義,現在我懂了。
回到店裡,我依然會看書,看《金瓶梅》,這和當時的環境很相稱,我說過,這裡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有染著五顏六色頭髮的雞頭帶著一幫濃妝豔抹的小姑娘招搖過市,也有在天橋下玩花牌騙人錢財的團夥,他們的頭目又黑又壯,看起來凶悍地很,但在我們的場子,他們又很規矩,除了叫黑皮的頭目常常對他的手下頤指氣使,發發脾氣之外,並沒有過分的舉動,他的手下,奇形怪狀,高矮胖瘦都有,想必也是經歷了人生的諸多疾苦,才願意在黑皮手下做這營生。
我常常在大街上碰見他們,卻並不曾親自撞見他們騙人,或許在尋找場地,或許在物色目標,又或許已經打完收工,悠閑地四處轉悠。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他們有他們的人生,我有我的路程,我們並不會因為有過交集而彼此想通,就像我不會因為曾和他們同一片藍天,同一個屋簷下,而成為朋友。
這一點,小陳和我不同,他說只要他願意,他甚至和乞丐都可以交上朋友。
我很懷念給我餞行前一晚的那一場酒,小陳特意喊上了小蚊子,我們就坐在冬天街邊的紅帳篷裡,我吃上了我至今依然還愛著的一道菜——鹹肉炒大蒜,在後來的歲月,我常常疑心,我點這道菜,並不是覺得它好吃,而是在懷念一個人,懷念某一刻的時光,希望通過這件相似的物品,相似的舉動,去喚起對這個時光的記憶。
小陳是第一個在我踏入社會以後,覺得溫暖的人,盡管那一夜,我們都凍得瑟瑟發抖,小蚊子是個話很少的人,在外人眼裡,他人狠話不多,在我們眼裡,他的眼神也曾如月光般溫柔。那一夜,我們聊了很多,也喝得很醉,話題漸漸傷感,直至沉默不語,只是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