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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翔裂天》貳、初遇
  “什麽人?!”一聲嬌喝。

  王襄回身望向畫舫中部亭閣式船篷,門窗皆飾以月白色輕紗垂幔,篷內或坐或站約有三四人,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船頭明,篷內暗,王襄看不清篷內,篷內卻將王襄看得清清楚楚。

  “哪裡來的愣頭小鬼,竟敢驚擾我家少主遊湖?!”還是剛才那人質問,聲若銅鈴,聞聲是個女子,年紀想必不大。

  多半是哪個富家公子遊山玩水排遣時光,發問的想必是婢女小廝,王襄正要回話,篷內另一人出聲道,“石榴,不可無禮!”聲韻柔美,宛若鶯啼。

  王襄暗叫唐突,隻想著舫中可能是哪家的少爺公子,卻忘了也可能是小姐嬌娘。扭頭看時,小漁舟已漸劃漸遠,想回去已是不能,隻得硬著頭皮回話:“酒後失態,誤闖繡舫,驚擾了小姐,並無他意,唐突之處,還望恕罪!”王襄隻覺滿頭冷汗,又瞬時被湖風吹乾,酒也醒了大半。

  “身手倒是不錯,也還會些酸文假醋。什麽失態,什麽誤闖,一定是故意的,貪圖我家少主美色,意圖不軌!”說話的還是石榴,敵意消了些,但卻仍是刁鑽尖酸。

  王襄如芒在背,有心一走了之,怎奈不習水性,投湖怕是與自盡無異。

  “不得無禮!”那被尊為“少主”的小姐低聲嗔怪,“哪有這樣待客的?”

  “小姐就是心腸好!”說話的又是個女子,聲音一般好聽,“什麽客呀?!分明是個好色的毛頭小子,也不打招呼,橫衝直撞的。我和石榴出去把他打發了吧?!”

  聽這幾個姑娘似是會些武功,王襄暗暗叫苦,若真是動手過招,不加容讓,縱是勝了兩個姑娘也不光彩,若不盡全力假敗卻更是丟人。兩害相權,只能怪自己魯莽,便讓她們打幾下出出氣吧,只希望姑娘們出手別太重……

  “石榴、水仙,你們倆若是再尋我開心,我便真的不理你們了!”那少主倒真是好心腸,推說兩個丫鬟在尋自己開心,為王襄解了圍,“來者是客,公子如不嫌棄,何妨進蓬中一敘?”

  “這……這……似是不妥吧?”王襄見那小姐不但不惱,反而出言相邀,一時反倒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王襄從小修文習武雖不酸腐,但畢竟男女有別授受不親。

  “哎呦呦!不妥?!讓你進來好好看看我家少主的花容月貌不正合了你的意嗎?哪裡還有什麽不妥!”石榴出聲揶揄。“就是就是,請你不進,難不成還要我家少主求你不成?!假惺惺!”水仙隨聲附和。

  王襄苦笑著看了看湖中迫近的鎮海幫快船,船頭上的“唐”字旗已隱約可辨。與兩個伶牙俐齒的姑娘相比,肯定是一群刀劍相向的惡漢更好對付。不過既然已經唐突了人家總不能不做辯解的一走了之,更何況船在湖上走無可走,隻得應了聲“如此便叨擾了。”趨前幾步輕啟紗幔,閃身進了船篷。

  蓬中果真只有三個年輕女子,一坐二站,站著的兩個女子看年紀不過十五六,想必便是“石榴”與“水仙”,都是丫鬟打扮,身著蔥綠的姑娘梳垂掛髻,螓首蛾眉,朱唇貝齒,身著鵝黃的姑娘梳雙平髻,月眉杏眼,鼻嬌口俏,兩人都是收拾得乾淨利落,趾高氣昂的不見半分扭捏拘謹,看勻稱姣姣的身姿應該會些粗淺功夫。中間橫陳一張翹頭案,後面端坐著石榴口中的“少主”,年紀未及及笄,貼身嫩粉色夾襖,外罩雪色暗花的絲絨披風,如墨秀發梳垂鬟分肖髻,未施妝容的素面吹彈可破,

細潤如脂,粉光若膩,柳眉淡掃,薄唇輕點……  “看夠了沒有?!”綠衣姑娘一聲嬌叱。

  王襄慌忙低下頭,隻覺得雙頰發燙,卻未瞧見那美貌少主也是兩腮潮紅,嬌羞之色一閃而逝。

  “沒規矩的丫頭,還不看座上茶。”那少主不但俏麗,聲音也若鶯燕,“山野丫頭粗鄙,禮數不周,公子見笑啦!”

  “哪裡,哪裡,分明是在下唐突。”王襄口中應著。那綠衣姑娘已搬過一只花梨圓凳,王襄矮身與俏麗的少主相對而坐,卻未再抬頭。

  黃衣姑娘掩口笑問:“剛才冒冒失失的,似是個浪蕩紈絝之徒,怎地見了我家少主竟是癡呆了。也不知道通報個名姓。”

  “在下王襄。實是無意……”

  “原來是王公子。”那美貌少主知他又要致歉,不待王襄說完,起身笑盈盈施了一禮,不見半分扭捏,“司徒蓉蓉這廂有禮了!”

  原來這俏麗女子複姓司徒,名叫蓉蓉,既被尊為少主,又有兩個會武功的丫鬟侍奉左右,想必也是江湖兒女,只是不知道是哪門哪派哪位武林前輩的寶貝千金。王襄定了定心神,抬目迎向司徒蓉蓉投來的如波眼光,本以為做好了坦然相對的準備,卻又是面紅耳赤的不知道說些什麽好。司徒蓉蓉見王襄手足無措的樣子,也無故拘謹起來。

  “石榴,咱們少主的臉怎麽紅啦?”

  “茶水有些熱唄。”

  王襄、司徒蓉蓉各自尷尬,兩個小丫鬟調笑後,低頭掩了口,卻還是俏笑出聲……

  艙外突然傳來一聲怒喝“不知死活的小雜種可在船上?”鎮海幫的快船隨聲已迫至畫舫近前。

  王襄暗叫糟糕,顧不得羞赧,起身道,“有些小麻煩,恐連累司徒姑娘。王襄這就走,今日驚擾之過,他日得閑,定然登門謝罪。”

  司徒蓉蓉瞟了一眼篷外,“小麻煩?王公子膽識不小!惹上鎮海幫竟還說是小麻煩?!”

  王襄搔了搔頭:“一時醉酒惹了些事,誰知鎮海幫竟還沒完沒了了!”

  “惹便惹了,不打緊!”司徒蓉蓉輕顰嫣然,側過身,“石榴、水仙,去替王公子把來人打發了吧。”這司徒少主好大的口氣,明知鎮海幫的來頭,竟派兩個年輕的丫頭前去迎敵。

  王襄怎肯讓兩個女子替自己出頭,道了聲:“謝姑娘美意!王襄還能應對!”說罷,轉身健步奔出船篷,傲然立於船頭,背影如俏柳臨風一般。

  “石榴、水仙,可想出去看看熱鬧?!”司徒蓉蓉不待兩個丫鬟回應,起身跟出棚外。

  五艘快船一字排開,居中一艘微微靠前與畫舫迎頭對峙,船頭“唐”字旗下站著常離、高野與一長須藍衫老者,船尾兩名粗壯漢子各持船槳。其余四隻船上各有五六人,均衣著平常五大三粗的,想必都是鎮海幫幫眾。

  “來得倒快!”王襄似笑而非。

  高野湊到那老者旁,低語道:“段護法,便是這小子在樓外樓囂張。”

  老者點點頭並未答言,將王襄上下打量一番,朗聲道:“果然是少年英雄!”

  王襄見老者負手而立,背直腰挺,似翠柏蒼松,雙目如電卻精氣內斂,已知武功不弱,雖是不懼,但老者好言好語,也不好造次,拱手道,“不敢當,敢問前輩如何稱呼?”

  “小雜種,等死吧!”常離搶著答道,“敢與鎮海幫叫板,竟不認得‘斬天虯’段蒼山,段護法?!”

  王襄惱他粗魯,激憤下出口無忌,冷聲道:“唐天惑也不過是個三流角色,鎮海幫一個破護法也值得小爺認識嗎?!”

  斬天虯段蒼山武功雖未入化境但已屬上乘,位列鎮海幫十大高手。他自知常離粗鄙魯莽,常打著鎮海幫的旗號胡作非為招惹是非,但幫眾吃了虧,畢竟有礙鎮海幫聲望,此來本不欲多事,問明就裡,居中調停,把梁子化解開也就是了。但王襄出言不遜,不出手恐臉面無掛,反手抽出負於背後的玄鐵砍山刀,暴喝一聲:“庶子狂妄,段某倒要領教一二。接招!”身形隨聲而起,如大鵬展翅,直取畫舫船頭。

  王襄凝神以待,見段蒼山身在空中便一刀揮出直取自己頂門,勢快刀沉不宜硬接,輕巧滑開半步,讓過刀身,揮掌拍向段蒼山持刀的右腕。閃展間,瞥見蓬門口的司徒蓉蓉抿著朱唇,滿面關切,徒生頑皮之心,掌勢雖然未收準頭卻偏了幾分,也偷偷減了些力道。

  段蒼山怕王襄攻他立足未穩,上手便是搶攻,刀勢將盡才發覺不妙,王襄躲閃的分寸不但拿捏的剛好,拍向右腕的一掌,更是足以一招製勝,自己身在空中變招已是不能,正欲扔刀縮手,卻突見王襄佔盡優勢的一掌力道與準頭全無,反而險險點在刀刃上,不知是他有意容讓還是臨陣經驗不足。段蒼山雙腳落地,不待站穩,順勢橫過刀刃斬向王襄小腹。

  畫舫劇顫下,王襄似是立足不穩,踉踉蹌蹌踏後半步,段蒼山的刀鋒貼著衣衫滑過,“刺啦”一聲,青布長衫已劃開一個口子,好在王襄含胸收腹及時,不曾開膛破肚,但卻狼狽驚險至極。

  “啊!”司徒蓉蓉驚得花容失色。

  段蒼山見一招佔了先,精神大振,玄鐵砍山刀舞動開來,磅礴刀勢如滾滾巨浪拍岸。王襄便如那驚濤中的小舟,手忙腳亂的左支右絀,躲閃間不時驚叫出聲,幾次險些傷在刀下。

  司徒蓉蓉越看越是心驚,不覺間已是粉面煞白,雲鬢見了汗珠,便是她親自下場臨敵怕也不會緊張。

  段蒼山貌似得勢卻是暗暗心驚,三十六式披風刀法以迅捷剛猛見長,王襄毫無章法的閃躲,舉手投足處卻都是刀法中破綻所在,看似他疲於招架,實則已將披風刀法拆解得七零八落徒有聲勢而已。

  王襄頻頻窺見司徒蓉蓉不自禁的擔憂焦慮之色,心頭暖暖的,分神之際,險些弄假成真,肩頭被砍山刀掃過,長衫又是被劃了一個口子。王襄索性就勢賣了個破綻,段蒼山不及細想,擺刀橫切王襄咽喉。

  王襄似是嚇呆了,竟然下意識揚右臂去搪。

  司徒蓉蓉見狀驚呼一聲,想援手已是來不及,情急下摘下發髻上一支金簪,抖手擲出。摘簪出手,電光火石,金簪直取段蒼山哽嗓咽喉,卻不知是否來得及救下王襄性命。

  “啊!”這次出聲驚呼的卻是段蒼山。砍山刀竟被王襄以右掌輕巧貼住,空手入白刃雖是入門武功,但使得似王襄這般大巧若拙不著痕跡者江湖罕見。段蒼山聽到金簪破空之聲,本想抽刀阻擋,卻覺得砍山刀如遇磁石,任憑他全力回撤,但分毫進退不得,反是自己施與的力道如川流入海,消失的無憑無蹤……

  段蒼山驚愕間,司徒蓉蓉的金簪已到眼前,若不閃躲只怕性命休矣。段蒼山急欲撒手撇刀,卻驚覺自己握刀的右手經已動彈不得,看向王襄的目光如見鬼魅,驚恐之色已超脫生死。

  王襄雖有懲戒心卻無傷人意,左手隨意一揮,將金簪輕輕巧巧夾在了食指中指之間,順勢沉肩墜肘,左肘在段蒼山胸口一撞,喝了一聲“去!”

  段蒼山應聲翻落船頭,跌入湖中。

  王襄回頭揮了揮手,嘻笑著:“謝司徒姑娘援手!”

  司徒蓉蓉知他深藏不露,明明穩操勝券卻藏巧露拙意在調笑,伸手點指,“你……你……你欺負人!”雖是嗔怪,卻粉面通紅,杏眼含羞,扭身進了船篷。

  鎮海幫一乾人見護法落水,四個壯漢急急躍入湖中,七手八腳將段蒼山救上快船。段蒼山死中得活,面色慘白,運了運內力發覺分毫無損,心知王襄有意容讓,雖已無敵意但想到王襄驚世駭俗的功夫仍不禁心頭一凜。段蒼山起身抖落了滿身的湖水,面向王襄朗聲道,“公子功夫神俊,段某敗的無話可說!公子不殺之情與援手之恩,老朽一並記下了,日後當有報答之時……只是聽聞公子欲尋我家唐幫主?”

  “不錯!”

  “私事?”段蒼山此來除了要找回鎮海幫的面子,王襄叫囂唐天惑一事也是聽高野說了的,現下面子固然是討不回了,位居護法,口口聲聲挑釁幫主之事還是要問個清楚。

  “於私於公!”王襄答的乾脆。

  “好!”段蒼山不假思索,“如此我便替唐幫主應下了,只是不知公子何時有閑?”

  王襄見段蒼山倒也磊落,微笑道,“隨時有閑!”

  “甚好!三日後,鎮海幫驚濤莊園,恭候公子!”段蒼山定下了會見之期。

  “一言為定!”

  “小雜種!便再讓你猖狂三日!”赤面蟹常離隻道是段蒼山不慎落敗,以他的粗淺功夫哪看得出其間玄機,猶自憤憤叫罵著。

  王襄懶得與他計較,隨手擲回段蒼山的玄鐵砍山刀,船頭“唐”字旗“哢嚓”一聲齊齊折斷,砍山刀去勢不減,竟自將船板戳穿尺余。落刀處據常離不足兩寸,常離若不厭世,怎還敢多言?!

  段蒼山再施一禮,率眾調轉船頭铩羽而回。

  王襄也不再理會,徑自走回船篷。

  司徒蓉蓉站在翹頭案前,背對篷門。水仙、石榴並立身側,見王襄進來,也不出言,隻怒目相向。

  私闖繡舫在前,詐敗誘司徒少主援手於後,王襄也知頑劣的有些過分,湊到司徒蓉蓉身後,訕笑著咳嗽了一聲,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王公子身手絕世無雙,卻對小女子無端調戲,是何道理?!”司徒蓉蓉轉身瞪著王襄,她惱王襄無故戲弄,但轉念想到他不但平安無事,而且身藏驚世駭俗的功夫,委屈之情頓時減了大半,卻仍嘟著檀口,冷著粉面。

  “一時任性,得罪了司徒姑娘,勿怪!”王襄想及時才的場景,不禁一臉頑劣,“再說……我也沒讓姑娘出手相幫呀!”

  “你……你……”司徒蓉蓉看著一臉無賴相的王襄,竟生不起氣來,點指著他,“還不把簪子還回來?!”說罷伸過纖纖玉手。

  “物歸原主。”王襄伸手將金簪放在司徒蓉蓉掌心。

  司徒蓉蓉正要收手,卻不想王襄“啊”的驚叫失聲,同時一把攥住了司徒少主的皓腕!司徒蓉蓉急急縮手,卻半分動彈不得,手腕被他箍得生疼欲斷。

  “你……你幹什麽?!松手呀!”突變之下,司徒蓉蓉也失了平日的溫婉端莊,面露慍怒嗔怪之色。

  王襄回過神來,暗怪自己情切失態,慌忙放手。

  司徒蓉蓉正全力向後掙脫,不想王襄突然放手,一時間收勢不穩,跌向身後的翹頭案。

  王襄怕她受傷,墊上半步,伸左掌在她腰間輕輕一托。若是有些武功根基者,縱不能借勢躍起,站穩總是可以的。哪知司徒蓉蓉全無內力,仍舊搖搖後墜了下去。情急下,王襄無暇細想,左臂一攬,將這溫香軟玉的如花美眷結結實實的裹挾入了懷中。嚇得失了色卻愈顯嬌羞楚楚可人的粉面近在咫尺,顧盼生輝的杏眼失神無助汪著盈盈秋水直勾勾看著王襄,不知道是嬌喘的氣息還是少女的體香蘭薰桂馥卻甜淡清新……

  “大膽淫賊,竟敢猥褻我家少主!”那綠衣丫鬟見少主遇險,本已縱身上前,卻仍是慢了王襄一拍。眼見王襄又拉又抱兩次三番輕薄於少主,哪裡還會容情,奮力一拳結結實實砸在王襄後心上。

  司徒蓉蓉雖全無內力,這貼身丫鬟的武功卻是不弱,下手時又是豁出命的狠辣。王襄猝不及防,隻覺得胸中血氣遊竄,五內欲焚,眼前一黑,喉頭微鹹,險些栽倒。右手撐在翹頭案上,踉蹌著勉強站穩,忙外翻左臂,左掌在司徒蓉蓉腰間一推一送一帶,將她放穩在兩步開外。

  又是一陣疼痛襲來,連站立都是不能,王襄隻得矮身坐在圓凳上,本想出言解釋,半字尚未出口,忍不住一聲咳嗽,一口汙血噴湧而出。王襄雖然重傷,反應卻是極快,舉袖遮擋,看著血汙濺滿的袖口,苦笑著,“還好沒髒了姑娘的衣裳”。一聲歎息下,更多汙血流出。

  司徒蓉蓉被這轉瞬間的變化驚得花容變了顏色,哪有心思追究王襄的輕薄與顧忌男女之別,趨前兩步半蹲於王襄身前,伸手便去擦王襄嘴角的血珠兒,“王公子,不要緊吧?!”血汙沒能擦淨,反而抹滿了嘴角腮邊,司徒蓉蓉關切王襄傷勢輕重,竟不禁珠淚欲墜,哪有半點責怪之意。

  司徒蓉蓉本就清麗窈窕,此時珠淚漣漣宛若帶雨梨花,看得王襄好生憐愛,不禁出手想替她擦拭淚水,念及授受不親,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來,“自作自受,便是死了也是活該!”

  “能不能先不說話呀!”司徒蓉蓉索性用纖纖玉手輕輕罩住了王襄的薄唇。

  黃衣丫鬟乖巧,急忙掏出袖中雪白絲帕,沾了些茶水遞了過來。司徒蓉蓉隨手接過,小心的擦拭著,“都怪我管教無方,該死的丫頭不懂事,傷及公子……”一時竟是語噎。

  “王襄罪有應得!冒犯在先,蓉蓉姑娘不必過意。”不知覺間,已省去了“司徒”,隻以“蓉蓉姑娘”相稱。

  “假惺惺!”那綠衣丫鬟恨恨說道,她雖打了王襄一拳,反震之下右臂酸麻,腑內也是七葷八素!

  “水仙,住口!”司徒蓉蓉並未回頭,隻認真的幫王襄擦拭著血汙,口中出言呵斥道,“蠢丫頭不知輕重傷了王公子,暫時不便與你計較,還敢出言不遜!”

  司徒蓉蓉一貫溫婉,何曾見過她惱怒如此,水仙不敢再言,揉著右臂,低眉順眼退到石榴身旁。

  “蓉蓉姑娘息怒。”王襄調了調氣息,四肢百骸又免是一陣劇痛,口中依舊為水仙開脫著,“在下本有內傷,嘔血之事當真怪不得水仙姑娘。”

  “真的?!”蓉蓉半信半疑,“公子傷在哪裡?如何傷的?”

  “練功不慎,走岔了真氣,一點輕傷無甚大礙,不日便可痊愈,倒是勞煩蓉蓉姑娘關心,當真該死!”王襄勉力輕描淡寫的支應著,忍著周身的疼痛強運真氣,希望自己這時的臉色不至於太過難看,他實在是不想累及司徒蓉蓉擔心。

  司徒蓉蓉何等冰雪聰慧,雖關切下不免慌亂,但想到王襄一身絕技深不可測,便知道這嘔血之事確實不全是水仙之過,卻也肯定絕非他說的這般輕描淡寫,只是他不願多說,自己又何必多問。蓉蓉穩了穩心神,從腰間取出一白瓷小瓶,旋開瓶塞,倒出一粒蠶豆大小的赤紅藥丸,“家母自製的丹丸,有些活血化瘀的功效,也不知道是否對症?反正服了也是有益無損。”邊說邊將丹丸不由分說塞進王襄口中,端起桌上的茶盞送到王襄嘴邊,“公子若有閑暇,不妨隨我去見見家母,家母粗通醫術,讓她為公子診治診治,內傷小視不得!”

  “少主……”黃衣丫鬟石榴似是有話要說,被司徒蓉蓉一個眼神止住了。

  付下丹丸,王襄立時覺得一股熱氣暖流生於丹田,在肺腑內四處遊走,所到之處無比的通泰舒服。王襄知道這丹丸對修習內功大有助益,默念“噓、呵、呼、呬、吹、嘻”,運內力引導那股暖流延大周天脈絡循環,原本修習時常常有所阻塞的奇經八脈竟然暢通無阻,只是那暖流在衝擊任督二脈交匯的會yin穴和百會穴時,衝了幾次非但沒有前進分毫,倒是激起幾絲寒意相抗。王襄怕在蓉蓉面前又生事端,便散了內力,任由那失了約束的暖流散入周身經脈。

  王襄運功療傷之時,司徒蓉蓉便隻半蹲著不發一言的看著他,這時見王襄吐出了一口濁氣,嘴角兒也再沒有汙血湧出,稍稍心安,關懷切切溢於言表,“可有好轉?”

  “九轉九還丹!那可是九轉九還丹啊!別說吐血,就是心肝脾肺都吐出來也該好轉啦!”水仙不似石榴那般識相,見司徒蓉蓉出手便是本門千金不易的至寶,出言抱怨。

  “水仙!你若敢再說半個字,我便真的不再理你啦!”司徒蓉蓉恨恨的瞪了水仙一眼,言之鑿鑿似是很認真。

  “蓉蓉……”經過時才一番調養,王襄自是知道若說這丹丸能起死回生也不為過,又何須水仙多言,只是這天大的人情怕是好欠不好還,情切下連“姑娘”二字也省掉了,“這丹藥怕是貴重至極,讓王襄糟蹋啦!”

  司徒蓉蓉柔聲道,“公子何必管它貴重不貴重,是藥就是醫病救人的,只要有效,便都給你吧?!”說罷又拿起放在桌邊的白瓷小瓶塞到王襄手中,還幽幽說著,“只是……只有這兩顆了。”

  “少主!這可真的使不得!這三顆九轉九還丹可是……”這次出聲的是黃衣的石榴,她欲言又止的瞥了一眼王襄,似有苦衷。

  “我知道!”司徒蓉蓉幽幽歎了口氣,“給便給了,我自會去和莊主交待!”

  要是能把吃下的那粒藥丸吐出來,王襄早就做了,哪還能再有非分之舉,急忙將白瓷小瓶塞回司徒蓉蓉手中,“姑娘大恩無以為謝!”

  “誰要你謝!”司徒蓉蓉見他不收也不勉強,將藥瓶收回腰間,再次出言相邀。“縱是神仙丹藥也要對症,公子還是盡快隨我回庒讓家母瞧瞧為好。”

  “未及詢問蓉蓉姑娘仙居何處?”

  “仙居不敢當,神農頂……”

  司徒蓉蓉“神農頂”三字一出,王襄衝口接道:“莫不是異卉莊?!”

  “王公子也知道異卉莊?!”發問的是石榴。異卉莊——江湖最為神秘處之一;司徒嫣然——江湖最為神秘人之一,王襄看年紀不過雙十,竟然知道異卉莊,石榴自然驚奇。

  王襄點頭算是作答,諱莫如深的微笑著看向司徒蓉蓉。

  據傳司徒嫣然醫術通神武功入化,容顏絕色卻少以真面目示人,雅號“百花仙姑”,來去無憑蹤跡詭秘,不知師承來歷,行事亦正亦邪,雖非議頗多卻又少有實據。十多年前,同樣行事詭譎藝業通天的當世蠱王——玉肌化白骨鄭貞,意欲迎娶百花仙姑,只因同族非議,便遣散了門眾,親手焚了蠱門祖庭——紫鴆勝境。隨後,二人伉儷相攜,斥巨資於人跡難至的方外險境神農頂修造了一座“異卉莊”,隱世遁形韜光養晦。不幾年,鄭貞被亂刃分屍於瀾滄江陰風口,有說是蠱門旁系覬覦蠱經《玉肌白骨咒》施了暗算,有說因為爭奪一棵千年首烏開罪了洛馬河七鬼,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倒是不出一年,洛馬河水寨便被離奇蕩平七鬼屍骨無存,西南蠱門十一派也被江湖除名屠戮得乾乾淨淨。另傳,自司徒嫣然以下,異卉莊的一眾女眷俱都是天香國色神仙姿容,大多才兼文武,更不乏行醫的翹楚或使毒的魁首;神農頂上無一男丁,莫說莊內,便是雄禽公獸踏足方圓十裡大半也要被捕遭擒去了勢……司徒嫣然和鄭貞的林林總總已去經年,傳聞便寡淡了;神農頂音信阻絕渺無蹤跡,百花仙姑又固步異卉莊不入塵俗,世人自然知之甚少……

  武林傳聞多半是捕風捉影但確有其事的,雖然不知百花仙姑和玉肌化白骨的傳說被神話了多少,異卉莊的香豔想必是真的。王襄瞄著容貌如斯、韻致如斯、身手如斯的少主仆女,傷痛甫輕,頑劣即起,莞爾壞笑,“怪不得……”

  蓉蓉見王襄笑得微帶輕薄孟浪,心中雖是嬌嗔卻並不厭惡,他此刻的狷狂不羈總好過時才的病懨懨,只是司徒蓉蓉被王襄看得頗不自在,便再次屈膝頷首,翩翩施了個萬福,“還請公子海涵時才無心瞞報家門之失,神農頂異卉莊司徒蓉蓉再次見過襄公子。”

  王襄急忙收斂輕佻,好個蕙質蘭心的司徒蓉蓉,哪是她無心瞞報,分明是自己沒做交代在前,貌似請自己海涵勿怪實則有意探問,那不親不疏的一句‘襄公子’更是回應自己未加許可便以‘蓉蓉’相昵。王襄一時失了應對,隻得明知故問:“不知蓉蓉姑娘與百花仙姑司徒莊主如何稱呼?”

  “正是養母!”司徒蓉蓉知王襄不欲言明來歷,也不糾纏,解人一笑,“蓉蓉自小父母早喪,蒙司徒莊主不棄,非但拉扯長大傳授藝業,還視若己出收做義女。”

  兩人聊了半天,這司徒少主第一次以“蓉蓉”自稱,算是已經應允了王襄也如此稱呼。王襄如沐春風,隱隱錐心的傷痛似乎又輕了許多,轉念想到自己身負諸多要事,卻也無暇與蓉蓉過多調笑,話鋒一轉,“王襄還有一事想請教蓉蓉姑娘。”

  “襄公子請講。”

  “不知姑娘壓發的簪子從何而來?”簪環首飾本是女孩子貼身之物,但事關重大,王襄也顧不得孟浪了。

  “簪子?……”司徒蓉蓉一怔,剛才已隨手插回頭上,複又摘下,“家母所贈,有何蹊蹺之處嗎?”問罷,仔細觀瞧,也沒瞧出所以然,複又抬頭不解的看向王襄,剛才就是因為這枚簪子才讓王襄失態失德,引出了隨後的變故。

  王襄未答,從懷中掏出一個狹長烏木小匣,開啟匣蓋,取出一物,遞到司徒蓉蓉近前,赫然也是一枚金簪,款式竟與司徒蓉蓉那枚一般無二。

  簪子本就是女子束發的尋常之物,竹木牙角品類繁多,赤金純銀的雖不是普通百姓家用得起的,但也不過精貴華美些,未見多麽稀罕。但司徒蓉蓉所佩戴與王襄所示的卻精巧非常,壘絲擰花的單股釵身,釵頭飾以牡丹,雙葉拱襯,花瓣花萼花蕊俱全,栩栩如生,絕非尋常匠人工藝能及。雙簪唯一不同,一簪花開向左,一簪花開向右,儼然成雙配對。

  司徒蓉蓉奇道:“襄公子竟然也有?……”

  王襄幽歎一聲,“一位舊友之物。”言語時眼圈泛起微紅。

  “怕也是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吧?!”石榴插口道。

  “多此一問!”司徒蓉蓉雖出言喝止,倒也有此念頭。

  “卻已不知她現在流落何方,是死是生……”王襄未置可否,也無需可否,“在下冒犯姑娘,也是睹物思人,一時情難自已。”

  想及方才,司徒蓉蓉又是一陣面紅心跳,定了定神,“這金簪的來歷,蓉蓉實在不知。公子還是隨我回異卉莊吧,一則療傷,二則當面秉明家母,或許對公子找尋舊友有所幫助。”

  “那便叨擾了。”王襄稍作沉思,點頭應下,“只是還須耽擱幾日,有些瑣事要去處理。姑娘先行回莊,王襄隨後便去!”除了問簪診病,贈藥之恩也是不可不謝的。

  水仙率直熱腸、心無芥蒂,知道王襄所說之事多半是要去赴鎮海幫三日之約,也懊悔自己冒冒失失出手傷了他,快語道:“不如一齊留下吧,我和石榴雖然武功不如你,多多少少有個照應。”

  “謝水仙姑娘好意!”王襄也不掛懷,投以感激一笑,婉拒道,“殺雞焉用牛刀?對付鎮海幫怕還無需幾位姑娘援手。”

  “知道你應付的了,我是怕我們少主不放心……”水仙知道王襄的傷勢必定累他不能施展全力, 決意相幫,想要假托司徒蓉蓉相勸。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丫頭們粗手笨腳的,怕是反礙了公子的事。”蓉蓉心知王襄不願將異卉莊裹入江湖恩怨,承下了這份好意,對著水仙使了個眼色。卻總還是放心不下,叮囑道,“你有傷在身,凡事皆不可逞強,量力而為!蓉蓉了結了手頭的事情,即刻回轉神農頂,靜候襄公子,盼君早至,萬毋失約。”

  妾有意又怎知郎無情,只是王襄想到前路的凶險,比起言之鑿鑿的鎮海幫之約,這佳人之邀卻是萬萬不敢輕允。一句“盡力!”之後,兩人相顧無言,兩個丫鬟也不作聲好似各自想著心事,周遭寂靜,只有舟行湖上蕩開的濤聲“嘩啦”……“嘩啦”……“嘩啦”……

  少傾,畫舫蕩回碼頭,船工有條不素的系纜泊船。王襄這才覺察,時才一番打鬥,舫後掌舵搖槳的舟子竟然視若無睹,想必司徒少主出行,身邊隨行的下人也不乏見慣風浪隱了行藏的高手。

  船已停穩,王襄與司徒蓉蓉又相視了片刻,雖都是繾綣不舍,也均知畢竟要暫時別過。終是王襄先開了口:“姑娘放心,王襄自會小心的。”似想起什麽,將手中裝了金簪的烏木小匣放在翹頭案上,推至司徒蓉蓉身前,“女孩子的物件帶在身邊多有不便,煩請蓉蓉姑娘代為保管幾日。”說完,不待蓉蓉答話,起身棄舟登岸。

  司徒蓉蓉知他心意,將兩枚簪子一並裝入木匣,收入貼身,默不做聲看著王襄漸遠背影的眼波有些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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