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是什麽?”
“梨花就是一個江湖。”
“江湖那麽大,怎麽可能是一朵花?”
“三千大千世界,本性皆空。一朵花,不就同所有事物無二無別嗎?”
“如若花凋謝了,江湖還在嗎?”
“江湖,就是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到底多大?”
“江湖之大,大到容不下一個人······”
“她呢?又是何人?”
“既無名無姓,又何必問她是何人?”
“她將何去何從?”
“路在腳下,心是歸途。”
“她何時啟程?”
“心有正念,便是歸途。”
“她何時能到?”
“心若清淨,便是淨土。”
······
夕陽西下,最後一抹日光也消失在窗外。
四碗湯放在了桌子上,湯中混沌不清。
湯如人心,淨則澄,濁則渾。
當杓子在食欲的驅使下輕輕攪動,便是妄念叢生。
白衣女子坐在古琴前,撫著柔緩的琴調。她皮膚白皙,柳葉眉下雙目如兩潭秋水,似憂似愁。
鄭墨、溫師太、司馬夫婦坐在四碗湯前,卻沒有任何食欲。四人聽了許久的曲子,倒是越聽心越亂。一杆八棱鐵棍瞬間將白衣女子的古琴砸碎。炸裂的聲響在空蕩蕩的醉仙樓內不斷回響著。
白衣女子淡淡道:“這可是跟了我八年的琴。”
鄭墨將八棱鐵棍提了起來:“小小的梨花,豈能不被蠻象踩在腳下?”
白衣女子將身旁小桌的茶杯拿在唇邊,小抿了一口。輕微地笑著,沒有說話。
溫師太一身峨眉墨綠道袍,手上靈猿青劍散發著令人瑟瑟發抖的寒芒:“別說蠻象,猿猴只要跳上枝椏,也能將萬朵梨花甩落。”
白衣女子:“說到底還是群野猴子,怎能認出梨花來?”
司馬先生笑了笑:“鳳棲於梧桐,展翼飛上九萬裡。小小梨花又算什麽?”
白衣女子擺了擺手:“梨花雖非獸類,但風一吹就能卷起漫天白玉。就算被踩在腳下、甩落枝椏、生食熟啖,卻能生出更多的梨花來。”
司馬夫人也站起身來,她身高七尺,比在場所有人都高出不少。看見白衣女子如此執拗,司馬夫人不禁搖了搖頭:“那你還算是朵梨花嗎?居然敢害我們大哥,他可是你的師伯啊。”
白衣女子搖搖頭,歎了口氣:“你怎麽就知道是我殺的呢?”
溫師太的目光中開始閃爍著火光:“既然不是你殺的,你又何必逃這八年?如果你能活過今夜,我們將來也不再為難你,如何?”
白衣女子也站了起來,笑了起來:“你們,有這個本事嗎?”
鄭墨:“先別說我們,你的長槍都不在身邊········難道還能長出三頭六臂不成?”
白衣女子伸出右手食指:“槍,不就在這裡嗎?”
鄭墨早就忍不住了,大喝一聲後抄起鐵棍就朝白衣女子掄去。白衣女子雙足一點,閃身跳起退向一個牆柱,溫師太的長劍瞬間刺來。白衣女子閃身躲開了兩劍,卻被第三劍劃傷左臂,猩紅的鮮血頓時染紅了左邊潔白的袖子。白衣女子隻覺得左臂瞬間傳來火辣辣的痛,神情終於變得嚴肅了起來。還沒來得及反應,鄭墨再次揮棍砸來,白衣女子旋身避過。鐵棍落空後,將木地板砸得粉碎,碎屑噴灑在了空中。白衣女子正欲松一口氣,
身後卻已經被司馬夫婦同砍兩刀,劃破了衣服,鮮血如瀑布般湧出來。白衣女子被後好似被火烤了似的。一盞燭台被打翻,火燭瞬間燒上了木柱子。醉仙樓眨眼間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爐子。 “來啊!拿你真本事出來見我們!”鄭墨吼道。
白衣女子:“那你們得先能跟得上我!”說罷,踩著桌子翻身跳上二樓後跳窗逃去。
四人見狀也紛紛破窗而出,跳到隔壁屋簷上追著白衣女子。那白衣女子雖然已經中了一劍兩刀,卻仍然跑得飛快,在高低不一的屋簷上仍然如履平地。川荊五俠裡的溫師太號稱“靈猿神劍”,輕功自然最是了得。很快就跑到了趙秋身後,正準備出劍時,趙秋回身往師太左眼放出一記飛針。師太反應倒是迅速,頭往右微微一側,飛針擦著師太的左耳飛了過去,在耳尖上留下了細如發絲的血痕。師太躲暗器時,腳步不得已慢了幾分,而白衣女子抓緊機會運起內力加速往前跑去。
“竟敢使陰招?”溫師太朝白衣女子後腦放出一記十字標,白衣女子卻似乎早有預感,跳起後轉身徒手抓住飛鏢,再朝回扔出。這次,師太雖然躲過去了,卻命中了一鄭墨的左腿。可鄭墨半刻都不願停,一把拉出飛鏢後,繼續朝前快速奔跑。苦等數年,就是為了這一刻。鄭墨也從懷中掏出一顆飛石,一揮手擊中了白衣女子的右膝蓋:“還敢跑?”
白衣女子直接摔倒在瓦片上,溫師太見時機大好,一劍飛快地刺向白衣女子的胸口。白衣女子手上沒有兵器,左手抄起一塊瓦片擋開長劍。溫師太正準備反手繼續刺擊,卻突然感到腹部一陣酸麻,一口氣悶在腹部,甚是難受。原來趙秋趁著溫師太不備,一拳直接打退了溫師太。趁著這片刻間襲,白衣女子只是一個閃身,跳進了一個小巷子。眾人不曾多想,也一並跳入。
小巷雖然漆黑異常,但巷子外的天空卻是一片通紅。不僅如此,城內還傳來救火的鳴金聲和人群的呐喊聲。白衣女子喘著粗氣,只能借著些遠處傳來的火光來看清面前九人的輪廓。
“呼—呼——”
一支支火折子閃了起來,照亮了四張冰冷的面孔。熟悉,但又冰冷。
司馬先生道:“多讓你跑了八年,你也該知足了。”
“是啊,勞煩四位前輩顧慮了。”盡管雲發凌亂,女子嘴邊卻仍掛著那一絲微笑。
“你殺了我們的大哥,如今必將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大哥對我們情深似海,卻沒曾想會被你暗算!趙秋!虧你還算驪均山的弟子,怎能如此恬不知恥?!”鄭墨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要立刻出手。
趙秋笑道:“早就聽聞你們川荊五俠各個修為頗高,今日總算是見識到了。原來不過是要把我師伯的死硬算在我頭上。”說罷,女子將自己的白衣理好,拍落了衣服上的灰塵。墨綠道袍的師太手持一紙扇:“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該上路了。”冷笑。
趙秋微微地笑了笑:“罷了。你們是否能告訴我,是誰暴露了我的行蹤,也好讓我死個明白不是?我早已和門人斷了所有聯系,隱姓埋名多年。若非有人說出我的行蹤,你們怎麽可能找到我?”趙秋眼神帶著一種莫名的期待,她心中隻期待不是心中猜的那個人。
司馬夫人:“你自己把行蹤告訴過誰,自己應當清楚。怎麽,難道是我們高估你了?。”
趙秋心中一寒,一張非常熟悉的面孔浮現在腦海中,但馬上恢復了理智:“那又為何要等那麽多年才來找我?”
鄭墨:“因為時機已到,驪均山門要變天了!你在驪均山算是好手,斬草除根的時候到了。這次計劃等了十多年,一定要成功。”
趙秋兩眼微縮:“這是何意?”
溫師太:“就算我們告訴了你也沒用,你絕對見不到那一天了。”
趙秋冷笑:“我且問你們,你們莫不是真的以為能殺得了我?”
趙秋帶著那臉上瘮人的笑容,緩緩遁入了小巷的黑暗之中。四人意識到可能踏入了趙秋的陷阱裡。這條小巷狹小異常,正是以少敵多的上好地方。眾人往後退了半步。他們眼眸一緊,皆提起兵器,準備迎敵。一股清風向他們吹來。遠處醉仙樓的大火已經撲滅,滾滾濃煙也被秋風吹散。這仿佛在告訴他們:危險,不遠了。
明月當空之日,梨花怒放之時。
一挺朱紅長槍將黑夜一分為二,如狂龍破雲。兩槍迅速扎中了身穿褐色袍的鄭墨,兩團血霧噴灑在空中。鄭墨終於在第三槍時擋下了這進攻。至於這三槍,眾人幾乎都沒看清!
“二哥且慢,看我二人拿她!”
司馬夫婦同時拉出金鳳長刀,一前一後地向前攻去。那雙刀揮舞起來自帶熱芒,有如一隻九天火鳳朝面前的白衣女子襲去。槍為百兵之長,刀則是破槍之首。
朱紅長槍不甘示弱,與雙刀打在一起,卻仍然勢均力敵。司馬夫婦的刀法逐漸加快,雙刀與朱紅長槍的碰撞之音有如鳳鳴龍吟響徹雲霄。司馬夫婦攻勢更猛,白衣女子不得不朝後退去。這凶猛的雙刀也奈何不了白衣女子滴水不漏的防禦。突然,朱紅長槍以寸勁來回一抖,將雙刀彈入兩側的土牆之中,拔不出來。正當司馬夫婦大為震驚之時,一抹朱紅再次帶著清脆的風音破風而來,向司馬先生左後的司馬夫人刺去。情急之下,司馬先生以左肩相擋,護住了妻子。長槍一抽,繼續向前刺去,刺中司馬先生的雙臂和大腿。“不!”司馬夫人驚呼。
司馬先生倒下。雙臂和大腿湧出鮮血,司馬先生的表情痛苦至極,嘴唇不斷顫抖著。
長槍上下一抖,接著刺向司馬夫人。司馬夫人連忙棄刀後撤。別看司馬夫人身高七尺,卻是異常地靈活。長槍如蛟龍出海般朝前連刺,卻被司馬夫人一一勉強避過。朱紅長槍朝後拉回,又搬山般上撩擊。將面前這巨人連根拔起,再迅速一槍劈落。眼看長槍就要將司馬夫人攔腰劈開,情急關頭,一杆八棱長棍保住了司馬夫人。鄭墨身上已經一般鮮紅,但此時爆發出的力道有如蠻象急馳般向前壓去,勢如破竹。每一棍打在朱紅長槍上,都引得趙秋虎口發疼。鄭墨目露凶光,使出渾身解數,竟仍攻不破。趙秋不知何時使出一槍“玉龍出山”,快得驚人,將毫無防備的鄭墨左臉劃破。看來鄭墨是疏於防守了。鄭墨的棍法雖然剛強但對內力消耗極大,棍速也開始慢了下來。趙秋立刻反攻,接連數槍扎中鄭墨。鄭墨滿身是血,雙手一松,八棱長棍滾滾落地。
眼看那白衣女子攻勢凌厲,溫師太想用黑暗來作為最後的希望。她將火折子踩在腳底下,雙足一點便朝前攻去。 師太雙目眼力已經大不如前,一雙耳朵卻是靈得很。那朱紅長槍的快速擺動,發出了“嗡嗡”般的風聲。溫師太拔出腰間碧雲劍快步往前跨出,三劍接連向那風聲的中心刺出。這碧雲劍在峨嵋金頂雲霧彌漫處打造,吸盡了天地靈氣。碧雲未出,寒芒先至。師太的劍招變幻莫測,在黑暗中留下寒芒的氣息。是峨嵋“天罡斷魂劍法”!朱紅長槍忽然變慢,以靜製動,溫師太雙耳大概聽出了白衣女子的位置,離僅有三步遠。溫師太劍法獨步川荊,立刻近身,順藤摸瓜。
還有兩步······
一步······
到了!溫師太凝聚全身內力,一劍朝白衣女子的位置刺了下去。
怎麽刺了個空?人去了哪裡?
刺啦——
白衣女子早已繞到了溫師太身後,一槍刺入溫師太的後腿。師太有如老樹斷根,跪在地上,喘息不止,鮮血迸出。溫師太心有不甘,左手不知何時拔出了一把匕首,朝趙秋左側腳裸上刺去。而赤芒一閃,溫師太左腕上也迸發出了一大團血霧。
眾雲退去,秋月當空,映出了一個女子的身型。
她手挺長槍,回頭看了眼被月光照亮的小巷。
“別再來找我。這次,我避開了你們的要害。再來,我的長槍可就扎不準了。”眾人慢慢扶牆而坐,有的從懷中拿出藥物和衣物綁住傷口。
一聲哨響,一匹紅色駿馬,一個挺著朱紅長槍的白衣女子。
馬蹄聲漸漸遠去。
天空恢復了原有的平靜,小巷中僅剩四人喘息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