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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夜半時分,難得是今日客棧的一樓大堂內,就只剩下何安和老掌櫃兩個人還沒去休息。
何安倚在櫃台邊,頭擱在櫃台上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他看著這麽晚還沒有去休息的老掌櫃。還在糾結何叔提出的那個問題,語氣裡充滿了不情不願:“叔……您怎麽心血來潮想起這個了啊?”
老掌櫃看了他一眼,又埋下頭去拿著筆在白紙上記載著什麽,乾癟的手指靈活無比:“這麽多年了,回你娘的墳前添一柸黃土也是應該的。”
聽見掌櫃的提起他娘。
何安沉默了一瞬,不過片刻時間又反駁到:“那我現在回去不是自尋死路嗎?何叔,您這是要把我火坑裡推啊。”
老掌櫃聞言沒有理他,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見何叔不回話,
何安只能把臉轉向樓上的客棧的方向。
從那群人上去到現在。
樓上竟然一點動靜都沒傳下來。風平浪靜的連腳踩在上面發出腐朽咯吱聲,何安都沒有聽見過。
就像從來沒人在上面一般。
何安看著二樓有些好奇,他換了個話題:“叔,您說這群人到底是什麽人啊。”
老掌櫃的這才把臉抬起來。
粗糙疊滿皺紋溝壑的臉上,竟然在昏黃的光暈下有些莫測起來。他放下手中的筆:“你真的想知道?”
何安被老掌櫃的態度弄得心下一片惴惴不安,他臉慢慢湊近老掌櫃,情不自禁的壓低了聲音:“叔,您知道啊?”
老掌櫃的點點頭。
端起一旁的茶杯,呷了一口,然後才慢慢的開始說到起來:“自神魔龍三族遁世以後,仙域分出四大家族統領整個仙家正道,而邪道則歸橫空出世的寧城管,這個你知道的吧。”
何安點點頭:“有聽說過。”
老掌櫃看了一眼神色正經起來的何安:“你們東痍當年作為魔族在人間紐帶,自魔族遁世以後也跟著神隱起來。而神族的信徒先知者一族也遠避塵世。自此仙域一家獨大,四大家族的勢力在近千年來更是突飛猛進。”
“而我們無葉城作為寧城的入口,自然是沒幾個仙家正道敢來。
一旦入了寧城,勢必形同背叛正道,不僅會失去四大家族的庇護,還更可能身首異處。”
何安聽著掌櫃的話,臉上更是疑惑不已:“不是叔,您說這些幹嘛啊?和他們有什麽關系?”
何安的心底暗自猜測起來。
“你不是想知道他們是誰嗎?”何叔放下了茶杯。
“你是說?”何安的瞳孔倏然睜大。
“敢來無葉城的仙家數來數去不就那麽幾個麽,而且我看剛才那群人的裝束,基本是顧家兄妹無疑了。”
“顧家?顧家的少主?”
“應該是。”
“顧家的人來無葉城幹嘛?”
“你心中不是已經有所猜疑了?何必來問我。何安,叔老了。你不可能在無葉城這個小地方待一輩子的。是時候該回東痍了。”
“可是東痍……”何安的聲音猶有猶豫。
“平靜了這麽久世道也該亂了。東痍如今的局面也維持不了多久,太多人想趁亂摸魚了。”老掌櫃搖了搖頭,然後說道。
蒼老的聲音在寂靜之中顯得過於疲憊了一些:“那個小女孩就是一個信號。既然有東痍的人出世了,那就說明東痍也要開始亂了。何安,難道你不想給你父母報仇嗎?”
何安慣常表情隨性的臉,在老掌櫃的話語落音後漸漸嚴肅起來,他捏緊了手中的布巾:“想。”
“那就抓住機會。”老掌櫃站起身來,看了一眼明顯被結界包圍著的二樓,往後院走去:“要大亂起來咯。”
…………
一股狂風從窗外吹了進來,伴隨著點點斜風細雨,屋內的空氣都為之一冷。
蓮清走過去想將窗戶關上。
卻在正對的後院裡看見了一顆老桃樹,無葉城也有桃樹嗎?顧蓮清有些疑惑。
那顆老桃樹枝葉鬱鬱蔥蔥,桃花正好落盡,從遮天蔽日的葉中夾雜了些青澀的果實,在其間探頭探腦的樣子可愛極了。
有雨點打在上面發出清脆的聲音,也似乎打在了蓮清的心裡。
蓮清原本清冷的目光倏然變得幽深起來。
耳邊似乎還有天真嬌俏的聲音。
“桃樹多好啊,春天開的花又好看還能釀酒。夏天還有桃子吃。唔……到了冬天,就能把春天埋下的酒取出來喝了。哈哈……”
少女坐在桃樹上晃動雙腳,神認真又美好,她抬了抬頭,擦過一樹繁花。
粉色的花瓣紛紛揚揚的落下來,落在她的發上,落在她的睫毛上。
心中狠狠一痛,有腥甜湧上他的喉間,似乎還能在院內的那顆老樹上,看見清音低著頭不諳世事的樣子。
蓮清努力將這腥甜咽了回去。
月晨留在房間裡的鏡子上早已被那層黑霧佔據,擋住了所有的視線。
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危險一般,鏡身開始嗡嗡作響。
顧蓮清看著自己顫動著的鏡子,站在定了定神,嘴邊噙起一抹冷笑。因為剛才給清音渡了過多的靈力。
……沒想到還不小心讓人鑽了空子。
他看了一眼在雨中挺立著的桃樹,費力的將兩邊窗戶合攏。
拉攏窗戶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抖,然後無力的垂下,顧蓮清順著牆邊跌坐下來,嘴角緩緩的流出一行血跡。
呵呵……魘鬼。蓮清的目光有些迷離起來,眼前突然出現清音的臉,微笑的,愛慕的看著他。
蓮清輕輕的抬起手,撫上清音面龐。
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
蓮清的手指僵了僵,下一刻。
手指就被牽了起來,清音雙手捧著蓮清的手放在臉邊,目光綽綽的看著蓮清。
“師傅,我好想你啊。”好像牽動心底的傷口,蓮清看著半跪在面前的女子。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笑容,溫熱的觸感。蓮清抬起手輕柔在清音臉上撫了撫。
下一刻,指尖卻是冒出無數靈力向她襲去。
“啊!”尖銳的叫喊聲,清音的臉在瞬間就突然崩塌蛻變,裂成了無數碎片。
那層皮膚普通破裂了一般。
一團黑影出現在蓮清面前,空曠的眼眶裡冒著兩團幽幽的鬼火。
蓮清的手指還抬在半空上,保持剛才撫摸的姿勢。
他靠著牆半躺著,嘴角又流出了新的血液。
眉目卻一如往常的清冷怠倦。
“唉,”幾不可聞的低歎聲,蓮清斂下眉眼,聲音清靜冷漠:“其實我很感謝你……剛才給了我能夠重溫夢境的機會。”
蓮清放下手,指尖仿若還有剛才溫熱的觸感。“但是!”
蓮清的聲音突然凜冽起來,像劃破了空氣的冰雪。
他緩慢的抬起頭,盯著眼前的黑影,眼中帶著最盛的惱怒:“這個世間沒有人能夠代替她。”
“即使是我的回憶!”手中有光芒滲出,不同於剛才的白芒,這中間還夾雜著一絲一縷的鮮紅,像是鮮豔的血。
黑影像是感到了恐懼,眼中的兩團鬼火閃了閃。
想奪門而逃,卻不知這房間什麽時候被設了結界,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團那光芒吞噬自己的身體,在一聲一聲的慘叫中化成一縷縷的黑霧散去。
“叮。”有東西掉落在地上,蓮清順聲看了一眼,低笑一聲。玄家的東西。然後揮揮手將那東西毀去。
卻沒發現有一縷黑霧並沒有被摧毀,而是趁他不注意時散進他的身體。
然後他似乎是累極了。
顧蓮清費力的睜了睜眼,便倚在窗邊沉沉睡去。
夢中又回到那個熟悉的小院子,他躺在院中的椅子上看這漫天桃花紛飛,清音蹲在桃樹下撿著花瓣玩。
“你喜歡桃花?”蓮清看著蹲在樹下的清音,她低著頭,神情認真,連他靠近都沒發覺。
“阿音?”他又喚了聲。
清音猛地回過神來,抬起頭看見俯身看他的蓮清。
有發絲掃過她的臉頰,癢癢的,一直掃到她心裡,
既害羞又歡愉。
“是啊,聽爹爹說,桃花可以釀成很好喝的酒呢!”
清音眯了眯眼,有陽光落在她如玉的臉上,像在跳舞。她小聲的歎息一聲:“可惜我從來都沒喝過。”
蓮清雋秀清冷的臉似乎也在這陽光中溫暖了一些,
他揉了揉清音的頭髮:“既然你都沒喝過又怎麽知道好不好喝呢?”
“我經常看見爹爹喝呀,”清音吸吸鼻子,一臉的沉醉:“那味道可好聞了,還有桃花的香味,可是每次爹爹都說,姑娘家喝酒,成什麽體統。一點點都不讓我喝!哼!”
清音用手指比出一點點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卻像是抱怨又像是懷念。
那是離家的第一年,說不想念都是假的。不知晚上有多少次偷偷的在被窩裡因想家哭紅了鼻子。
清音的神色隻暗了一瞬,便又低下頭去認真的拾取花瓣。當真年少,對外面世界的向往與歡喜衝淡了離家哀愁。
睡一覺醒來,便又是新的一天。
顧蓮清沒有錯過清音眼中的黯淡,想說點什麽安慰她。
卻見她又低下頭去撿那花瓣,有一塊玉佩順勢露了出來。
顧蓮清盯著那玉佩看了看,眼中的溫柔突然冷冽了下來,他轉身離去,倚在座位上盯著遠處發呆。
卻不知想到了什麽。
眸中似乎還有冷意彌漫。
此時清音卻是歡歡喜喜盆著一籃子花跑到蓮清面前。
獻寶似的送到蓮清面前:“師傅你看,我撿了這麽多花,我們可以釀很多……呀!”
“砰”的一聲,清音的話還沒說完,滿籃子的鮮花就突然被顧蓮清一手揮了出去。
粉色的花瓣漫天而起,裝花的籃子順勢滾了幾滾,就滾在遠處不動了。
清音剩下的話梗在喉嚨說不出來,她看著蓮清雋雅的臉布滿冷凌的冰霜,蓮清低下頭看了眼撒完的花朵。
又看了眼愣在原地的清音。然後頭也不回的轉身回房。
那一眼,似厭,似憎,又似恨。
房間裡傳來濃烈的琴音,清音回過神來,默默的蹲下身子將那個被掃出去的籃子拾起來,拍了拍上面並不存在的灰。
然後沉默的繼續拾花,一滴水打在桃花瓣上,清音有些疑惑的抬起來,陽光依舊明媚豔麗。
沒有下雨啊……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現上面早已冰涼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