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宇又一次踏進了美國的公使館，本來陳明宇想給美方人員辦個歡迎宴會，但是芮恩施說免了，因為輪到美國舉辦宴會了，順便接待新來的日本和俄羅斯駐華公使，囑咐他跟來就行。　　美國使館的舞會並不那麽帶有富麗堂皇的古典色彩，看來芮恩施夫人並不怎麽向往歐洲上流社會。滿耳的英語聲，看來這個時候英語已經是國際性通用語言了。

　　陳明宇也看到了許多中國的官員，除了稍微年輕的穿著西服外，而較為年老的官員都寧願穿著莊嚴的，飄垂的長袍，跟在場的時任外交總長伍廷芳打了招呼，他戴著一頂紫色瓜皮小帽，看來他的情緒並不高，稍微說了兩句，伍廷芳勉勵他實業救國，便散開了。

　　在難耐已久的焦急等待中陳明宇看到了美國客人，盡管他想要看到的是那些技術人員和設備，而不是這些衣著翩翩的黑企鵝們，他不怎麽喜歡身上的燕尾服，更加不喜歡矮矮的更加像個企鵝的日本新任公使日置益，他也來到這次舞會上了，顯然他比的前任更加熱衷於社交。

　　客人們分散在使館的四處密切的交談，聽芮恩施說北京的外交使團的生活是很乏味的，所以基本上每一次的舞會就是大家的娛樂活動，各國使團基本都不會缺席，只有日本人偶爾不會來，但是這次日置益來了。

　　日置益曾任日本駐智利公使多年，與芮恩施有過短暫的交集，當芮恩施迎接了所有的客人，陳明宇走向芮恩施要求他引見來華的美孚石油和卡內基鋼鐵公司人員，芮恩施正答應著，日置益就跟了上來。

　　“芮恩施公使，久別重逢，您的氣色依然如此的好。”日置益顯得和藹可親而善於交際，白胖的面頰，肥頭大耳，凸起的肚腩，完全看不出來日本人的狼子野心，目不斜視仿佛不曾瞅見旁邊的陳明宇。

　　“是啊，許久不見了，不知道您的高爾夫球技術有沒有進步?”芮恩施微微一笑。

　　“您看我如今的身材，已經彎不下腰了。這位是?”

　　“我的一個朋友。”

　　日置益臉色突然一正:“芮恩施公使，相信我們曾經交談過，由於美國阻止日本向美洲移民，因此，如果日本企圖在亞洲大陸擴展它的活動和影響，按照公道的原則美國就不能加以反對。不知道您是否還認同這一點。”

　　芮恩施依然輕笑，“日置益先生，我記得我的歲數比您的要小，記憶力還沒有衰退到如此的地步，上次在智利的時候我不記得我曾經認同這一點。

　　當然，我可以向您提出忠實的保證:美國對於日本的企業和繁榮的合法的發展抱著充分的善意，但是我們對自己的人民以及對中國也負有責任，因為我們的人民從事對華貿易已經有一百四十年的歷史。所以不能希望我們讚成任何不尊重這些權利的行動。”

　　說著他頓了一下，“最近我們依然從中國各地收到大批的請願書和聲明，中國人民對於日本在山東的行動，越來越感到恐慌，顯然他們對於貴國的行動十分憂慮，你要知道在這些抗議聲明中，有一些是請願者用自己的鮮血寫成的。”

　　日置益目光一凝，“眾所周知，日本的行動絕對是基於日英同盟的緣故。日本在中國不追求領土的擴張，我們將在戰後與中國政府探討這個問題。”日置益輕飄飄地甩過這個話題，他深知雖然美國和日本都想成為遠東國際關系的主導者，但由於美國在遠東的利益相對較小，他始終不肯付出太多的力量切實維護的門戶開放政策(核心內容:維護各國工商業機會均等和保持中國領土與主權的完整)，從而使門戶開放政策成為一種軟弱的政策。

　　這個時候新任俄羅斯駐華公使進來，日置益說了聲抱歉便急急迎了過去，去和俄羅斯駐華公使溝通。

　　陳明宇這個時候才開口對芮恩施說:“芮恩施先生，我們中國人認為與日本達成任何諒解，都會不可避免的使中國完全向日本的政治控制屈服。中日之間沒有友誼，對日本隻可根據它過去的所作所為加以判斷，而不能聽信他說的話;它過去的一切行為，都表明了是一種用保證的宣言掩蓋著的政治進攻的既定政策。”

　　芮恩施聳聳肩，“我們並不糊塗，之所以美國屈服於日本的行動，是因為美國實業界雖然一致鼓勵門戶開放政策，但我們並不想為了維護這個政策而打仗，中國與美國遠隔太平洋，我們在這裡的利益並非生死攸關。而國內認為日本由於地理上的鄰近，它生死攸關的利益就在遠東尤其是中國，所以它總是不惜血本地去謀取自己在這一地區利益的最大化。

　　如果為了維護中國的領土完整將使美國在國際上陷入困境，那麽允許這類事情發生將是極端堂吉訶德式的做法。”芮恩施並不諱言美方的立場。

　　隨著優良的美國海軍樂隊奏起音樂，客人們從外面走進舞場，令陳明宇眼前一亮的是竟然有許多中國的女士也進來了，他之前並不曾注意到。這些中國婦女對這種社交性的集會並沒有顯出生疏的樣子，相反得，她們顯得悠然自得，舉止端莊，她們並不隱藏對這種新式舞蹈的興趣，而且有兩位青年女士已經下場跳舞，看來這些上層的貴婦名流們一點也不保守。

　　“你們中國婦女竟然能這樣迅速地適應全新的情況，真是令人十分驚異。她們已經顯出能夠做社會、政治和科學方面的領導工作。很多婦女養成了對於知識的廣泛興趣，並表現出了敏銳的思想能力。”芮恩施讚歎的說道。

　　“這些，我真的不知道。您說的是誰?”陳明宇頗感興趣地問道。

　　“我說的是金雅妹博士和石美玉博士。”芮恩施用眼神示意對面一處許多女士聚集在一起的地方，有兩位穿著洋式服裝的中國女性，一名四十出頭，一名五十出頭。

　　“那一名比較年青的女士名叫石美玉，從小由美國宣教士領養，那名宣教士返美後，遂將她一同攜往美國讀書。石美玉到美國後，勤奮好學，僅在十年的時間裡，就先後精通英語、日語、德語等數國語言，且對所學的數、理、化、繪畫、音樂等諸多科目無一不精通。

　　1892年，石美玉中學畢業後，以優異成績考入美國當時第一流的名牌學府——密西根大學，時年19歲。進入大學後，她潛心醫學，以圖回國醫治同胞肉體及靈魂的病痛。幾年後，她以名列前茅的成績，被授予博士學位。畢業後，她謝絕美國方面的挽留，於光緒二十六年回國。

　　回國後，她在九江創辦了但福醫院及護士學校。她在九江很受愛戴，有一段時間，她染病在家靜養，前清九江知府出告示:禁止任何車馬經過她住寓的街道，以免影響她養病。其受愛戴的程度，由此可見一斑。”看來芮恩施對這位中國女士非常熟悉，了如指掌的談論起來。

　　“她怎麽會到北京來的?”

　　“哦，那應該是因為金雅妹女士了，她也是由美國傳教士撫養長大，在她3歲時，父母相繼死於流行瘟疫，被美國傳教士麥加諦夫婦收養，兩年後帶到美國。從接受美國幼兒啟蒙教育到考入紐約女子醫科大學，21歲時成為一名美國醫生，曾應聘在費城、華盛頓、紐約等地的醫院工作。她沒有忘記自己的悲苦身世———父母雙親是因為醫療技術落後而被奪走生命的，無論如何也要為改變這種局面而盡到自己的責任。

　　在袁世凱的支持下，創辦了第一所公立護士學校——北洋女醫學堂，可惜去年袁世凱去世後，這所醫院被關閉了。”

　　陳明宇心猛然一動，“芮恩施先生，我想你幫我引薦一下，這兩位高尚的女士。”

　　“當然沒有問題。但是你不要先去見見美孚和卡耐基公司的人嗎?”

　　“好吧。”陳明宇按耐住騷動的心臟。

　　在芮恩施的陪伴下，陳明宇向著麥克肯納和卡耐基走去。

　　坐在椅子上的卡耐基喝著酒，看著走過來的陳明宇，顯出很煩惱的神情，“多麽討厭啊！”

　　麥克肯納先生不明白， 有什麽不尋常的事會引起他這樣的嫌惡，就問他“到底是什麽事呀?”

　　卡耐基用眼神示意，麥克肯納父女轉頭看去，看到了走過來的芮恩施公使和陳明宇，不解的看著。

　　“那個中國人應當穿他們本國的服裝，他們穿著西裝的樣子令人難以忍受，一切試圖模仿的行為，都叫人難以忍受，當然還有那些該死的日本矮子。”

　　“卡內基先生，你這是種族歧視。”愛麗絲嚴肅地道。

　　“我並不否認。”卡內基點頭，又喝了一杯酒，“麥克肯納女士，我明天有幸請你去遊覽北京嗎，這樣中國人的建築本事還是不錯了，也許最適合他們的工作就是蓋房子和修鐵路了。”

　　“我沒空。”愛麗絲冷淡地回道。

　　“先生們，女士們容許我給你們介紹你們在中國的合夥人，陳明宇先生。”芮恩施來到他們的面前為陳明宇介紹道。

　　麥克肯納父女和卡內基起身與陳明宇互相點頭致意。

　　“兩位先生和這位美麗的女士，你們在聊著什麽這麽開心，”這些人關乎陳明宇的未來，陳明宇坐下，準備和他們好好地加深感情。

　　沒等麥克肯納父女開口，卡內基就說了話，盡管這是他們的合夥人，但是他並不怕諷刺挖苦一番，“陳先生，我們在談論中國的制度，我為你們的古老時代的逝去真是感到惋惜，你們應該將帝製保留下來。你們中國人並不適合現代的民主制度。你們應該保持你們的特色，而不是盲目去模仿美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