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是退役軍人吧。”葉秋又一次被打斷思緒,驚訝的看著對方。
“你怎麽知道?”
“從你的手可以看出來”看到葉秋還在愣神,這位女士笑著繼續說道:
“我姐夫曾經也是軍人,還是特種兵,他手上就有不少老繭,位置和你差不多,據他說長期用槍的人這裡都會有老繭。”
“光憑這個不好判斷吧。”葉秋又一次撓了撓頭。
“還有就是氣質了,你等公交的時候,站的筆直”
葉秋“哦”了一聲,突然想起了什麽,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那他現在怎麽樣了”
“他是英雄......”
看到對方低下了頭,葉秋似乎知道了什麽,也低頭看;這才發現小女孩的胳膊上,綜合交錯的粘滿了布膠帶。
注意到葉秋的目光,她連忙解釋道“她媽媽有點忙,今天剛好沒課帶她來看病。”
葉秋瞬間想到了什麽,
“他是狗屁英雄!
“他熱血了,光榮了,英雄了,夢想實現了!
“扔下這孤兒寡母誰來管。”
“國家有賠償,她們都是烈士家屬,孩子將來高考還有加分。”陳惠回答道,聲音亦如往常一般清脆。
“別提補償,老婆還年輕,孩子還小,多少錢也彌補不了一輩子的缺席。”葉秋似乎還不過癮,又似乎是在指桑罵槐
“他是狗屁英雄!”
“可是,”只見她縮了縮頭看著葉秋,隨即謹慎的回答道,“總得有人來做英雄。”聲音明顯小了許多。
“狗屁,全中國十幾億人,上億光棍漢,缺他一個嗎?!”
葉秋的聲音有點歇斯底裡,眼角隱隱有淚水滑落。
寂靜,死死的寂靜,與之前的喧鬧形成了極致的反差,仿佛這不是一輛城市公交,而是一輛通往無人之境的列車,周圍人都投來注目的眼神。
葉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非常抱歉,我剛才情緒激動了。”至於旁人,自動忽略了。
“沒有,你說的對,不缺他一個人。”,說完陳惠的眼角也紅紅的,腦海裡本來就有些模糊的身影似乎更虛幻了,卻多了一道更真實的虛影。
接下來兩人都陷入了沉默中,就連一向活潑的小女孩也是乖乖的坐著,不停地玩著自己的衣角,不敢看自己的姑姑。
......
大約一刻鍾後“解放路南到了,請要下車的乘客從後面下車......”
女士和小女孩似乎也正好到站,三人下車後,葉秋方才注意到對方紅紅的眼眶,正想道歉。
“先生你貴姓?”
葉秋一愣“葉...爺爺還在家等我,我先走了。”
沒走幾步又突然停下,回過頭,“我姓劉,文刀劉”
“我姓陳,耳東陳。”
“嗯。”
葉秋沒有回頭,而是慢慢的向前走去,突然
“劉叔叔。”是小女孩的聲音,只見她左手握拳做了個加油的動作:
“叔叔加油,明天會更好的,你是英雄。”
“我叫陳惠。”
葉秋沒有回答,點了點頭,繼續前行,他沒有直奔家裡,而是準備繞個彎子。
“陳hui,葉秋在心裡念叨,哪個hui呢?”
“唉”
“我曾經以為遇到了大海,後來才知道是自己地理沒學好;真正遇到卻只能歎息,在過去的翻山越嶺中,我失去的不止是勇氣,
還有遠航的本領;錯誤的時間,對的人,莫過如是;如果有來世,希望自己足夠優秀。”(注1) 看著葉秋一點一點的消失在路口,陳惠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到碧桂園。”
“人生相見參與商,斯人初遇千逢往。
明日隔山是茫茫,須臾離夢漸已蒼。”(注2)
葉秋自然不是去看爺爺,而是回家。
一棟小產權房,也就是沒有房產證的房子,四樓,沒有電梯,只能一個階梯一個階梯的走,但這對葉秋並不難。
中間遇到鄰居帶孩子出門,看到葉秋連忙把孩子拉到一邊,皺著眉頭,一臉嫌棄。
到了防盜門門口,即使是這樣的破落的地方防盜門都是標配,住了兩年了都不知道對面姓什麽,葉秋感覺這不是房子,而是牢籠。
關上門後把拐杖隨手一扔,在床上躺了一會後,慢慢的挪步到書架旁。
《三體》、《大學》、《平凡的世界》、《白夜行》、《追風箏的人》......
書不少,書架是妹妹的,行動的不便讓葉秋喜歡上了讀書。
指尖輕輕地劃過書脊,最後停留在《白夜行》這本書上。
葉秋把書抽出來,還沒來得及打開,書裡突然掉出一張紙,蹲下撿起,乾脆利落,很難想象他只有一條腿。
?竟然是過去妹妹的日記,不過只有幾篇,葉秋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看了下去,妹妹目前的狀況真的讓人很擔心,也許日記裡會有所收獲。
“2016年8月15日,晴,哥哥還有半個月就回家了。到時候帶他去吃家門口新開的火鍋雞......”
“2016年8月20日,媽媽已經迫不及待的收拾哥哥的房間,並且開始學習做早點,哥哥小時候為了打遊戲,經常不吃早飯,媽可心疼了.......”
“2016年8月30日,明天就要開學了,哥哥並沒有如期歸來,打電話說因為有事延遲退伍了......”
“2016年9月10日,今天哥哥回來了,但是.....,我和媽都哭了,急的得團團轉,怎麽辦,我感覺世界快塌了。一同而來的還有他的兩個戰友,哥哥並不喜歡讓人扶,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都能感覺到他的痛苦......”
看到這裡,葉秋早已熱淚盈眶,還有最後一篇。
“2018年1月2日,昨天是元旦,陪哥哥一起出去遊玩,哥哥並不喜歡出門,因為他受不了周圍熱心人同情的目光。
前段時間檢查出嚴重的胃病,花光了哥哥的退伍費。回來後胃疼到凌晨,忍住沒發出聲音,不能再讓家人為我操心了。非常後悔之前為了省出資料費不吃早飯。
明年就要高考了,我要選擇醫學專業,造出完美的假肢,讓哥哥可以像一個正常人一樣走在大街上。
還要研究出根治我的病的方法,讓更多人不再承受那樣的痛苦......”
葉秋早已涕流滿面,癱坐在地上,不斷地用袖子擦去像流水一樣的眼淚、鼻涕。
從父親破產到遠赴萬裡離開母親,即使離開部隊時葉秋也強忍住沒哭,原來哀痛欲絕並不是人們虛構的詞語。
妹妹葉靜姝今年20,大三,從小成績就一直很優秀,除了有些嬌慣之外,是個非常聽話的孩子家道中落之後,整個人仿佛瞬間長大了。
唯一一次跟家人頂嘴是前年高考結束後選擇志願,平時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和天賦的妹妹非要選擇醫學專業。家裡人都反對,包括葉秋。
畢竟醫學專業學成需要的時間太長,家裡當初的情況並不好。並且在中國,高學歷低待遇的醫生太多太多。
一番爭吵過後葉靜姝還是妥協了,選擇了金融專業。
從那以後,葉靜姝跟家中的聯系越來越少,平時回來也總是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家人一直以為是葉靜姝長大了,有自己的世界。
直到上周檢查出抑鬱症,看到葉靜姝發病時痛苦的樣子,一家人都急壞了,自己過去給妹妹請了假,把人接了回來......
葉秋打開書架下櫃子裡的一個暗格,找到了在那次任務之後被授予的“和平使命紀念章”,原先閃耀的印章此刻竟然有點暗淡,也有些沉重。
淚水滴落在獎章上,手裡,地上。葉秋吃力的一隻腿跳到垃圾簍旁邊,緩緩地把獎章扔進去,隨即又馬上撿出來,打開盒子,再一次合上。慢慢的放在垃圾簍裡, 轉身離去。
並不喜歡喝酒的葉秋那一晚喝了一夜,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似乎是在夢裡,腦海中,回憶如同放電影一般,一幕又一幕。
“出生時家裡就已經發跡,從小就過著大小姐般的生活,不知道掙錢有多難,小小年紀在班級裡談戀愛。”
“小時候,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自己的身後,還向家裡打小報告自己打遊戲。但是父親打自己時又拚命的抱住他的小腿大哭。
“後來葉秋退役回家時把喝完的可樂瓶子扔在地上被妹妹訓話,“一個一毛錢呢!”
葉秋才知道,自己回來前葉靜姝有時候一個月隻問家裡要一百塊錢。
再也沒有聽她提起過喜歡誰......”
葉秋恨,恨自己無能,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為窮,恨當初自己不好好學習,為了心中的狗屁理想,一意孤行非要參軍,否則也不會成為如今這個樣子。
也恨那些官商勾結的貪官,否則當初父親的公司也不會破產。“如果這一切可以重來就好了”,葉秋一身酒氣的躺在地板上,迷迷糊糊的閉上了雙眼,腦海裡還多了一個身影......
注1出自《小黑語錄》
注2出自《出山》,作者,神秘黑衣男子(手動滑稽)。
人生相見參於商,斯人初遇千逢往。
在山泉澈樹成蔭,出山水濁霧難清。
生別測測測難測,雲海深深滲入神。
明日隔山是茫茫,須臾離夢漸已蒼。
大家放心食用,小黑不是小白,不會亂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