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是被剁肉的聲音吵醒的。
他坐起來,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昏迷前費盡力氣死死記住的老乞丐。
“這……是哪?”相同的話問出,恍如隔世般,李道突然不確定自己腦海中的無數記憶是真實的還是夢。
老乞丐從剁碎的一堆血肉中挑出一塊,帶著筋骨直接塞進嘴裡,說話也含糊不清:“這裡是武定國,洛雲城。”
“洛雲城?”
李道站起身走了兩圈,抬頭打量著看起來有些陌生的太陽。
“我屬於這裡。”李道張開雙臂,大口呼吸著這裡的空氣,焦灼的熱氣帶著一絲血腥味道,隨著呼吸被捶進胸膛、滾入肺裡、融入血液,這感覺讓他舒服得全身發顫。
“你本來就屬於這裡,鬼門九十七代弟子,艱苦傳承百萬年,從輝煌到落幕,就是在等你回來。”老乞丐目光灼灼盯著李道,唇齒之間沾染著鮮紅血液,笑了,帶著生死仇敵之間才會有的滔天恨意。
李道也笑了,他絲毫不在意老乞丐表情中透露出的異樣情緒,問道:“生肉好吃嗎?”
老乞丐歎口氣,他用生鏽的刀尖插起一小塊肉,遞到李道面前。
李道手也不抬,張嘴把刀尖上的肉塊咬在嘴裡,完全沒有想象中的腥臭味道,而是清涼甜爽,肉質十分鮮嫩。
“這是雪雲獸的肉,肉質中蘊含冰雪靈力,生吃口感最佳,煮熟反而又柴又硬。一頭雪雲獸,在洛雲城最好的酒樓,可以賣出一百萬珠的高價,從來都是供不應求,現在是夏天,雪雲獸更少見。”
老乞丐又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大塊肉,含糊問道:“你就沒有什麽疑問嗎?”
李道上下打量著這個老乞丐,尋了個還算乾淨的地方席地而坐:“我覺得你自己會說,不用我開口問,而且,我也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老乞丐丟下手中的刀,雙手把自己凌亂的頭髮理順,一絲不苟地綁在腦後,又把自己不太蔽體的衣服整理一番,向前幾步,鄭重地跪在老廟正中的神像前。
“祖師爺在上,鬼門第九十七任掌門張則遠泣血再拜!”
張則遠重重叩首,再起來時已淚流不止。
“我七歲入門,五十六歲任掌門,九十七歲血戰身死,百年前又借陰陽令續命重生。百年來,飲千恨苟且偷生,咽萬難未敢言棄,負重任艱難行走於世,就隻為今天。恩師張希瞬、師伯李青林、師叔任遠、還有諸位師兄師弟們,終可以瞑目了!神王今已回歸,我鬼門百萬年來的無數先輩們,亦可安息!”
話罷再拜。
“百萬年前,鬼門大興,皆一人所賜,百萬年來,鬼門傾盡所有,門徒死盡,惡鬼重生,也皆為一人。”張則遠扭頭看向李道,眼圈通紅,哭中含喜,悲中帶恨。
李道尷尬笑笑,對方如此悲喜交加、苦大仇深地看著自己,饒是李道再聰明,也猜不出個所以然,只等著老乞丐繼續說其中緣由。
“此界名為沉淵。”張則遠指指地面。
“天地分為六界:神煌、天澤、泰升、安平、沉淵、幽冥,另有一界名為神界,不在六界輪回之內。幾百萬年前,神煌界有兩位神王境的強者,他們師出同門,各掌陰陽,陽為生道,陰為死道。”
“生之道,以萬物生於天地為萬事之基,強調生的寶貴,認為世人應追尋長壽,求利己,求安身,求不死,求無上,謂為長生之道。”
“死之道,以萬物之死為生者必由之路,
強調向死而生,認為世人應秉持大義,求利人,求治世,求成仁,求無量,謂為大義之道。” “兩位神王的修為皆已達到神王境巔峰,卻遲遲不能像他們師父一樣得道飛升,於是二人在萬仞山巔論道三十萬載,奈何死生之道,陰陽相悖,誰也無法說服對方。”
“後來兩位神王下山問世,亦無人可給出答案,最後巧遇一名三歲牧童,見這牧童天生具有慧眼,便在牧童面前爭論起來,一者說,大義當頭,自當舍生取義,若是修為絕頂,枯坐萬年而一事無為,與死何異?一者又說,危難臨頭,應明哲保身,若為了大義殺身成仁,以後再有大義誰來殺身?豈不是為一義而舍萬義?”
“兩位神王爭論不休時,牧童隨口說道:若人能死而複生,何來舍生取義?若人能死而複生,何須明哲保身?”
“牧童無心一言,令兩位神王大驚失色,簡單一句話,卻點明二人的矛盾根源,兩位神王突然明悟,合陰陽之力煉製出了一枚陰陽令。”
“陰陽令,可叩鬼門,持令者,可讓人死而複生。陰陽令剛煉製成功之時,天門大開,兩位神王皆得道飛升神界,位列真神,陰陽令則揮手贈予那三歲牧童,並給那牧童賜名道一。”
“道一得到兩位神王點撥,又手持陰陽令,很快也達到了神王修為,那時鬼門的祖師爺玄清不過是道一身邊的一名忠仆。當道一的修為達到神王境頂峰之時,卻遲遲不飛升神界,因為他擔心他飛升後,世間會因為爭搶陰陽令而紛亂不休,於是他將陰陽令賜予忠仆玄清,讓他創立鬼門。”
“鬼門有神王扶持,很快就成為世上最強大的門派,道一再無牽掛,成功飛升神界。可是,就在道一剛剛飛升不久,神煌界的另外一個神王夜念就出手偷襲了鬼門。”
“夜念憑借神王巔峰的修為,成功拿到了陰陽令, 其實這也無不可,寶物本來就是有能者居之,鬼門守不住,怨不得誰。問題在於,夜念拿著陰陽令,居心不正。”
“夜念用陰陽令復活了許多人,這些人不能說生前都是英雄,但總也算德才兼備的一方俊傑,可夜念卻逼迫他們去做了很多慘無人道的事情,神煌界內所有神王境修為的高手都被夜念逐一斬殺,很快便天下大亂,人心惶惶,沒有人知道夜念究竟想幹什麽,也沒人能阻止他,眼見被殺的人越來越多,鬼門祖師爺玄清深感愧疚,認為自己辜負了道一的囑托,無奈之下他使用了道一飛升前留下的血陣。”
“玄清不知道的是,道一心系蒼生,根本就沒給自己留余地,血陣啟動後,已經超脫六界之外的道一無法回到神煌界,竟然直接拋棄了肉身,以靈魂的形態重入輪回。”
“回到神煌界的道一實力大減,不是夜念的對手,但他仍然拚盡所有奪回了陰陽令,並利用陰陽令帶領著鬼門弟子從神煌界逃到了沉淵界,也就是此界。”
“夜念的修為太高,受到天地法則限制,他追不到沉淵界來,道一囑托鬼門弟子將陰陽令保管在沉淵界,再也不要讓陰陽令問世,然後便因氣力耗盡而魂飛魄散。可事情沒有就這樣結束,夜念不知用了什麽手段,竟然封印了從沉淵界到神煌界的通道,鬼門眾弟子被困在了沉淵界,修為被天地法則壓製,壽命也大打折扣,夜念卻可以不停地派人下界來追殺鬼門眾人。”
“形勢危急,玄清想到了最後一個辦法,就是利用陰陽令,復活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