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義塔又沒睡好——這是黃蕩魔講師一大早在學堂小花園的小道上迎面碰到他時的第一印象。

　　“早，薛先生。”黃蕩魔停下腳步，打了聲招呼，跟往常一樣朝右邊走了一步，貼著花壇微微側身。

　　睡眼惺忪的薛義塔左手拿著講義，右手抓著袋子正往嘴裡塞著包子，聽到熟悉的聲音，才清醒過來，“哦”了一聲，含糊不清地朝著黃蕩魔回道:“黃先生好——早，去膳堂嗎?”

　　黃蕩魔點了點頭。

　　“要肉包子嗎?”薛義塔將手中的袋子遞過去。

　　黃蕩魔掃了袋子一眼，還剩三個，還在冒著熱氣。

　　“不用了，嗯——我今早想吃鹿心粉條。”黃蕩魔莞爾一笑。

　　“那我去學室巡視造早自習了。”

　　“嗯。”

　　薛義塔從黃蕩魔身邊走過，直往前走，黃蕩魔停在原地，注視著他的背影。

　　一根因昨夜的暴風雨折斷橫陳在小道上的樟樹枝絆了薛義塔一下，他一個踉蹌，差點把手裡的包子拋了出去，待穩住腳步低頭一看，便俯身將樹枝拾起，走到雜物桶旁邊放下。

　　“年近三十，天天熬夜進幻境……錢莊無存款，鳳陽沒住宅，出行只靠走，家裡也一般，七年了還是個副講師，不適合不適合，爹娘也不會同意的——不過，他為什麽這麽帥?怎麽辦，唉……”走在小路上，正直青春好年華的講師黃蕩魔又生出了淡淡的愁思。

　　上午講課的時間到了。原本打算好好策劃一下今天的教習內容的，不過一進幻境就忘了時間，薛義塔只能選擇了“你們長大後的願望”這個自太古時期便傳承下來的老舊題目當作上午第一節課的教習內容了。

　　盡管對大人來說是老生常談，但對這些小學堂四級的還有願望而且願望還在不停變動的小學子來說，涉及到自己，倒還算得上一個比較有趣味的題目——起碼他們覺得比聽先生灌輸那些枯燥無味完全不知道是什麽只要自己死記硬背的東西強。

　　“長大後的願望……”陸鴉的雙手疊在一起筆直地放在課桌上，聽完薛先生的話，抬頭望著藍色的帶有星空圖案的天花板，心裡默默地想著:“我想建一所養老院。”

　　他每次看到村裡的那些孤苦伶仃的老人都會生出憐憫，這是他目前真正的願望。不過這是不能說出來的，這種願望要是被同學們和常歡聽到，誰知道要恥笑他多長時間，就像“我長大後要成為一名武者”這種話，常歡上次就拍著說過這話的馬貂的肩膀說“小小年紀就有赴死的意向和當苦力的志氣，非常不錯，放學回家吃晚飯時不要忘記把這個願望告訴你爹娘。”

　　“好，還剩十分鍾，那麽，把你們的願望和原因寫在紙上，下一節課先生再進行口頭批閱。”

　　以下抽選第二節課幾位學子與先生之間的對話。

　　王綠水:我長大後的願望是養雪鱗魚報答我爹我娘，因為我爹說現在雪鱗魚很貴，養魚能賺很多錢，我娘天天跟我說:寶貝，爹娘現在這麽疼你，你長大後要好好報答我們。我現在的願望就是這個。

　　薛義塔:很好，王綠水同學的父母從小就會培養孩子的孝心，想來再過十來年便能收獲一個能賺很多錢的大孝女好好享享清福的。不過，據先生我所知，雪鱗魚的價格上漲乃是由於近期九幽河妖族與元州發生了一些小小的貿易摩擦，暫時禁止向元州各大商行出售雪鱗魚，這種情況和雙方以往無數次的衝突一樣，

就像你們之間的小吵小鬧，很快就會和好如初的。換句話說就是不久雪鱗魚的價格就會恢復正常，所以王綠水小姑娘你以後想靠養殖雪鱗魚賺錢還是得慎重考慮的。　　史四橋:我長大後要成為修仙者，這是我很早之前就決定的，誰不想禦劍騰空，翱翔天地，一劍寒光耀十州呢?

　　薛義塔:很中規中矩，先生我沒什麽可說的。

　　陸鴉:我長大後要加入天人教，普渡世人。因為我在顯影上看到他們救助貧苦百姓，他們很有愛心，我也想加入他們。

　　薛義塔:呃——陸鴉，這個是學堂禁止談論的話題，童言無忌，但先生我就不能在講課中隨便開口了，下一位同學。

　　常歡:先生，我的願望就是希望先生解答我一個問題:比如說我在聽課，剛才我想到了我在聽課，但是之後我又想到我在想我在聽課，接著我想我想我想我在聽課……這樣一直想下去，一直往前推沒有盡頭，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薛義塔:嗯——容先生我想一想……你在上課，當你意識到你此時的行為——(你在想)你在上課，但是這個(你在想)是當時並未意識到的。“你在上課”就是你此時的思想，它已經包含了(你在想)，如果你沒在想，就不會有“你在上課”這個思想。“你在想你在上課”又是你之後的另一個思想，無論如何往前推，此時此刻你只有一個思想，即只在想一件事情，你沒有意識到的“你在想”並不構成另一個思想，所以想這種事是沒有意義的，先生不建議你將時間耗費在這上面。接下來——哦，下課了——等等，等等，不要跑，先生還有幾句話要說——常歡同學，課堂上盡量少提些這種稀奇古怪的問題，你看你又為同學們爭取了半節課的閑暇時間……

　　學堂關門的時候，僅存的一點紅芒還在遮住西方山頭，待到太陽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時，家在遠處的各位學子已由學堂的車夫駕馭“龜車”一一送回家。

　　以下摘取陸鴉及幾位同學回家後的情景片段。

　　(王綠水篇)

　　人物

　　王綠水:十歲，黃羊鎮奎日小學堂四級小學子。

　　王父:三十七歲，薑林宗煉丹堂工人，專門負責提純黃薇花，已有十九年經驗。

　　王母:三十五歲，子鵬商行女侍，專門負責日用品櫃台，愛好打月牌。

　　僅此一幕

　　像其他村落的住宅一樣，王家佔地面積不小，有前後兩個院子:前院種菜，後院養聚靈荷。

　　王父在做晚飯，王母在客廳坐墊上看晚上七點播出的顯影——連續劇《遊凰戲浪子》。

　　王綠水背著包裹進門了。

　　王母(扭頭，笑道)寶貝，放學了。

　　王綠水:嗯。

　　王母(站起身來，接過女兒的包裹)今天學了什麽呀。

　　王綠水(換鞋後，側頭望著廚房門口，回憶著說)薛先生今天問我們長大後的願望;黃先生教我們唱《屋簷下的藍色風鈴花》，然後照例學習滄瀾界通行語;丁先生講了一段近古時期白玉王朝的歷史;安先生帶我們去廣場上練《雲嵐健身操》……

　　王母(讚歎)寶貝真厲害，今晚有作業嗎?

　　王綠水:有。

　　王母飯快好了，等吃了飯再做。

　　〔王綠水走到廚房門口。

　　王綠水:爹。

　　王父(回頭，朝王綠水)馬上就好，(指著灶台邊的兩盤菜)乖女兒幫爹把菜端到桌上去。

　　〔一家三口坐在客廳吃飯。

　　王母(夾塊牛肉放到女兒碗裡，臉上含笑)寶貝，你爹做的菜好不好吃?

　　王綠水(左手端碗，右手拿筷，細嚼慢咽，遲疑了一會，點頭)好吃。

　　王母寶貝，爹娘天天做這麽好吃的飯菜給你吃，這麽疼你，你長大了要對我們好，知道嗎?

　　〔王綠水沉默，突然放下碗筷，低頭，慢慢抽泣起來。

　　王母(扭頭看了相公一眼，慌張)怎麽了?寶貝?

　　王綠水(抬頭，滿眼含淚)爹、娘，我……我以後……以後要是報答不了你們……我該怎麽辦……

　　(常歡篇)

　　牛角村東南角，有一座粉紅色的房屋，背靠石山，三面樹林環繞，無鄰。

　　二樓一個寬敞的房間，四周的牆壁原本是白色，不過上面以及天花板到處印著各類小動物的足跡:粉紅色的梅花足跡，淡灰色的竹葉足跡，橘黃色的楓葉足跡，米黃色的月牙足跡……房間地面鋪著百合色的天鵝絨地毯，一直延伸到靠窗的牆邊，那裡，黛藍色的窗簾拉開著，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幾根無葉枝條，上面掛滿了細碎的五角雪花般的花朵。夜風起，綴滿雪花的枝條輕輕搖晃著，落下幾枚花瓣在窗台上。

　　窗戶左邊有一扇開著的門，可以看到有幾排放滿了書的書架，與左邊牆面垂直。一個瘦小的小女孩蜷縮在最靠近門的書架前的一張毛茸茸的靠椅上，手裡捧著一本八開大的淡黃色頁面的書，她剛剛翻開，正在看書的簡介:

　　起初虛空只有一隻原蜘。原蜘吐絲形成蛛網宇宙，每一個世界都存在於一個節點上，並且蛛網在不斷擴大，每個世界彼此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終有一天原蜘消失，蛛網停止擴張，與此同時原蛛會誕生，開始吞食蛛網宇宙，直至最終將整個蛛網宇宙吞入體內，那時原蛛便會成長為原蜘。原蜘依舊吐絲形成宇宙，如此循環往複。

　　在她左側的書桌上，擺著三本厚厚的嶄新的書籍:《饑餓之塔》、《血紅的月亮》、《帝國旗幟》。

　　(陸鴉篇)

　　黑夜已經出現，揮走西方最後一縷紅光，將黑暗給予整個元州。

　　捷足的陸鴉跳下龜車，帶著沉甸甸的背包，返回家中。

　　家中一片黑暗。

　　饑餓的陸鴉站在院門口，高聲呼喚:

　　“我的父親，身居地宮的陸九重之子，強有力的陸慶山，

　　家中為何一片昏暗?可是照明石又壞了?”

　　勤勞簡樸的父親正騎在雙面梯上，仰頭對著天花板的照明石，

　　雙手在四周摸索。

　　黑暗中，聽到他的聲音，父親走下雙面梯，行至門口。

　　其時，陸鴉也走到門口。

　　月光下，父親接過背包，放在地板下，開口說道:

　　“沒錯，我的兒，我看今夜晚飯怕是難以完成，不如一同前往黃羊鎮

　　食名遠播的若比鄰飯館，飽餐一頓，可好?”

　　聽罷這番話，陸鴉眉開眼笑，問道:

　　“好，大方可敬的父親，可是乘坐飛舟前往?”

　　父親搖頭，歎息道:

　　“我的兒啊，你可知時下一方靈氣的價格?——五百七十二楚幣！

　　較之去年整整漲了二百，乘坐飛舟來回一趟，能抵家中五日生活費用。

　　尋常百姓的生活，哪能如此奢侈浪費?

　　用我們武者那堅韌的雙腿走去。”

　　陸鴉心中失落，對父親說道:

　　“父親，雖然乘坐飛舟確實浪費，但我今夜的作業還未完成。

　　步行會耽誤我的作業時間，恐怕明日你年幼的兒子，

　　又會被奎日小學堂那位過時未嫁而每日例假的老姑娘當眾懲處，

　　當作不聽話的典型，警示其他同學。”

　　聽罷這番話，勇猛的武者陸慶山滿不在乎，說道:

　　“年幼的武者，我的兒子，早已明了的東西少重複一遍有何害處?

　　作為大魏陽州虎月城陸家的後裔，你的天賦雖不及

　　你的爺爺，強大的地宮之主，擁有冰火之軀的武者，

　　但比起我來，卻是高出數籌不止。

　　你如今的主要心思，應該放在武道修行之上。”

　　陸鴉說道:

　　“可是，敏慧的常歡卻對我說過:現今的武者，

　　等於從軍和苦力的代名詞，無法戰鬥的下階武者，難以找到一份

　　正經的工作，沒有前途。”

　　對兒子寄予厚重希望的陸慶山聽罷，滿懷信心，對陸鴉說道:

　　“她的話也許有些道理，我的兒子，

　　不過下階武者不行?那中階武者呢?

　　你是陸家的有天賦的後裔，你要有強大的信心和高遠的志向。

　　武道九境，天資不凡的你起碼能達到第三境。”

　　陸鴉沉默不語，心中暗歎:

　　“好高騖遠的父親呀，在黃羊鎮，人才濟濟，真氣境武者有幾人?”

　　不過此話卻不可明說，不然，“你又看壞不看好”、“要比好不比壞”之類，又將從囉嗦的父親口中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