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象牽著一隻不願回家的小狗一樣牽著劉小鳳的手,在車廂裡尋找我們的座位。
一個猥瑣的男人正我們的位子上悠閑地摳著他的爛腳丫,劉小鳳看起來就象要立刻給他一把扯起來的樣子,因為我感覺到我得手被攥得那麽緊,我知道其實她挺害怕。
我裝做已經出過一百八十遍遠門的樣子,謙卑得告訴那個男人這個位子應該是我們的。
那個九十八和一閑出一隻手來插進口袋,我的第一反應是我們遇上了路霸。而我的眼睛告訴我他掏出來的的確是錢,而不是*。
“現在這個座位是我的了,那邊那個才是你們的。
”他很牛比地指了指廁所邊上的那個座位,然後丟下10元錢。看來我不得不提到金錢了。
對於金錢,我一方面貪婪地享受著它所給我帶來的物質和精神上的愉悅,一方面我又深深為它所困擾,無論是對它的匱乏還是對它的佔有。
在我開始享受金錢所給我帶來的愉悅之後,我象是嘗到甜頭的賊一樣,被它深深的吸引,又深深地恐懼。於是我開始嘗試抵禦,就象書本上所說的那樣“金錢不是萬能的。
”這不過是我抵禦的借口,一個憎恨的源頭,因為我是曾那麽地缺少過它,我因為不能和別人同等地享受著它的眷顧而倍受屈辱,這一切都是它所給我帶來的所謂理所當然的災難。
而當我擁有金錢的時候,又常常惴惴不安,生怕它什麽時候從我的身邊溜走,無論是遺失還是被竊,對於我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因為我不必再為怎麽恰倒好處地花掉它們而機關算盡,也不必再為了這頓飯自己究竟要不要買單而絞盡腦汁。
於是我過上了被金錢所困擾並且將為之身心疲憊至終年的生活。我當時的金錢觀應該是剛被書本洗過腦的,因為我的嘴角幼稚地牽扯了起來。我掙脫了劉小鳳的手,開始思考我這一拳究竟是應該打在他的左臉還是右臉上。
就在我“把你的臭錢統統拿去給你媽燒紙吧”這樣的潛台詞就要脫口而出的時候。
李大楊,紅屁股及時地出現了。那個九十八和一很識相地卷起他的行李灰溜溜地去了廁所的方向。而李大楊卷起的袖子的手卻落在了我的衣領上,我錯愕地看著他。
“哥們,開什麽玩笑?”劉小鳳使勁地掰著李大楊的手腕。李大楊一把甩開她的手,“沒你事。”“那什麽事,你先放手再說啊?”他揪得我快喘不過氣來。
“放手?你小子長本事了,會跑了啊。你知道你家裡人多著急嗎?”李大楊激動的聲音驚動了所有的乘客。
所有的人開始向這邊觀望,以至於引來乘警。
紅屁股邊把我們往車下搡,邊說道:“先下車再說。”
我覺得我象是被挾持的人質一樣無辜。
我被激怒了,象個牛犢子一樣奮起掙扎。
犬句日的李大楊,他的勁還真他女馬的大,我的脖子都快被他扭斷了。
我還是象隻瀕臨死亡的野狗一樣被他們拖下了車。我想李大楊的花花公子一定是被我給踹得象是乞丐的衣衫一樣寒磣。
我終於閉上了嘴巴,而不是象個失控的瘋子一樣使勁讓他放手。
李大楊也終於放開了我。“為什麽要跑反?有什麽不能解決的?”
“你知道你爸媽有多擔心你嗎?他們整天整夜地在外面找你。”
“你有什麽不能面對的?”
李大楊的連珠炮轟得我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回答。
我十分違心的回了一句“我不想上學,我想掙錢。”
“哈哈……”
“你掙錢?你憑什麽掙錢?你有高中畢業證嗎?”
“沒有。”
“你有一技之長嗎?”
“沒有。”
“那你憑什麽掙錢?”
“你爸沒學歷,沒文化,沒本事還不照樣發財?”我窩火了。
“那是我爸,你知道我爸成天怎麽教育我嗎?”“我又不是你爸,我哪裡知道。”
“他常常說‘伢來,別看你爸能掙幾個錢,可是你爸照樣被別人瞧不起,說你爸是個爆發戶,土財主,連穿個衣服都沒有品位,你知道是為什麽嗎?’”李大楊神形兼備而又表情萬分嚴肅地當了一回他爸。
而我無形中裝了一回他的龜兒子。
象李大楊一樣無知地搖了搖腦袋。“因為沒有文化啊,兒呀,你要好好念啊!”
我知道李大楊可以繪聲繪色,可以栩栩如生,但是我不知道他還會惟妙惟肖到聲淚俱下的地步。
我突然回憶起打完那場架後李大楊曾經和我說過的那番話:“告訴你也沒用,大家這麽久沒在一起玩了,你小子出息了,考上了高中,我們這幫一個大院裡玩大的孩子,要是能出個大學生,就全指望你了。兄弟,好好念,哥幾個是不行了。”
也突然明白了這句話裡究竟埋藏著怎樣的無奈和絕望。我撥開李大楊扒在我肩膀的手,飛快地站台外走去。丟下劉小鳳與他們對望的,空洞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