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瀾軒是唐天惑的書齋,本不做囚禁之用,唐瑜讓王襄、季無雙等人在此相候,自是做了從長計議的打算。
季無雙等四掌旗使分別落座,雖有婢女小廝候了茶水,卻誰都不曾飲用。既不審問,也不交談,各自計較著心事。
王襄自然沒有這麽好的待遇,裹著漁網縛著鐵索,立於齋堂正中,已是被連番波瀾耗得力竭神傷。反正暫時沒有了性命之虞,靜觀其變總好過枉費思量,一派安之若素聽之任之……
不多時,青衫飄擺,唐瑜安步而至,想必他已去石室探過究竟,海龍王破胸摘心而死的慘狀竟也沒使他失了方寸。
季無雙等人均未出聲,卻都投以問詢之色,等著這位少幫主接下來的舉措。
唐瑜也沒理會眾人,徑直走到王襄面前,“真不是你?”
王襄眼神不躲不閃,“不是!”
“那你來何乾?”
“問罪!”
……
兩個年紀相仿俊朗相當的少年星眸對峙著,誰都沒多言誰也沒退縮,呼吸聲隱約可聞。
突然,唐瑜劈手在王襄胸前一斬,出手之迅疾有悖他一貫安穩泰然之姿,出手之凌冽亦如他既往冰冷之言辭。王襄巋然未動,或是不及覺察或是不屑應對。一道手指粗的鐵索應聲而斷!唐瑜眉頭微簇,王襄嘴角輕揚……
“唐舵主……”季無雙似是早就料定了,並不驚異也並沒攔阻,安坐如常,伸手端過了花梨木八仙桌上的茶盞,“此舉怕是欠妥吧?!……”
唐瑜沒答話,向他側了側身,靜候下文。
“唐幫主乃鎮海幫一幫之主!……”季無雙呷了口茶,“公子寬宏大量宅心仁厚,我等實在佩服,唐幫主有子如此也算不枉此生……”季無雙頓了頓,環視了林猛、燕琅等人幾眼,“公子能忍下殺父之仇,只怕幫中的眾兄弟們卻未必能饒恕這弑主之恨!……”
唐瑜年紀輕輕便得鎮海幫上下的尊寵恭敬,無非因為他是唐天惑的獨子,若論年紀縱是勉強與林猛、韓當等人稱兄道弟,怕是比龔九岩、季無雙等人晚了一輩不止。況且唐瑜在幫中資歷尚淺,職位也不過是山陝分舵的舵主。季無雙一番話軟中硬,不以“少幫主”相稱,隻“唐舵主”三個字便已經佔得了先機。鎮海幫設有四旗交結江湖事物,又置四舵處理生意往來,各旗各舵分工有別,素少糾纏瓜葛,掌旗、舵主也是各司其責,雖為平級,畢竟是江湖幫派不似商賈同盟,因了重武輕商,掌旗之職卻又高了舵主半籌。青龍旗一旗轄四旗,這討逆尋仇了結恩怨之事本就應青龍旗首當其衝,位居掌旗使的獨目鱷季無雙當仁不讓也在情理之中。倒是唐瑜硬要插手,雖不越級卻也的確是篡權了。季無雙怕這位唐門小少爺仗著少幫主的身份一意孤行,不但以“父仇不共戴天”相擠兌,更是拉上了韓當等其余三旗掌旗使以“眾恨難平”相要挾。好一條奸損陰毒的獨目鱷!
唐瑜不言,冷哼一聲,猶自看著王襄。
王襄回以苦笑,暗道:你空有放我之心,又恐觸了眾怒,若我真的死了,卻不知你這好意當不當領?!
季無雙突然將手中茶盞在八仙桌上重重一頓,語氣由緩變急,如連珠爆豆般咄咄逼人:“寧錯殺勿錯放!錯放了便是血海深仇無處昭雪,錯殺了不過多添一條人命,我鎮海幫立足江湖還怕多背負一條人命嗎?!”
季無雙見唐瑜矗立未動,卻已面有遲疑,心知計策得逞,
忙以眼色示意林猛。那缺心少肺的粗魯人,這時卻會見風使舵,出言幫腔:“不屑髒了少主的手,殺人這等粗笨活計由我碩鯨代勞便是!”說罷,擺镔鐵棒槌便砸向王襄頭頂。 “用不著!”三字未歇,“嘡”“啷”“噗”“嗤”數聲齊響,尺余長的镔鐵棒槌竟自插進了屋頂橫梁,沒入大半,棒槌本是粗苯的兵器,頭圓尾方無尖無刃,這鈍鐵穿巨木毫無鋒利可憑,端的是實打實硬碰硬,鐵石相較力如洪荒,震得磊木堆磚的兩層小樓便也隨著晃了幾晃,屋內一片塵土飛揚……
眾人忙舉袍袖遮了口鼻,隻苦了動彈不得的王襄。“呸!呸!呸!……噗!……唐瑜!你要殺便殺,要放便放!我可還不起你三番兩次的送人情!”灰頭土臉的王襄嘴裡不領情卻是心下感激。
“不必還!”唐瑜瞪了眼王襄,轉向目瞪口呆的季無雙等人,“便這樣妄造殺戮,其他人可同意?!”
那莽漢林猛甩著虎口震裂淌下的血珠兒,眼睛瞪得像牛鈴鐺,“你!你幹嘛!其……其他人?哪有什麽其他人?!”
“翻江銀鼇龔九岩,拜見少主!”話到人到,灰袍銀髯老者龔九岩當先,潘炯、段蒼山、衛燾緊隨其後,四人健步踏入聽瀾軒。
王襄與龔九岩湧潮堂密謀時,季無雙邀眾人先合力擒拿王襄再做審問,如遇反抗便並肩殺之。韓當、燕琅、林猛與季無雙同氣連理自無異議。段蒼山、衛燾不想不問皂白便濫殺無辜,略有反駁,便被季無雙等人合力擒拿。潘炯見人單勢寡,雖有微辭也隻得違心從了。待至龔九岩尋來,一語失合當場動手,寡不敵眾,便也遭了季無雙的羈押。季無雙老奸巨猾,料想到如若龔九岩等人中確有內應,王襄怕是一定還有外援,不敢托大,遣人押了三人於莊外秘密處暫且囚禁。也因如此,唐天惑遭襲遇害時,雖王襄不在當場,也被認定了元凶無疑。眾人循聲覓跡前去石室時,潘炯本在其內,王襄趕到時,潘炯尚在室中,自是也目睹了唐天惑死狀之慘之詭。倒是潘炯最先回過神來,偷偷溜出石室時,眾人尚自魂不守舍。季無雙隨後驚覺,攜了韓、燕、林三人尋潘炯不得,也無暇過多理會,差幫眾莊勇取了早就備下的巨網勁弩,埋伏伺候……潘炯也是頗多不解,便先去解救了龔九岩,因一去一回有些路途,雖並未耽擱卻也姍姍來遲。
王襄長籲一口氣,唐瑜本就是有意救護,又有這幾人適時趕來,今日自己定是死裡脫生,但這“去馬來牛不複辨,濁涇清渭何當分”的紛亂場面怕也勢必更亂了……
“龔伯!”唐瑜拱手答禮,雖只有寥寥兩個字,這般待遇卻也只有龔九岩。
“暴土揚長的折騰什麽呢?!”潘炯想必已經看見沒入梁上的镔鐵棒槌,“林猛,你閑得難受拆房幹嘛?!”
“我……我他娘……”林猛邊解釋,邊憤恨疑惑參半的看向唐瑜。
季無雙痰嗽一聲,止住了林猛,“若要憑了神俊功夫恃強凌弱,我等自是甘拜下風任由發落,只是這弑主殺父之仇還當速速決斷!”他自是知道龔九岩等人突然現身,已是殺王襄不得,卻還要放手一搏,口中質問唐瑜,手中緊扣了鱷牙錐。
“怎麽?少主欲取少俠性命嗎?!”龔九岩聞言大駭。一路前來,潘炯已簡述了王襄力敵四使、幫主密室殞命的前情,後續的不意遭擒、兩番蒙救卻是無從知曉。本不料以王襄的身手會身陷囹圄,一見下已是駭然,突聞眾人欲殺之後快,焉能不驚!
“少幫主聖明!速做決斷!”季無雙見龔九岩生疑,怎會放過這個混淆視聽的機會,複以“少幫主”相稱,不待唐瑜回復邊欲射出書中的鱷牙錐。
“使不得呀!”龔九岩情切下聲如獅吼,哪裡還顧得尊卑上下。潘炯手中七星龍淵劍一抖,段蒼山也已擺開了玄鐵砍山刀,雙雙作勢欲撲。
“都罷手!”唐瑜玉顏怒色口吐春雷,一語鎮住亂哄哄的場面。
原來他不總是波瀾不驚,也會發脾氣!王襄暗笑道。
“季掌旗,我說放人,你定不服!其他人也簒越不得青龍旗的分內之事,是也不是……”原來唐瑜不止會發脾氣,也會一口氣說許多字。
季無雙不知道唐瑜究竟是何打算,硬著頭皮接口,“不願幫主枉死,也是職責所在!”
“如此呢?!”唐瑜揚起手中一物,是一塊平平無奇的黑色令牌,斷喝一聲,“放了他!其他事再議!”
眾人見令牌,神色甚恭,除了季無雙,其余人等均已單膝著地,口呼,“拜見聖令!”
“九天騰龍令丟失多年!怎會在你那裡?!”季無雙語帶質疑,心知大勢已去。
唐瑜不置可否,回以疾聲厲色,“可否放人?!”
“好!好!好!”季無雙頹然軟了聲色,“唐瑜小兒,我季無雙與你父唐天惑相交二十余年,情同手足,於鎮海幫也是拳拳切切,何時曾有過二心?……”季無雙也算梟雄當世,能為實不在唐天惑以下,為報當年搭救與知遇之恩方才屈尊降貴,及至甘作犬馬,一番抱怨倒也是所言不虛,情切下季無雙獨目泛紅,戟指唐瑜,“你父新喪,本欲護你子承父業,你非但不領情,卻拿九天騰龍令來壓我!罷!罷!罷!……恕你年少輕狂,今日我自不便與你計較,只怕……只怕這鎮海幫再無獨目鱷!”說罷,一撣袍袖,置眾人於不顧,揚長而去!
“終未得善解……”唐瑜輕喃,眾人仍垂首半跪,除了王襄,沒人看見唐瑜微戚的神色。
“起來吧!”唐少主收束心神,轉瞬間又是那個喜憂不行於色言辭凜冽的冰霜少年,“還有誰?!”
眾人起身甫定,聞言,即刻跪倒了二人,卻是韓當、燕琅兩夫妻,口中疾呼,“幫主,……”幫主與少幫主雖隻一字之差,卻判若雲泥。兩夫妻均為季無雙一手提攜,剛失庇佑,本有投誠之意,又恐少年不受,正自舉棋不定,聞霹靂當空,是故一時語塞,雖無忤逆之心,若是唐瑜抽薪止沸一意剪除,隻盼不要累及性命……
唐瑜見二人會錯了意,正欲伸手相攙,不想旁邊“噗通”又跪倒了後知後覺的林猛,“少主英明神武!林猛的性命從自就交給你了,如有差遣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這莽漢缺心少肺,武功也不怎地,馬匹拍得卻響。他若有心取你性命,怕是你有八條命也不夠死的!王襄鎖綁加身尚未得脫,卻有心思瞧別人的熱鬧。
唐瑜索性不去攙扶三人,抖手將九天騰龍令擲給了龔九岩,“勞龔副幫主保管,三年後擇機推選新主!”
“少莊主,使不得呀!”眾人中最為老成持重的龔九岩接令在手,卻是兩股戰戰,險險又跪倒一個。
“一個破令牌至於嗎?!龔伯伯,他父新喪,守孝三年,不過是讓你幫著暫時保管……”王襄不合時宜的調笑,卻迎來唐瑜冷冷的目光,頓覺這青衫少年除了寒意襲人也自有一股正氣乾雲,忙轉話鋒,“論武功修為,論德行品格,三年後,若是這鎮海幫主之位不還給他小青蛟唐瑜,我王襄第一個不答應!”說罷,朝唐瑜吐了吐舌頭,“少莊主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大義凜然,如蒙不棄,當以投桃報李牽馬墜蹬結草銜環,報你三番兩次不計前嫌不厭其煩不……嗯……哈哈哈!”王襄學著林猛諂媚的語態,卻一時編不下去了,自己先朗聲笑了起來,“我才疏學淺編不下去啦!小青蛟你還不快快給我松綁,我都站累啦!”
眾人經王襄提點,領會了唐瑜的心意,各自起身,神態也輕松了些。隻唐瑜仍不苟言笑,卻依言趨前親手為王襄斷鐐解網,嘴裡卻說,“放你可以,卻不能走,有事相詢。”
“不讓走,跑行不行呀?!”王襄明知故問。
“試試看!”唐瑜冷聲答著,手下卻不停頓,判官筆一抖,又斷了一條鐵鏈。
王襄吐吐舌頭,早就見識了判官筆追漁弩架鐵棒的威力,若是唐瑜不允,自己還真沒有跑贏這支判官筆的把握與膽量……
翌日晨,驚濤莊園,龍棲小築,廂房內。
王襄被啾悠鳥鳴聲吵醒時,已是日上三竿,昨日一波三折,本是早早就睡下了,不想這美美一覺睡得這般沉。
王襄掀錦緞薄被起身,頓覺四肢百骸無不酸痛,想是脫了力,便盤膝床上,欲施展太玄功調理卻仍是內力全然不見,除此外倒也無甚不適,隻得調內息依小周天,起丹田經會陰通尾閭過夾脊走玉枕至泥丸會迎香,複還丹田,取坎填離、煉精化氣、玉液還丹往複三周後,疲乏方才輕了些。
啟素羅幔帳,剛剛落足紫檀攢花拔步床的腳踏,未及穿鞋,便見一個乾淨清爽仆女裝束的小童,托了一架木盤,轉屏風快步趕至床前,出言伶俐,“襄公子可是醒了,昨夜睡得還好?我家少爺給公子備了些乾淨衣物,也不知合不合身,奴婢這就伺候公子試試……”
“不必不必,我自己來就好!”王襄口中胡亂答著,忙不迭抓過錦被蓋了身子。
“好好好!那就放在這裡,襄公子自便!”女童見王襄手忙腳亂的窘態,將木托盤置於床尾,掩口轉身,行至屏風處時不忘回身交待,“桌上的茶是早上才沏的,這多時怕是涼了,我這就去換過新的。”
木托盤上整齊疊放了從裡到外的所有衣物,雖不奢華卻是嶄新,不但大小可身式樣也是王襄常穿的。想必昨晚趁自己熟睡,那小丫鬟已經精心考量準備過了,想到有人在身側忙碌,自己卻安眠不覺,王襄一陣面紅耳赤……
王襄剛剛穿戴整齊,那伶俐丫鬟又提著銅壺端著銅盆走進房內,手腳麻利的換過熱茶,端到王襄面前,“先潤潤喉,奴婢這就服侍襄公子洗漱。”那銅盆內裝了皂團、柳刷等一乾淨面漱口之物,女童從旁伺候極有眼色。
“珠兒,襄公子可是洗漱過啦?”又一個同樣乖巧靈秀的小丫鬟,提了個三層黑漆螺鈿食盒走進屋內,在紫檀霸王棖八仙桌上放穩食盒,對王襄翩翩一禮,“襄公子好,我家公子尚有些事情要忙,不得親自陪膳,這廂代為告罪啦!”
王襄旋即想起唐天惑新喪,搭靈棚設帷堂自有下人張羅,披麻戴孝扶靈守喪卻必須孝子親力親為,唐瑜昨晚怕是忙活了一宿。
“陽春龍須面和鴨血粉絲湯有些溫了,已讓後廚重新做過,等等便來,襄公子先吃著,要是不可口或是還有什麽想吃的,告訴魚兒,我這就去換過。”王襄走神的功夫,那個自稱“魚兒”的小丫鬟,已經擺了一桌子的碟碟碗碗,三尺見方的八仙桌面滿滿當當。
除了雲片糕、海棠糕、紫米團、奶皮酥、馬蹄酥等五六樣酥糕王襄叫得出名字,其余十幾樣各自精美的蘇式糕點都是未曾見過的。不止糕點,白切雞、燉鴨肝、豬耳脆、羅漢肚、牛腱子、粉蒸肉等肉食也有十來盤,還配了拌筍尖、熗芥藍、醬黃瓜、醃蘿卜等的各色爽口小菜……王襄咂咂舌,“唐瑜每日便這樣享受嗎?”
“公子常在西安府,平時吃什麽不清楚,偶爾回府吃得極是寡淡,今早便是連白粥小菜都隻吃了極少,說是沒胃口。”
王襄看著伶牙俐齒的魚兒,“這些是唐瑜讓安排的?”
“不是……”魚兒據實以答。
“難怪!”王襄莞爾一笑,倒好似輕松了些,“我想他也沒這般閑工夫。”
魚兒聞言,會錯了意,以為王襄怪唐瑜慢待了,急忙解釋,“公子隻交待了‘一定照顧好’,還特意囑咐‘莫慳吝’,我家公子平日言語極少,哪有這般上心過。魚兒怕照顧不周,就讓廚房把會做的都做了一遍。”
王襄看著面紅耳赤的魚兒道,“小丫頭倒是護主。”
“不是的,不是的,我家公子真的特意叮囑了。”魚兒一臉委屈。
“我又沒怪他!”王襄怎會忍心為難於她,指了指滿桌碗碟,“我是說這也‘太不慳吝’啦,我一個人怎吃的完?!要不……你倆陪我一起吃?”
魚兒見他不怪,掩口笑笑,“我們自是早就吃過了,襄公子願吃多少便吃多少唄。”
珠兒伶俐,怕王襄不自在,扯了扯魚兒,“謝謝襄公子好意,我等自不便與貴客同桌,公子慢用,我倆在屋外候著,有事喚一聲就好。”說罷,拿起早已收拾好的洗漱之物,拉了魚兒走出廂房。
王襄倒真是餓了,昨晚與群雄一起晚膳時,雖無酒水菜肴倒還豐盛,不過因了海龍王新喪也因了唐瑜在場,場面卻極是冷清寡淡,自然吃得不多。既然魚兒已經備下這滿桌的精致琳琅,便也就食指大動起來。不一會兒,腹內便已極飽,桌上的點心菜肴卻還剩了十之七八。
“王公子可曾吃好了?”隨聲旋風般跑進一個小廝,虎頭虎腦卻也是利落幹練,“我家公子說,若是王公子吃好了,也收拾妥當了,上路時請出東院旁門,正門折祭吊唁的賓客甚多,過於喧鬧。”
“小泥鰍,有規矩沒有呀?!催什麽催!”時逢魚兒進屋來送剛剛做好的龍須面與鴨血湯,“哪有這樣唐突待客的?”
“魚兒姐,我……”小泥鰍憨憨的撓著頭,不知道說什麽好。
魚兒白了小泥鰍一眼,自食盒內小心翼翼的端出湯盞,“襄公子趁熱喝了湯,歇歇再走,不急這一時。”
伴喪謝孝雖忙也總能走脫一小會兒吧?!王襄心下本多少有些嗔怪唐瑜不來辭行,聽魚兒這番教訓小泥鰍,頓覺釋然。
“謝謝魚兒姑娘。天色不早,王襄這便告辭啦!”可惜了銀錢已被糟蹋乾淨,沒辦法賞賜這幾個聰穎精靈的小人兒,王襄只知道禮尚往來,哪有上下尊卑的計較,心懷愧疚躬身施了一揖。
魚兒哪受過這等禮遇,忙不迭還禮,“使不得!使不得!”,慌亂間鴨血湯灑了一桌子。
在小泥鰍的引領下穿庭過院,除了前院傳來隱約可聞的度亡暖喪吹鼓之聲,寂寂寥寥,下人奴仆想是都去忙碌喪事了,便是小泥鰍也隻送到了剛剛可見東院旁門之處。
驚濤莊園的旁門雖不似正門高敞軒豁,也比一般大戶人家的宅門排場了許多。行至門廊處,便已看見唐瑜負手立於朱漆廣亮大門外七級青條石門階之下,一身白布青縑的淺孝應服,想是為了送別臨時退去了桑麻重孝,背影修長挺拔卻瘦削寂寥。他那匹神駿通靈黑鬃黑尾的小紅馬鞍韂齊整的立在唐瑜身側。
“這就要走啦?”唐瑜聽聲知道王襄已在身後,卻沒回身,聲音還是那樣沒有感情。
昨日晚膳時,唐瑜已問過王襄離別之期,並言稱隻留杭州十日,待唐天惑發喪落葬後,便回西安府山陝分舵守孝,言下非隻挽留還有同行護送之意。念及唐瑜性冷無趣又要忙於喪事與幫務恐無暇作陪,自己留在杭州府非但無法幫忙反倒添亂,加之求醫心切,便假作未曾會意。
此時臨別,王襄忽生繾綣不舍與同病相憐,相仿年紀,父仇如天與瑣事累累怎堪為外人道,心念間卻無合適言語,繞到唐瑜身前,拱手一禮:“王襄這便告辭,叨擾唐突之處,還請唐兄海涵!”
“也好!”唐瑜沒有還禮,聲音依舊平緩,“你便騎它去吧。”
王襄知道這小紅馬是唐瑜的心肝寶貝,見他竟欲割愛相贈,心頭一暖,口中卻譏諷道:“你堂堂鎮海幫就只有這一匹馬嗎?”
“都沒有它腳力好!”唐瑜答得很認真。
王襄心生頑劣,不依不饒道:“你堂堂鎮海幫就只有這一匹快馬嗎?”
“都沒有我的玄髫妞妞聽話!”那小紅馬聽到主人叫自己的名字,噴了個響鼻兒,側過頭在唐瑜的肩頭蹭了蹭。
“妞妞……妞妞……它叫玄髫妞妞?!”小青蛟這通靈神駿本該叫了“天河龍騎”,不想竟取了個小姑娘的名字,還如此俏皮,縱是看著唐瑜的一本正經,王襄終究也沒忍住笑出聲來。
那黑鬃黑尾編著整齊細密碎辮子的小紅馬聽到王襄也在喚它,踏上一步,用鼻尖兒同樣拱了拱王襄的肩頭,帶著草香和豆香的鼻息拂在王襄臉頰上,濕濕的癢癢的卻暖暖的。
“你舍得?!”王襄抬手拍了拍小紅馬的頂梁門,玄髫妞妞不堪其擾的擺了擺頭,卻沒退開。
“你有用,我也放心!”唐瑜答非所問。
“放心?放心啥?我可沒空幫它編小辮子,我也不會啊!”王襄當然知道唐瑜擔心的不是妞妞,依舊尋他開心。
“放心你!”唐瑜性子冷,涵養倒是不錯,有問必答,也不管需要與否。
“兄弟,我去的可是人跡罕至的窮山惡水,不是去遊山玩水,你這嬌生慣養的‘妞妞’怕是經受不住吧?!”玄髫妞妞不但神采駿秀而且通靈可人,王襄哪能不喜愛,也知唐瑜真心相予,此去神農頂若只是山水艱險路途遙遠還好,只怕不知道自己還會遇到什麽麻煩,如果無端連累了玄髫妞妞,怕是無顏再見唐瑜。
“我沒說它能到神農頂異卉莊,到它力有不及的地方,你隨便尋個鎮海幫的聯絡點,自會有人將它交還給我。”王襄隻說要去神農頂,求醫尋人之事隻字未提,唐瑜卻已猜出他所去之處必是異卉莊。
“麻煩!我還要想著安置它!”王襄見唐瑜取了折中之策,便也不再推辭,嘴裡抱怨著,扶著馬嚼把臉湊到玄髫妞妞的耳朵旁,嬉笑道,“就不能把你隨便一丟,你自己找回來嗎?你真笨!”
玄髫妞妞忽閃了兩下眼睛,似是不高興了,一個響鼻兒,又是一股混著草香豆香的溫潤暖氣噴在王襄臉上……
唐瑜不理會王襄的瘋癲,從掛在馬鞍側面的褡褳裡取出幾樣東西,“乾糧、盤纏、換洗衣物已經準備好了,這幾樣東西還需你隨身收好!”
王襄不解的看著唐瑜,他不知道一個冰冷如斯的人竟然如此細心。
“這是鎮海幫‘兩京十三司’各地分舵、堂口、聯絡點的名冊,還有店鋪票號等各處產業,以及有生意往來的大商家,你有需要便去求助。”唐瑜把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到王襄手中,卻沒看王襄,繼續遞過一封信劄,“若有人不信,以此為憑,已經蓋了鎮海幫的萬流歸海印……”
王襄接過了信劄,嘴裡嘟囔著,“若是看了信還是不信呢?你是不是準備把萬流歸海印一並給我呀?!”
“不給!”唐瑜回答的乾脆利落一如既往,心中卻覺得倒也未嘗不可。昨日,已借龔九岩問過王襄是否願意執掌青龍旗,王襄固辭不受,便托了段蒼山代管,余眾各安舊職。
“小氣!我也沒打算要呀!”王襄覺得非隻惺惺相惜, 和唐瑜鬥口也很開心……
鬥口與開心怕只是王襄一廂情願,唐瑜自不過多理會,遞過手中的最後一個小物件,“這個給你!我的私佩——青蛟環月玨,幫中之人大都知道,見玨如令,隨你發落差遣。”原來他早有了準備。
王襄非但不粗鄙已算是聰慧過人,這唐瑜卻更是周到縝密心細如發。少年心性哪肯服人,王襄劈手奪過青蛟環月玨,看也不看,與名冊、信劄一並揣入懷中,嘴裡賭氣道,“堂堂少幫主比姑娘還囉嗦,就是個姑娘如你這般囉嗦,怕也沒人敢娶!”言罷又覺得反而是自己無理取鬧像個姑娘,不敢去看唐瑜,縱身上馬,喊了聲,“妞妞,我們走!”
妞妞天馬神駿竟然不待王襄揚鞭策韁,隨聲而動,四蹄翻轉如飛,箭一般射了出去……
“多小心!”唐瑜毫不在意王襄蠻不講理,猶自喃喃叮囑,也不管王襄是否還能聽到。
玄髫妞妞兩步便躥出了十余丈遠,王襄覺得這般離去太過辜負唐瑜的好意,輕拍了下妞妞的脖頸,神駿會意,收足扭身,瞬息間由動而靜,安穩如山。王襄抱拳當胸,揚聲喊道:“好兄弟自肝膽,你的好意王襄不謝,你也保重!”似乎還有什麽要說,一時卻又無從說起,眼圈一熱鼻子一酸,怕自己多愁善感被唐瑜恥笑,慌忙別過頭去,抖手中韁繩,催動妞妞絕塵而去,嘴裡不住聲的“丟人”……
“理會得!”唐瑜面冷含霜語氣如舊,卻向王襄策馬疾馳的背影奮力的揮手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