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在眼前一寸一寸的碎裂開來。
顧蓮清站在夢境中,想要抬起手留住記憶中的這一幕。
卻看見指尖直直就從清音低著頭拾花的臉頰上穿插過去,然後手掌收攏竟握住一片虛無。
然後面前的所有一切畫面都像堆砌的流沙一般碎裂消失。
明媚的陽光,飄搖的桃樹,流著眼淚拾花的清音,和尖銳的琴音,一點一點的在顧蓮清眼前碎裂開來。
“你說她可不可憐啊?真像你養的一條狗,揮之即來,呼之即去。嘖嘖,而且我看見的這一切應該還不算什麽吧,只是想一想你把她從家裡騙出來的原因,只是因為你認錯人了。我就替她感到不值。”
有一團黑影出現在蓮清的身邊。語氣似笑非笑:“難怪她現在這麽恨你,換成我的話也應該想殺了你。”
這道聲音用看似輕巧的話語,硬生生就在顧蓮清心中拉出了一道尖銳的口子。它好像很知道人心的弱點一般,專挑痛處說。
顧蓮清聽見身邊傳來的聲音,猛然轉身側目,盯著身旁的那團黑影。腦中閃現無數個念頭,最後語氣帶著確定:“你是……魘鬼?”
“哈哈哈,真是很不錯呢,竟然能猜出我是誰。”身邊的那團黑影顫抖一下,爆發出一陣笑意。
顧蓮清馬上捏出一道法術乘機打在了這團黑影身上,黑影卻只是晃動了兩下就又恢復了原先的樣子。
“別白費力氣了,你現在是在我的夢裡,而我則就是這裡面一切的主宰!你也可以理解為,我就是這裡的神!”
魘鬼的聲音一下子高亢激昂起來。
剛才的畫面都歸於虛無,然後又有新的畫面出現在顧蓮清眼前,他看著眼前確確實實發生過的事,語氣變得冰冷而充滿殺意。
“你到底要幹什麽?”
“這些都是你自己的回憶啊…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呢…我只是幫你再看一遍呢。怎麽……難道你心中有鬼不敢面對,還是你是在不想見到你最愛的那位姑娘了嗎?”
隨著魘鬼的話音,夢境中的天空此刻也飄起了細雨。
蓮清低下頭,他淋不上一絲一毫的雨。
可身影在雨中看上去卻落寞無比。“真是厲害啊……”
他低歎一聲,“能夠在最短時間內找出我內心的弱點,魘鬼……果然名不虛傳啊。”
“哦?既然你都知道……那你不害怕?”
魘鬼的聲音此刻有些疑狐。在它看來顧蓮清完完全全在逞強,被它纏住的人可是從來沒有一個能夠逃脫的。
因為沒有人能夠戰勝心中的弱點。
它甚至幾乎是不死的存在,幾乎……所以此刻才能不慌不忙的在這裡同顧蓮清閑聊起來。
畢竟顧家少主,若是沒有今日的契機……給它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來冒犯。如今既然落在它的手中……
桀桀,魘鬼怪笑兩聲,已經在心中做出了假設。
“是啊……我是在逞強。”
顧蓮清似乎知道魘鬼的心中所想一般,口中喃喃自語。“你想的沒錯,我沒有辦法去戰勝她…可是…
我卻可以戰勝你啊。”
顧蓮清抬起頭來,神色卻突然變得無比癲狂,清絕的容貌此刻有些微微的扭曲:“你以為你憑你,也想製衡我?我不管你是哪家的人,現在既然擋了我的道,那你就去死吧!”
“呵!”
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愚蠢,魘鬼發出一聲短笑。
“還想要徒勞掙扎嗎?認命吧,
你是沒有可能打敗神的!” 所有人都知曉魘鬼的可怕,可魘鬼真正可怕的不是它的法術和幻境,而是在軀體身死時那一瞬散去的黑霧。
那堪稱世間最厲害的毒藥,可以將人引入到夢中。
而在它製造的夢境裡,它就是唯一的神,是一切,是心中無窮無盡的夢魘,是所有的操縱者。
“現在神說,要你死!”
被整個結界包圍的二樓,因為魘鬼的死去,幻境被破。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而窗簷仍有殘雨滴落下來,濺在泥中泛起滴答滴答的聲音。月亮悄悄的的雲中探出一個頭來,灑下皎潔的光。
顧蓮清的身體依然倚靠在牆邊,緊緊的閉著雙眼,他的唇邊緩緩淌下一行又一行的血跡,新舊疊加,臉色也灰敗嚇人。
月晨的鏡子裡映照的黑霧又濃稠了一些,整個鏡面幾乎都趨於黑色。
鏡身震動的頻率甚至越來越快。
“你還要掙扎嗎?”夢境中傳來嗤笑。
顧蓮清的身邊很快又凝聚起一團黑色的霧氣,沒有實體,半漂浮在空中說話。
可他聞言卻是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半跪在地上,一身白衫早已染滿鮮血,手中還握著一把匕首,死死的在插在懷中女子身上。
有源源不斷的鮮血從上面傷口湧了出來。
這些鮮血流淌在顧蓮清的身上。溫熱的,鮮紅的血,將他的衣袍也染成一片豔色。
蓮清懷中抱著清音的屍體,依稀還可感覺到溫暖的觸感。手中的匕首卻死死的插在上面,不給懷中的人一點反抗的機會。
“你還真是狠啊,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上也能下手。”
魘鬼看著地上的顧蓮清,嘖了兩聲,語氣不慌不忙的帶著調侃:“果然人性都這麽自私,你們人類是不是有句話叫做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啊,看來如今二選一只會選自己活呢。”
顧蓮清懷中的人緩緩消失,可他身上沾染的血跡卻留了下來,提醒著他剛才做了什麽。
他摸著匕首,等待著下一個清音的到來。
從在桃花樹下低低的笑著的清音,朝他飛奔而來時,卻用明媚天真的樣子拿匕首朝他心口刺去,是他回憶中的阿音,甚至樣子真實的不行,別無二致。
顧蓮清不想死在這裡,那麽他便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殺掉清音。
並且死掉一個,便還會有下一個清音朝他湧來,拿著各式的武器。
表情或喜或怨,或愛或恨。
強顏歡笑的樣子。
單純天真的樣子。
絕望泛灰的樣子。
亦有重生入魔後那憎恨的樣子。她就那樣盯著他,“你怎麽不去死呢?”
眼光凶狠厭惡。她對蓮清喊:“顧蓮清,你欠我的,你欠我的。你去死啊!”
需要用多少的勇氣才能一次又一次的對阿音舉起屠刀,每殺清音一次蓮清的心似乎就被劃上一刀。哪怕僅僅是幻象。
蓮清抱著清音新的‘屍體’,她緊閉雙眼,模樣是墮魔後的樣子,額間是火焰形狀的紅印。像極了一朵開的正豔的花。她的表情充滿了邪氣又不屑,手中握著一把骨質的笛子。
和被雲溪封印住的清音簡直一模一樣。
蓮清在心中默默的想,若是清音真的醒過來,也應該是這麽恨他的吧。
“嘖嘖。還真是一場好戲呢,一次又一次的殺掉最愛的女人。我見過那麽多墮入夢境的人,你是唯一一個這麽狠的人,別的人總是很快就瘋了。”
一旁的魘鬼盯著顧蓮清的身體,隱在黑霧中的眼睛裡露出貪婪。
見他不回答卻也不惱,只是聲音似笑非笑。
“真是有趣啊。可是你又能堅持多久呢?無窮無盡的將她殺上千百次嗎?顧蓮清……這麽久了,你不累嗎?如果她知道你在夢境裡殺了她這麽多次,你說她會原諒你嗎?”
這聲音像一條細細的蟲子。順著蓮清耳朵鑽進他的心裡,在他的心間啃噬。
又像是一種蠱惑。
握著匕首的手開始松動起來,腦海中的意識也開始不清晰。
“你低頭看看吧!”魘鬼的聲音緩慢響起。
顧蓮清低頭看著那具尚在懷中還沒來得及消散的屍體,垂眸閉眼的樣子,胸口淌血的樣子。
“看到了吧,你殺了她啊,顧蓮清你殺了自己最喜愛的人。 ”魘鬼的聲音中帶著笑意,像在嘲笑他。
蓮清凝眸看著清音的屍體,雙眼越來越呆滯。……是啊,他怎麽可以殺阿音呢。
他……怎麽可以下的去手呢。
“你看看你自己的雙手,上面染了多少鮮血,都是他的,顧蓮清,你竟然能夠殺她這麽多次。”魘鬼的笑意越來越濃,聲音中似乎還帶有某種別樣的蠱惑。
而二樓在屋內倚靠在窗邊的顧蓮清,嘴角又緩緩的流下一行鮮血,臉色卻更加蒼白起來。
連身體上面都開始隱隱的籠罩在一層黑氣中。
“放棄吧……放棄抵抗吧……”魘鬼的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輕。
隨著聲音,他緩緩的依附在了蓮清身體上,用黑氣將他包裹住,然後在他身邊蠕動起來,像是要滲入進去一般。
那面也被黑氣籠罩的六棱鏡,突然夢境的震動幾下然後不動,一道細微的金光從鏡內的最深處射了出來,驅散的這片黑霧。
而原本光滑的鏡面也漸漸出現了一道輕微的裂痕。
幻境內。
黑霧還在顧蓮清的身上蠕動,並且越來越深入。
“這是你欠她的不是嗎?就陪她一起死吧…”魘鬼本來幾不可聞的聲音突然變得猛烈起來,裡面夾雜了無數興奮於喜悅,再等等……再等等它就可以……哈哈……
而那聲尖銳的死字,則像一把鋒利的匕首一下劃入了顧蓮清的腦海中。
他依靠在窗邊的身體此刻又噴出了一口鮮血來,落在胸前的白衣上,斑斑駁駁的像一朵朵怒盛的斑駁紅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