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城內天空是一如既往的昏暗無比,仿佛一切都被掩蓋在模糊慘淡之中。
亭瞳幾乎是拖著自己破敗不堪的身體從鴻冥之境走出來的,他仿佛受了極嚴重的傷。
剛出秘境門就再也撐不住了,撲倒在了門前那塊殘缺的紅字碑石旁邊。
任由肆無忌憚生長著茂盛粗壯的植物掩住了他的身體,他看著眼前幽暗的天空,像再也支撐不住一般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時間緩緩的流逝,不知過了多久。
一道‘唰唰’的聲音由遠及近響起。
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拿著木棍認真的撥開面前的雜草。一邊四處看著,一邊結結巴巴的大聲喊著:“小…小瞎子…你…你在哪裡啊。”
突然這時,手中的木棍抵觸在了一個柔軟的物體上面。青陸停下腳步往哪裡定睛一看。
少年狼狽的不知道在那裡躺了多久,向來整潔的衣服上也染上許多髒汙泥土。上面還覆著乾涸的斑駁血跡,他的的唇角也留著幾道暗色血跡。
純白色的睫毛溫柔的蓋在眼瞼上,像熟睡了一般。青陸沒管往常都帶著的白綾怎麽突然消失了,和那片像雪一樣漂亮的眼睫毛。
她只是慌忙的丟在手中木棍,小小的身體撲了過去。
她先是顫抖的伸出那雙長滿繭子充滿汙穢的雙手,小心翼翼的探了探亭瞳的鼻息確定呼吸還算平穩時,才吐出一口氣來。
然後不停的搖晃著亭瞳身子:“小…小瞎子,你…你怎麽了,你快醒醒啊,伯母…伯母會擔心你的。”
少年依舊緊緊的閉著雙眼,沒有一點反應。
“喂…喂!小瞎子?喂…亭…亭瞳…”少女的聲音源源不斷的傳入亭瞳的耳朵。亭瞳卻始終像睡熟了一般。
少女的乾淨分明的眼中蓄起了一汪眼淚。
亭瞳哥哥平時很討厭被人觸碰的…而且就算睡著時也會特別警惕…她從來都沒辦法接近他…
想到這兒小女孩的眼淚再也包不住了,吧嗒吧嗒的掉下來,她不死心的又搖了搖亭瞳的身體…如果再搖不醒,她得想辦法偷偷把亭瞳哥哥藏起來,如果被他的仇家知道他受傷了…
想到這兒,青陸的手晃得更用力一些…
“喂…亭瞳,亭瞳哥哥…你醒一醒啊…”
“喂……”
…………
仙域四大家族之一的鏡家。
在鏡家有這樣一處樣式破舊古老的木質書樓裡,人人都知道這出書樓算得上是鏡家的禁區。
鏡家當代家主鏡晗從不允許別人踏入這個書樓一步。
此時書樓裡,有一位男子正坐在這間房裡唯一一處的窗邊上,手執著一卷古籍神色認真的閱讀著,另一隻手持著筆偶爾下筆批注一下。
借著窗外的天光能看得清他有些蒼白甚至泛青的五官,和纖細孱弱的身體。
他面容及其精致,一雙劍眉下長著一對細長勾人的桃花眼,高挺的鼻子,厚薄適中的紅唇。明明生了一副英俊之相可惜卻透露著一股病態的孱弱蒼白。
快時值暮春,天氣已經回暖起來。
他卻似乎極其虛弱怕冷一般,此時身上卻還披著厚重的鶴氅,坐在輪椅的腿上也搭著一塊羊絨毯子。
桌面的檀香嫋嫋升起,在昏暗的屋子內飄出一縷白煙,彌散進了空氣裡。
沉厚的木質香氣依然壓不住屋內恆久苦澀的藥氣。仿佛無孔不入般混合著檀香,組成一股奇怪的味道堵在人的鼻前。
房間內還時不時傳來幾聲壓抑破碎的低咳聲。
男子放下手中的筆,用一隻泛著青色血管的手握成拳頭,虛虛的抵在下巴處,蒼白的臉頰因咳嗽而散發出一點不正常的潮紅。
整個房間裡隻開這一扇小窗,即使在白天也顯得略微昏暗。四面牆壁皆架了到頂的書櫃,上面堆滿了一排一排龐雜的書籍。
桌面散亂翻開的書籍上面,皆細心的用小楷做了滿滿批注。批注的字跡看上去清秀漂亮。
而桌面的空隙處隨意擱置了一隻精美的瓷碗,裡面還殘留著的一點藥渣已經乾涸了。
就在這時一隻黑色的烏鴉從遠處撲騰著翅膀往這邊飛了過來。它的黑色羽毛流光溢彩,尾巴卻是鮮豔的藍色。
烏鴉沒有停頓的經過狹小的窗欞撲騰著翅膀飛了進來。
它停落在書桌上面,在書籍之上歡快的蹦來蹦去。
男子壓抑下口中的咳嗽,放下手中的書籍,從烏鴉爪子裡取下覆著的紙條。在紙條被取下那一刻,跳躍的烏鴉就緩緩碎裂成一片藍光消散在空氣裡。
紙條被蒼白的手指細心展開,依稀能看見角落處留著一個小小的紅色花類印記。
男子看完以後這張紙條以後,將紙條放置在桌面上。
而紙條剛剛一離開男子的手指碰觸到桌子,也如同那烏鴉一般漸漸散成一片光點消散在天地間。
男子這時才攏了攏身上的鶴氅遮寒,冰冷的手將輪椅轉了一個方向面對室內的書架,眼睛望著一個虛無陰暗之處。
聲音卻帶著一點病弱時特有的虛:“有事就說。”
屋子內並沒有出現別的人。
卻從角落陰影裡傳出另一道低沉的聲音:“玄家找到她們了…”
“所以呢?”坐在輪椅上的男子聲音帶著一點不以為意。
“救她,我幫你賣命。”角落裡出現一個影子,他的身影重疊在黑暗裡,讓那塊黑暗變得更濃稠起來。他說話語調有一種很奇異的慢,不急不緩。
青年男子聽見此話低笑一聲,饒有興趣的說:“你偷看我的情報了?”
“……”影子沒有回話。
男子卻盯著角落裡那片濃稠的黑暗,臉上明明是在微笑的表情,竟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
“你的命難道不是我的嗎?”他將雙手攏進袖子裡取暖:“用不用我幫你回憶一下,當時你在幽冥宮外是怎麽對我發誓的。或者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去東痍的事?”
“玄家不會放過她們的。”影子慢吞吞的開口,他沒有正面回答男子的話。
“所以呢?和我有什麽關系嗎?”男子好整以暇的看著地上的影子:“這種對我來說沒有絲毫利益的事,我為什麽要幫你呢?”
“……我以後會心甘情願的幫你賣命。”
“呵,你配和我談條件嗎?”男子像聽見什麽好笑的笑話一般:“你甘不甘心又怎麽樣呢?鏡塵,我當初留你一條狗命,難道是讓你誤會了什麽?”
地上的影子像燭火那般緩緩晃了晃:“你不幫,那我便自己去。”
“你敢,我話先放在這裡,這趟渾水我不會去趟。至於你…也給我老老實實的待在鏡家哪裡都不許去。”
“鏡晗,你…”
地上的影子又動了動。他說話的聲音極慢,動作的極快。
下一刻黑影就出現在了男子身邊,手持一把暗刃的匕首抵在了男子的脖邊,他們的面容有三分肖似。
只是鏡晗的五官更為孱弱精致一些。
而鏡塵的五官卻要凌厲張狂一些,劍眉入鬢,氣息卻被內斂的收了起來,如若不刻意,幾乎不會有人能夠注意到他的氣息。
鏡晗卻像沒感覺到頸邊的匕首一般,抬起手抵著唇又略微咳了幾聲,才開口:“你大可以試試你的‘狂兮’快,還是我的暗針快。不過你先想好,這樣做有什麽用?”
鏡塵一張菱角分明的臉死死的繃著,握刀的手卻緊了緊。
“玄歌會要了她的命!”他說完抿緊了嘴唇。
“那你打算救她多少次呢?她那麽弱,被殺不是很正常嗎?就像如果我被你殺了的話,不是也很正常嗎?”鏡晗目光沉著,像在說一件最正常的事。
“可她不是你!”鏡塵低著看著面前這個跟自己有三分像的人。“她沒你那麽不講情誼。”
“哦,講情誼?講情誼能坐穩我現在的位置嗎?”
鏡晗聽著他的話笑了笑,然後毫不客氣的反問到:“既然如此,那鏡塵你覺得,你現在殺我有什麽用呢;你殺了我更不會有人幫你對付玄家了。還是你覺得憑你就能坐穩鏡家家主之位嗎?”
“可你現在不是也不管這件事嗎?她只是一個醫仙…在這場博弈中根本沒有任何勝算…”
“弟弟,安心看好戲吧。說不定現在顧家已經在去的路上了。你以為是你呢,魚兒都還沒釣到,玄家的人又怎麽舍得殺了她,這好不容易找到的誘餌呢。”
“況且四大家族現在明面上有約定,就算下面暗流再怎麽湧動,也不願去做第一個打破約定的人…”
鏡塵拿刀的手沒動。 鏡晗自己用手輕輕撥開那柄匕首:“或者,你覺得顧蓮清還會讓同一件事再次發生嗎?退一步來說如果我現在動了,你說讓鳳棱當了黃雀會…好嗎?”
“可是玄家…”鏡塵心中仍有不服…
“玄家出手的也是少主…那些老狐狸都還藏著呢…”
鏡晗不以為意的看著衣袖上精致的繡花。
“弟弟,你看的太淺,就別去攪這池渾水了;這水啊太深了,我腿腳不方便,沒有人在前面探路我怎麽會摸著石頭過河呢。”
說到這裡,鏡晗似乎想到了什麽:“哦,對了,忘了告訴你,你該不會真以為你當年去東痍那件事沒人知道吧…你就給我老老實實看著吧,不然到時候我怕你,不僅連心上人的面還沒見到人就先搭進去了。”
…………
而此時此刻。
被茫茫黃沙包裹的無葉城,因十五的過去,原本熱鬧的城鎮就顯得愈發空曠冷清起來。
春雷才剛剛炸響,春雨就肆無忌憚的潑下。
何安坐在空蕩的客棧內有一下沒一下的擦著桌子。最近店裡的生意不太好,小九說要跟著城裡人去幹一兩票大的。
老掌櫃則坐在櫃台內借著昏黃的燭火校對著帳本。
“轟隆”一聲。
又響起一個炸雷,這次的雨來的又急又猛。
何安匆忙的站起來去關窗戶,嘴裡還嚷嚷著:“這鬼天氣真是磨人。”
掌櫃的像聽見了他的抱怨,放下帳本看向窗外的瓢潑大雨。
歎了一口氣,蒼老的聲音慢慢說道:“變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