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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翔裂天》叁、陽謀
  杭州府,鎮海幫,驚濤莊園。花木蔥蘢,崗哨全無,鳥鳴聲歇時落針可聞。

  湧潮堂上,兩排交椅列立左右,坐了一女七男,正中一把花梨木雕花太師椅卻是空著。

  一紫面短須的矮胖子起身踱到門口,向院內頗不耐煩的張望,“段爺,您到底約好了沒有,等了這麽久,那小子怎麽還不來?!”

  段蒼山冷哼一聲,卻沒有答話。

  “潘兄弟急什麽?我等奉召來見幫主,又不是特意來為段護法助拳的。說什麽武功高深,只怕是言過其實吧,想必是段護法這兩年養尊處優疏於修習,讓那毛頭小子僥幸贏了一招半式。至於約戰鎮海幫,怕也是段護法回護面子的托詞,江湖上怕是沒有幾個人有這種膽量吧?!”說話的是個身材不高敦實精壯的中年漢子,邊說邊不屑的瞅向段蒼山。

  “老朽之言,衛舵主似是不信嘍?!”段蒼山似乎對敦實漢子的挑釁不以為意。

  “信不信的有什麽打緊?!堂堂護法,輸給一個黃牙小兒,傳講出去,鎮海幫顏面無存倒是實打實的!”這敦實漢子姓衛名燾,位居鎮海幫湖廣分舵舵主,與段蒼山舊有嫌隙。

  段蒼山見衛燾得寸進尺,陰陽怪氣的回應:“段某的確不才,這面子怕是還要勞動衛舵主代為討回來!”

  “這個……”衛燾心知論功夫自己與段蒼山確實還有差距,不敢接言。

  “何勞衛兄出手,只要那小子敢來,潘某手中的七星龍淵劍管叫他有來無回!”接茬兒的正是那個站在堂口的紫面胖子。

  “看來潘舵主的駭浪劍法近來大有精進嘍?”段蒼山語帶譏諷,“段某的披風刀法怕是遠遠不及啦!”

  “段護法,潘、衛二位舵主,大家各自少說一句吧。那少年勝了段護法縱是僥幸,武功想必也是不弱的,眼下敵友未知,大家還是同心協力的好。”說話的灰袍老者坐在左列最上首,正是鎮海幫副幫主,人送綽號翻江銀鼇的龔九岩。他知道三年前比武爭奪護法之職時,潘、衛二人皆敗在段蒼山的玄鐵砍山刀之下,至今心存芥蒂,怕他們言語失和再生事端,未及共同禦敵便亂了陣腳,所以出言調停。

  潘炯並沒買帳,繼續道:“披風刀法是否及得上駭浪劍法,暫且不提。如果那毛頭小子敢來,我保證他在龍淵劍下走不過十招!”說罷,抽出腰中長劍,抖了個劍花,青光閃爍,嗡嗡作響,果然是把利刃!

  “哼!大話人人會講。”說話的是一枯瘦的獨目老者。

  “你說什麽?!”潘炯瞪向開口幫閑之人。

  “我說有些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只會大言不慚!”獨目鱷季無雙與與段蒼山素來交好,此時見潘炯言語不恭,自然施以援手。

  “好!季掌旗使既然不信,可敢與潘某賭上一局?!”

  “老季,沒你什麽事!”段蒼山手撚長須,“紫螭,我與你賭便是!賭什麽?怎麽個賭法?難不成賭二十四式駭浪劍法你隻練會了十式?!”

  “對付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十式也足夠了!就以十式為限,我若贏了,你去作那山窮水惡的雲貴分舵舵主,鎮海幫護法之職讓給我!”紫螭潘炯心心念念惦記著護法之位。

  “好!護法一職本就是能者居之。但你若輸了呢?!”段蒼山反將一軍。

  “輸了?……”潘炯似是根本沒想過自己會輸,怔了怔,“輸了……任由你發落!”

  “我要你的七星龍淵劍!”段蒼山答得斬釘截鐵,

原來也是早有圖謀。  七星龍淵劍,上古十大名劍之一,據傳歐冶子和乾將為鑄此劍,鑿開茨山,放出山中溪水,引至鑄劍爐旁呈北鬥七星環列的七個池中,是名“七星”。劍成之後,俯視劍身,如同登高山下望深淵,飄渺而深邃,仿佛有巨龍盤臥,又名“龍淵”。又有傳說春秋末期伍子胥因奸臣所害,亡命天涯,被楚國兵馬一路追趕,一日被追至長江之濱無路可逃時,逢“漁丈人”橫舟搭救。伍子胥為報恩,贈以七星龍源劍,並囑托漁丈人不可泄露他的行蹤,漁丈人道:“搭救你只因為你是國家忠良,並不圖報。而今,你卻疑我貪利少信,隻好自刎於此劍以示高潔。”說完,橫劍自刎,伍子胥悲悔莫名。

  潘炯先祖盜此劍於昭陵,幾代傳家,潘炯自然知道此劍價值連城,怎奈他覦覬護法之位心切,竟不惜以七星龍淵劍為注,咬牙應允下來,恨聲道:“就依你,煩請在座的諸位做個中人。”

  “你——怕——是——輸——了!”一聲清吟,堂口人影突現,待眾人看清時,那團白影已落足潘炯身旁,白衫少年英姿翩翩,挺拔身姿巍然不動,隻衣襟飄搖未定。

  潘炯隻覺得手中一空,七星龍淵劍已握在來者手中,劍刃緊貼著自己的脖頸,青鋒凜冽生寒。

  來者正是王襄,段蒼山知道尋常嘍囉阻他不過,索性提前撤了驚濤莊園的崗哨,王襄自然一路暢通的尋到湧潮堂。雖然他出其不意攻潘炯於無備,是故一招得手,但奪劍、脅人卻也是一氣呵成迅到了毫巔。

  堂上眾人都非俗手,自然識得王襄身手的高妙,哪還敢有絲毫輕視,除了龔九岩,個個起身,持了兵器,暗自戒備,嚴陣以待。

  “段護法,你圖謀人家寶劍,何不用些光明正大的手段?借王某之手,未免有失磊落吧?!”說罷,王襄手腕一抖,七星龍淵劍脫手而出,直射段蒼山,“既然你想要,拿去吧!”

  段蒼山眼見長劍襲來,不敢硬接,揮玄鐵砍山刀迎向龍淵劍。卻不料,長劍不待及近,突然失了勁道,急急下墜,落於湧潮堂青磚之上“叮鐺”作響。這小子,不露聲色間又露了一手,段蒼山苦笑一聲。

  王襄對著群雄掃視了一番,看了看段蒼山,又看了看潘炯,笑道:“段護法不願奪人所愛!你還不快去撿回來?!”說著揮手在潘炯的肩頭拍了拍。

  潘炯這才回過神來,額頭冷汗如雨,王襄若有殺心,方才只需寸進,自己怕是已經身首異處了。雖然心中忿忿,仍道了個“謝“字,撿回七星龍淵劍,悵然立於一旁。

  “還有哪位前輩願意屈尊賜教,在下勉力奉陪就是!”王襄先聲奪人,不戰而勝了潘炯,挫了鎮海幫的銳氣,言辭仍是不卑不亢,年紀雖輕卻不失大俠風范。

  段、潘二人皆與王襄交過手,自是不願也不敢再出頭。余下幾人自知相比段、潘不過是伯仲間,沒有必勝的把握,也便面面相覷著無人應聲。

  “少俠好身手!”安坐未動的灰袍老者龔九岩見冷了場,起身趨前一步,拱了拱手,“遠來是客,便是鎮海幫曾有開罪,也請坐下敘話。”

  王襄見老者面貌慈祥忠厚,拱手還了一禮:“不請自來,多有叨擾。敢問前輩尊姓高名?”

  “前輩不敢當,癡長小兄弟幾歲。老朽龔九岩。”語氣甚是謙和。

  “原來是翻江銀鼇龔副幫主,後輩王襄失禮了!”他打聽清楚鎮海幫內良莠不齊,雖為非作歹者眾,但副幫主翻江銀鼇龔九岩卻素無惡行,也算是位名重江湖的武林前輩,所以持後輩之禮倒也不是虛言客套。

  龔九岩哈哈一笑:“不過浪得虛名而已。不知少俠可否賞老朽幾分薄面,暫罷紛爭,落座說個明白!”說罷,對王襄做了個請勢,又用目光對眾人巡視了一番。

  王襄大咧咧走到了右首上座,坐到了龔九岩對面的交椅上,全不顧對其余眾人的篡逆。

  眾人見王襄坐穩,各自松了防備,紛紛坐下。

  龔九岩像是並不著急探問王襄的來意,端起三足香幾上的茶盞,呷了一口,“茶有些涼了,公子稍候,我這便差人換過。”

  “無妨。在下也不是來喝茶的!”王襄止住龔九岩,“在座可有唐天惑幫主,有件事情還須問個明白!”王襄明知唐天惑必不在當場,還是出言詢問。

  龔九岩答道:“幫主正在後堂會客,不便抽身。如果是鎮海幫的公事,少俠有什麽要問的,先對我講一講也是一樣的!”

  王襄不作沉思:“可敢如實相告?!”

  龔九岩點點頭:“據實已告,言無不實。”

  “好!在下得罪了!”王襄展身肅立,面色一沉,言辭正色道,“這六七年間,武林正道屢遭屠戮,鎮海幫總該給個交代!”

  龔九岩聞言一驚:“不知這‘交代’二字從何說起?!”

  “就從十多樁血案,百余條性命說起!”王襄面色冷峻,針鋒相對。

  龔九岩滿沉如水,“老朽不解,願聞其詳!”

  王襄強壓怒氣,緩聲道:“近年來江湖血雨腥風,不足十年間便有徽州銅掌堂、臨江碧雲軒、平涼嘯虎堂慘遭滅門;丐幫、九華、崆峒等各門各派也屢有高手遭人暗害;就連嵩山少林寺、青城水雲庵、雁蕩玄清觀等與世無爭的清淨之地也數次被人偷襲,為何單單你鎮海幫安然無恙?!”

  “那是因我鎮海幫人眾勢廣威名遠播,邪魔外道才不敢招惹。難不成只因我幫太平無事,便要將諸多懸案都扣在鎮海幫頭上?!”說話之人高高壯壯,聲若鍾鼓,目光炯炯,印堂凸出,外家功夫顯然不弱。

  “大言不慚!”王襄冷嘲道,“論人多勢眾威名遠播,少林、丐幫、九華、崆峒、青城、雁蕩等門派哪個不在你鎮海幫之上,為何邪魔外道獨獨不敢招惹你鎮海幫?!”

  “林掌旗稍安勿躁,且讓少俠說完。”龔九岩不欲旁生枝節,出言阻止了還要爭辯的碩鯨林猛,一捋銀髯,“本幫的安然無恙與其他門派的慘遭不幸本就是兩件事,屠戮江湖的罪魁禍首是誰卻又是第三件事!不知道少俠要鎮海幫交代哪一件事呢?興師問罪也還需有些真實憑證吧?”龔九岩老成持重,這一番話也是有理有節。

  “若無真憑實據,自不會登門攪擾。”王襄似乎成竹在胸,“在座的可有朱雀旗掌旗使?”

  眾人中那唯一的女子,向王襄拋了個媚眼,“姐姐我便是玲瓏鯊燕琅!”此人年逾三十,媚眼吊眉,描唇畫鬢,姿容香豔,肩披杏黃色猩猩氈盤金彩繡鬥篷不失綽約英氣,內穿豆青色暗花織錦緞緊身衣褲,箍襯得豐腴腰身極盡風騷。

  王襄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燕掌旗接管朱雀旗怕不足四個月吧?”

  “不錯!”燕琅眼波流轉,媚聲問道:“那又如何?!”

  “前任掌旗使——柯璟何在?”王襄以問為答。

  燕琅聞聽“柯璟”之名,心中暗暗吃驚,口中雖未作答,臉上卻變了顏色。

  燕琅旁側一馬臉闊口長相奇醜的中年男子見她語塞,接言道:“柯掌旗使暴病亡故,唐幫主欽點內子接掌朱雀旗,早就昭告江湖,有什麽不妥嗎!”玄武旗掌旗使食人黿韓當乃燕琅之夫,見妻子受王襄責難,自然要幫腔維護。

  “柯璟亡故屬實,只怕不是死於暴病吧!……”王襄故意緩了緩言辭,邊說邊觀察諸人臉色,有人驚詫、有人狐疑、有人無動於衷。

  “那你說,柯璟是怎麽死的?”碩鯨林猛壓不住性子,衝口追問道。

  “只怕是死在雁蕩派絕學‘斷命一指’之下!四月前,五個身份不明、武功莫測的黑衣人夜襲雁蕩玄清觀,雁蕩弟子死九人傷二十四人,其中不乏一流高手。雁蕩四秀合力尚不能敵,苦玄真人與苦厄真人現身,六人聯手施展六壬太乙大陣,方才力挫凶徒……”

  在座眾人都是鎮海幫的頂尖人物,江湖中打打殺殺,九死二十四傷自然嚇不住他們,但聽到王襄提及“苦玄、苦厄”、雁蕩四秀、六壬太乙大陣”,在座之人無不一臉駭然。雁蕩四秀之首“百崗冠絕雁羲”正是現任玄清觀主,不世出的武學奇才。十五年前,黃山光明頂神魔會,玄清觀苦字輩和真字輩高手一役盡歿,不想竟還剩兩人在世。據傳聞“雁蕩六壬太乙陣”自上古奇書《太公六韜》演化而來,能困千軍萬馬,傳聞卻只是傳聞,江湖中沒人親見……

  王襄所言雖然離奇,眾人卻均未打斷。“那五名黑衣人,兩人喪命六壬太乙陣內,一人傷重被俘後咬舌自盡,斃命之人皆化為膿血,辨認不得;余下兩人雖然逃脫,卻有一人中了苦厄真人的‘斷命一指’,理應活不過七日。五日後,貴幫便傳出了朱雀旗掌旗使柯璟身亡的消息,怕不只是巧合吧?恐是疫病傳染不宜祭拜吊唁,怕也是掩人耳目的托辭吧!”

  王襄言之鑿鑿,在場眾人無不啞言。

  “如此說來,你是認定這幾年來的江湖血案都是我鎮海幫所為啦?!”說話的是那獨目老者季無雙,既不質疑也不辯解,反問王襄。

  “閣下也未必太過抬舉自己啦。單憑你鎮海幫的實力還真不配作這等驚天動地的大案!只怕幕後另有主使,鎮海幫不過是台前的傀儡!”王襄據實而陳,氣勢奪人,“還是趕緊叫唐天惑出來,當面講個清楚!”

  “唐幫主豈是隨便什麽人說見就見的!龔副幫主為人謙和,不願與你計較,你卻以為鎮海幫怕了你不成?!”林猛一貫混愣強橫,理屈詞窮下有些惱羞成怒,無心顧及武藝不及王襄,抄一對镔鐵棒槌就要搶上,口中斷喝,“豎子狂妄,碩鯨會你一會!”

  衛燾、季無雙、韓當互相一遞眼神,隻待林猛出手,便要群起圍攻王襄。

  王襄一聲輕哼,猶自山峙淵挺,卻已蓄勢以待,不知道以一敵多能有幾成勝算。

  “誰敢動手?!”半晌沒出聲的龔九岩一聲暴喝,聲如炸雷,足見內功修為之精純渾厚。

  鎮海幫眾人尋聲望向龔九岩,雖不知副幫主作何打算,卻也沒有輕舉妄動者。

  王襄暗讚了聲“好”,隻憑這驚雷一吼,已知翻江銀鼇龔九岩的武功比段、潘等人不知高出幾許,無怪雖一派謙和卻高居副幫主之位。只是他也猜不出龔九岩意欲何為。

  “林掌旗不得無禮!”龔九岩目光如電,射向林猛,語氣緩了緩,“少俠話未說完,便要動手嗎?”

  林猛不忿道:“他小覷我鎮海幫,出言相欺,還有什麽話好講?”

  段蒼山會意,幫言道,“拳拳護幫之心,其情可嘉,只是林掌旗可有把握勝得過少俠?”

  林猛不假思索,一揮手中的镔鐵棒槌,拉了個架勢,“大夥並肩上吧!”

  “莽夫啊莽夫!”龔九岩冷笑一聲,“以眾凌寡,豈是俠義所為?!便是僥幸勝了,傳揚出去,鎮海幫顏面何存?!再者,縱使封得住少俠一人之口,怕也封不住江湖芸芸萬人之口。若不將此事來龍去脈弄個水落石出,各門各派都來登門問罪,豈是憑拳腳兵刃便能一一答覆的?鎮海幫怕是已寧日無多啦!”

  “這個……”林猛收了招式,一雙镔鐵棒槌交在單手,搔搔頭,無言以對。

  “好!說得有道理!”獨目鱷季無雙擊掌叫好,卻皮笑肉不笑,“但不知龔副幫主有何打算,作何應對?”

  “鎮海幫聲譽茲事體大,不可草率。”龔九岩略作沉吟,“諸位兄弟可否暫且退下,容我與少俠單獨談一談。”

  “莫非龔兄真的有什麽背人之言嗎?”季無雙隨口發問,貌似無心。

  “季賢弟言重了,若有疑心,留下旁聽倒也無妨!”龔九岩雖心有不悅,卻不露聲色,“只是怕諸位性子太急,人多嘴雜談不攏。”

  “小弟怎會疑心副幫主,只是怕萬一言語失和,再起衝突,龔兄人單力薄,難免要吃虧。”獨目鱷季無雙執掌青龍旗,位列四大掌旗使之首,不但直接聽命唐天惑更是號令其他三旗,與龔九岩暗中較量已久,但礙於龔九岩副幫主的身份,表面上仍不好開罪,讓步道,“既然龔兄胸有成竹之策,又不便我等在側,大家告退就是。不過……副幫主還是小心些的好!”說罷,對著林、韓等人使了個眼色,當先起身引領著眾人向湧潮堂外魚貫走去。

  龔九岩隨後恭送,待眾人出門後,將堂門掩起,踱回王襄面前,施了一揖:“少俠年紀雖輕,武功膽識卻著實了得,不知是何方高人門下?!”

  “徽州銅掌堂仙逝堂主王燦正是家嚴!”王襄對龔九岩已生好感,不欲隱瞞,只是自己的師承不便透露,便報出了家門。

  “怪不得!當真是虎父無犬子!素聞‘切金斷玉手’王燦英雄了得,神交已久,可惜無緣拜會。今日有幸一睹少俠風采,也算得償夙願。”龔九岩說得情真意切,不似阿諛,隨後長歎一聲,“五年前驚聞銅掌堂禍起無妄,王大俠、王夫人雙雙被害,滿門慘遭血洗,天不開眼……”龔九岩眼圈泛紅,竟顫聲說不下去,情意之真切不似有假。

  縱是已去經年,提及遇害的父母,王襄焉能不慟,若不是身負大事,怕早就痛哭出聲。便是強忍著,仍是情難自已,“王襄不孝,滅門之仇未報,尚不能陪父母同赴黃泉,雖苟活於世,卻是生無可戀……”

  “少俠節哀,人死不能複生。少俠大難不死,也是天佑忠良,留王家一條血脈,切不可再生厭世輕生之念!”龔九岩出言解勸道,“老朽雖年邁力衰武功平平,卻願盡全力助公子查明真相,報令尊令堂的血海深仇。”

  王襄拭去淚水,俯身一拜,“龔老前輩大仁大義,王襄先謝過了!”

  龔九岩伸雙手相攙:“誅邪除惡、匡扶正義本就是分內之事,少俠如此大禮倒是折煞老夫啦。副幫主、老前輩之稱,太過外道,如少俠不棄,叫一聲‘龔伯伯’足矣!”

  王襄敬重龔九岩仗義豪爽,又有仁厚慈愛的長者風范,依言爽快的稱了一聲“龔伯伯”,又要施禮。

  龔九岩一把將王襄按在椅子上,爽朗說道:“江湖兒女,何必拘於小節,這些羅裡囉嗦的繁文縟節就免了吧!說正事要緊!”

  王襄對龔九岩禮數周全,一是自幼家教甚嚴,二是龔九岩的平易隨和使雙親早逝的王襄倍感親切,一反平日的輕狂不羈倒也是出自真心。想到血海深仇與江湖公義確實事大過天,便不再客套,衝口問道:“龔伯伯,鎮海幫與近年江湖中十數起血案到底有無瓜葛?”

  “少俠所疑絕非捕風捉影,老夫也懷疑鎮海幫與這幾年間發生的離奇血案有莫大的乾系……”龔九岩屏退旁人,便是為了據實已告,自是不再隱瞞,卻仍恐隔牆有耳,壓低了聲音,“但也都是些蛛絲馬跡,若說真憑實據,卻也還沒有!”

  龔九岩位居鎮海幫副幫主,若真的起疑怕是不會查不到憑據,王襄雖心有疑惑卻並未插言,靜待下文。

  “放眼江湖,有稱霸之心者,多如過江之鯽,明爭暗鬥,仇殺屠戮本就混亂不堪。唐天惑貴為一幫之主,且這十幾年來鎮海幫如日中天,對江湖權勢有所企圖也在情理之中。”龔九岩身在鎮海幫,言語間似有意無意為唐天惑開脫,所言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唐天惑生性陰險乖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鎮海幫泱泱數千人,想要執掌若定、如臂使指,沒些過人的手段自是不行,王襄微微點頭,“自古勝者王侯,但俠義者雖以力取勝,卻以德服人。奸邪者倒行逆施,罔置天理人倫,縱有通神之能,也絕無善終,只因人可欺天不可欺。”

  “不愧名門之後,好見地!”龔九岩挑大指讚道,“好一個‘人可欺天不可欺’!老朽也不讚成唐天惑諸多卑劣下作之舉,也多次出言勸阻,只是收效甚微,赧為這鎮海幫副幫主啊!”龔九岩情動之下一聲歎息,“慚愧慚愧!老朽雖身為副幫主,卻有名無實。唐天惑不但名利心重疑心也是極重,既圖謀江湖霸主又恐有幫眾篡權,一貫黨同伐異、大權獨攬。幫中機要之事大都親力操縱,老朽也插手不得。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旗便都直接聽命於他,做些秘不示人的勾當。”

  “龔伯伯身居要位,縱是唐天惑行事詭秘,只怕也不會毫無遺漏可循吧!?”王襄出言試探。

  龔九岩微微點頭:“老朽雖無爭名奪利之心,也不願任由鎮海幫橫行妄為、藏汙納垢,除了勉力約束幫眾不至太過出格,對唐天惑及其黨羽也早已暗中留心,只是怕打草驚蛇,卻也不宜大張旗鼓的探究過深。”

  唐天惑何等精明陰險,龔九岩不但要虛與委蛇,還要探察防范,其難其險無異於與虎謀皮,王襄不禁歎道:“若無龔伯伯周旋維護,只怕鎮海幫還要跋扈張狂,江湖正道慘遭毒手者只怕會更多。”

  “本就是江湖人的分內事,卻還是收效甚微啊。”龔九岩面色凝重,“最近幾年,唐天惑與一些底細不明的江湖異士過從甚密,據悉都是武功絕頂的不世高手。偶爾在幫內待客也不在這湧潮堂,多半在他的書房‘聽瀾軒’密談,有時還在臥房‘潛龍齋’。老朽幾次派人暗中查訪,卻毫無頭緒,也曾問過唐幫主,他隻說來者都是些方外高人,性格孤僻,不喜張揚。”

  “龔伯伯言下之意,唐天惑有勾結邪魔外道,屠戮名門正道之嫌?”王襄出言求證。

  “便是邪魔外道也不會一點行藏都不露,這些人卻真是詭異到一點痕跡都查不到,一時也不便下結論。”龔九岩據實已告。

  王襄對於龔九岩的話不疑有虛,想到他雖委身唐天惑以下,卻畢竟是鎮海幫的副幫主,想必也是耳目眾多,連他都掌握不到一絲證據,不免心驚。王襄略加思索,小心翼翼的問道,“幕後之人越是極力掩藏身份,越是坐實了鎮海幫傀儡的身份……只是他們圖謀的到底是什麽?十數起血案若真是假手鎮海幫所為,唐天惑又為了什麽不惜與整個江湖為敵?!”

  龔九岩頷首,以示默認,繼續道:“每年都會有本幫船隻秘密出海,既不懸掛‘唐’字令旗,也不懸掛蛟龍出海旗,絕非販運貨物、押運米糧等正當生意。所用船夫、舵手也多不是本幫教眾,但每次均有本幫高手隨行。船隻大都有去無還,少數回來的所有船工也都會離奇失蹤,便是本幫護航的高手也都會離奇亡故。季、林、柯、韓等幾位掌旗使,也都是神出鬼沒行蹤不定的,平日總堂議事難得一見。柯璟故去前一個月左右,便已托病不管朱雀旗之事,也未再露面,有人登門探病,隻說是不知病因,唯恐傳染,都被拒之門外。雁蕩玄清觀遇襲後,不幾日,便傳出了柯璟不治而亡的消息,匆匆入殮下葬,連靈堂都未設。有人說棺槨中不是柯璟本人,也有人說棺槨中根本無人,收殮抬棺的幾個弟兄也都不是橫死就是失蹤,就算幫內有人覺得蹊蹺也沒人再敢追查。”

  王襄劍眉半蹙,“如此說來,雖疑點重重卻尚無實證,畢竟這些都是鎮海幫幫內事物,也沒有召集武林正道共同討伐的確鑿理由。”

  “唐天惑羽翼未豐,還不敢公然與天下正道為敵,所以謹小慎微,不惜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卻遺漏極少。”龔九岩一聲歎息,“但如此放任他暗結黨羽,危害江湖,只怕會有更多門派、更多英雄慘遭算計殺戮。”

  王襄知他話中有話,不願兜圈子,快語相問:“不知龔伯伯有何打算,直言無妨!”

  龔九岩將王襄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幽幽說道“成敗之機或在今日!”

  王襄不解,“請龔伯伯明示!”

  龔九岩道:“唐天惑半月前手諭廣西、湖北兩分舵舵主潘炯、衛燾火速歸杭,季、林、燕、韓四大掌旗使也齊聚總堂,加上段護法、老朽與唐天惑本人,幫內十大高手聚齊其九,想必有極重要的事商議……”

  鎮海幫雖聲名不佳,但幫內好手雲集卻是武林公認,十大高手名動江湖,此次如此興師動眾究竟意欲如何,王襄心中暗自揣測,並未出言打斷龔九岩。

  “柯璟離奇病故,與近年幾樁疑案是否相關,武林中眾說紛紜,不乏質疑猜測,賢侄想必也是有所聽聞,才來尋釁訊問的。”龔九岩見王襄點頭承認,繼續道,“唐天惑召集眾人聚議,恐怕與此事也不無關系。”

  王襄往龔九岩身旁湊了湊。

  “如果銅掌堂、碧雲軒、嘯虎堂等諸多命案確系唐天惑策謀施為,此次偷襲雁蕩玄清觀雖然不算失手,也終究露了馬腳行藏。以唐天惑一貫之陰險謹慎,自不會坐視不理,等著群雄上門討伐……”

  “只怕也不會就此罷手,息了稱霸武林的野心。”王襄何等聰慧,已解龔九岩之意,“唐天惑此番遍集幫內高手,若不是要破釜沉舟,公然與武林正道為敵,便是要消弭蛛絲馬跡,想辦法盡封悠悠眾口?!”

  龔九岩憂心忡忡,“唐天惑幕後若真有主使,或有強援,或另有籌謀也未可知,如果屬實,尚未浮出水面的勢力只怕更加陰毒恐怖,難以防范!坐待事態惡化總是被動,終須找個破釜沉舟之時……”

  “這個……”王襄不得不佩服龔九岩思謀之深,突然想起剛才他曾說過“成敗之機或在今日”,脫口問道,“怎樣破釜何時沉舟還請龔伯伯明示!”

  “需借少俠一臂之力!”龔九岩也不客套。

  王襄大義凌然道:“義不容辭!”

  “好!”龔九岩讚了一聲,繼續道,“與其靜觀其變,不如先發製人,既需見機行事也要隨機應變。單打獨鬥,堂外諸人自是無人可與少俠一較短長,卻不知賢侄可有以一敵多的膽量?”

  王襄朗聲大笑,豪氣乾雲,“膽量倒是不缺,只是憑在下這三腳貓的粗淺功夫,勝算不知幾成?!”

  龔九岩道:“賢侄不必過謙。我這就去將段、季等人叫上堂來,開誠布公,曉以利害,如果這幾人通情達理、顧全大義,自然再好沒有。大家同心協力規勸唐天惑棄惡從善,重整鎮海幫聲威,消災弭禍,化解乾戈,也算江湖之幸。萬一有人執迷不悟,只怕便是一場惡鬥,如能先行製服眾人,也算拔除了唐天惑的羽翼,稍後正面對敵,勝算也還大些。”

  “如此甚好,但不知季、林等人的武功比之段蒼山如何?”說笑歸說笑,性命相搏事小,龔九岩謀劃的事大,王襄自是不敢大意。

  “季、林、燕、韓四人中,唯季無雙與段蒼山不相伯仲,其余三人畢竟年紀尚淺,武功終究欠些火候,卻也輕視不得。”龔九岩不欲樹敵過眾,繼續道,“潘炯、衛燾久在廣西、湖北,也不過依令處理些常規生意、事物,於唐天惑種種陰謀劣行知之甚少,與老夫也還有些交情,縱然失和,多半也是兩不相幫。段護法為人輕慢倨傲,卻也還有幾分德行,未必肯與唐天惑同流合汙。這三人,縱不能援手也不至為敵,應不足多慮。真正要應對的只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使。”

  王襄心中暗想:好一招逐虎驅狼,依謀劃之透徹,可見龔九岩深思熟慮非隻一日了。既然已信任於他,縱被利用,便拚了性命信他到底吧!只是……

  龔九岩見王襄突然面露疑慮,竟撩衣跪倒,叩首納拜,神色恭敬凝重。

  王襄大驚,伸雙手相攙,口中不住聲說道:“龔伯伯,快快請起!為何行此大禮?!折煞晚輩啦!”他隻道龔九岩擔心自己不盡全力,是故有此一拜,忙說道,“龔伯伯所托之事,侄兒定當竭心盡力便是!”

  龔九岩站起身形,苦笑道:“賢侄會錯意啦!你敢隻身犯險,獨履危局,又能微言大義,維護正道,其膽量胸襟可見一斑。老朽怎會猜忌……”

  王襄暗自慚愧,若不是身負滿門血海深仇,只怕未必會理會什麽江湖恩怨、武林紛爭。 天理、道義什麽的,又有誰能說清道明?!

  龔九岩繼續道:“鎮海幫之亂,本與公子毫不相乾,老朽貿然拉公子趟這灘渾水,雖非為一己私利,但畢竟是生死攸關,萬一……萬一賢侄稍有閃失差池,老朽怕是萬死難辭其咎!王家只剩賢侄一脈香火,若不是情勢所迫……哎!……”

  王襄聞言,釋懷笑答:“龔伯伯多慮啦!為報父母深仇,在下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若與江湖同道萬千無辜性命相比,區區王襄更是微不足道。更何況,當大事者豈能拘於生死之小節!”

  “好一個‘當大事者豈能拘於生死之小節’!”龔九岩又是一揖,抬頭時已是老淚縱橫,他有些後悔拉王襄入局,只是已箭在弦上……

  “龔伯伯謬讚了!”王襄不欲再扯雜事,說道,“若龔伯伯當真不與小侄見外,還請速速依計而行,免得耽擱久了,惹人起疑,旁生枝節。”

  “好!賢侄稍候,我這便去叫季無雙等人。”說罷,龔九岩轉身步出湧潮堂。

  王襄催內力默運神功,本來以第四重“更天”的修為,應對鎮海幫這一眾高手應是有余,隻怪自己貪心冒進,強修第五重“晬天”時遭內力反噬。本以為緩幾日當無大礙,但與段蒼山一戰,隻使出了第三重“從天”,便牽動了內疾,又被水仙誤傷嘔血。雖經司徒蓉蓉以九轉九還丹調理將息,卻仍不知此番臨陣時能有幾成施展。對敵玄陰四使,戰而勝之固然甚好,若是不敵,只怕有負龔九岩重托。罷了,罷了,多想無益,總不過是罔顧生死不竭不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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