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噔,陳明宇等人快步下了樓。 “濟世,你別生氣,這種人你不值得跟他計較。”朱大榮和聲安撫陳明宇道。
“沒事,我沒有生氣。”陳明宇心平氣和的輕聲說道,他是真的沒有生氣,中-國近代的歷史如走馬觀花的在他腦海裡迅速流過,心中只有濃重的悲哀,魯迅他們這一代人在某種意義上來講是的確成功了,以及後來出現的集左之大成的黨派,確實建立了一個新的國度,然而卻也真真切切與古中-國做了一刀兩斷,他們夢寐以求的理想成功了嗎。如果是的話,自己為什麽會有悲哀的情緒,如果不是的話,自己這典典型型的在紅旗長大的孩子有為什麽會對這將逝的文明,最後的夕陽余光如此的留戀以至於迷戀。
這簡直就是一個剪不斷理還亂的悖論,想起剛才自己突如其來的怒氣爆發,陳明宇搖搖頭,原來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陷入了這麽深。
面前依舊是輝煌的熱鬧的,喧囂的擾攘的,色彩富麗堂皇的劇園,老中青幼,男人女人,遺老憤青中間派,他們如此逼真,生動,鮮活的展現在自己面前,這不是黑白的默片電影,這不是發黃陳舊的照片,陳明宇卻奇異地有一種一半置身其中,一半遊離在外的感覺,錯亂的歷史以如此突兀的方式疾馳到了他的面前,逼迫他做出一個抉擇。
中-國的深刻問題,不是簡單地發展和更廣泛地應用西方的技術和制度,如同我們後世看到的那樣,這是一個社會改造和再生的問題;歸根結蒂,是一個革命的問題。軍事革命是第一階段,社會革命是第二階段。
但是在辛亥年以來,還沒有采納社會革命。一個原因仍是人民群眾中存在的政治消極態度和他們缺乏領導。另一個原因是出於愛國心的恐懼,即擔心持久的混亂會招來外國的干涉。因此,所有集團的革命者都“接受妥協,即讓革命突然停下來,並把袁世凱扶上台。決定性的因素是外國的無所不在,而此刻正值歐戰,這也是段祺瑞認為是千載難逢的良機的原因所在。
一方面要武力乃至迫不得已的外交手段來阻止擊退外來的干涉和入侵,另一方面是如何重新塑造傳統秩序以求重視現代技術、現代平等主義和參政的問題。
陳明宇色思緒緊張的轉動著,他思考的越來越快,以至於頭上都開始冒出了汗珠,因為他發現這所有的這一切都要求他在某種程度上跟過去做個切割,無可避免,陳明宇深切的相信著自己的能力,自從他來到這個世界,他就知道他一定可以做到這個社會的主宰者之一,憑借著過人的軍事知識、政治知識、歷史知識和高超的交際手段,陳明宇完全可以複製革命前輩的事跡,甚至讓他來的更快,但他卻不想這麽做,有一股深深來自骨髓的有著活生生靈魂一般的意識阻止著他這麽做,這是什麽,這就是他深切的愛國心,和對祖先文化的深入骨髓的自傲、自豪、熱愛,他執拗的相信,我們的自己的文化完全可以擊敗外來的侵略,並讓這個老大的民族再次雄立於世界之巔,保守嗎,不中華文化歷來是包容的,開放的,進取的,陳明宇毫不懷疑。
但是當事情真真切切地來臨到了他的面前,他真的有機會這麽做,而且即將有能力這麽做了,陳明宇卻發現這是多麽讓人心痛的抉擇,當然歷史和文化不是一成不變的,這股洪流永遠的動蕩著,並不曾有一個時候停止過,而且它也不能夠停止,沒有什麽東西可以阻止它。在它的途中,它會發射出種種的水花,
這裡面有愛,有恨,有歡樂,也有痛苦,這一切造成了一股奔騰的歷史洪流,具有排山之勢,而陳明宇要做的就是掌握好它的方向,該怎麽做,該怎麽保留? 陳明宇覺得自己的衣袖被輕輕扯了一下,朱大榮輕輕指了前方,原來他弟弟所在的學校開始表演話劇了——《黑奴籲天錄》。
林紓的譯著《黑奴籲天錄》在當時的社會上產生了強烈反響,籲天錄的主題思想就是呼喚中國人民警醒起來,為祖國的獨立、自由、平等而奮鬥。
“就是剛才那位歐陽予倩指導我弟弟他們排練的。”朱大榮輕輕解釋著。
演出《黑奴籲天錄》的“春柳社”,是由一批留學日本的中國青年知識分子組成的,他們看到日本明治維新後資本主義的興起,深感清朝政府的腐敗和喪權辱國,這些在外的留學生們更能感受到落後的恥辱,加之美國當時公然的頒布排華政策,深感亡國滅種近在眼前的他們便想盡一切方法呼喚國人們趕快覺醒,同時又受到了日本“新派劇”的影響,就起來組織這個中國最早的話劇團體宣傳中-國的自由、獨立和民族的命運。
1907年6月1日,春柳劇社終於將自編自演的五幕新劇《黑奴籲天錄》搬上了日本東京本鄉座舞台,李叔同、曾孝谷、謝抗白、吳尊等主演,歐陽予倩參加了演出,盛況空前。這次演劇活動宣布了中國現代話劇的誕生。
春柳社的《黑奴籲天錄》在日本雖然隻演出了兩場,但是演出的意義是革命性的,它創造了一種適應新時代的戲劇范型:以現實的生活情感來取舍戲劇的題材,以快節奏來表達戲劇的內容,以對話來直抒角色乃至觀眾的胸襟。後人稱之為話劇。
一個面容肅穆的學子,穿著表演用的黑奴的囚衣,登上前台,語言悲愴,“世界范圍內正在發生虐待華人的事件,美國、秘魯等國更是公然迫害我國國華工。吾與諸位同學特此上演黑奴之慘狀以警醒國人,我讀《籲天錄》,以哭黑人之淚哭我黃人,以黑人以往之境,哭我黃人之現在。且證諸華人及近日華工之受虐,將來黃種苦況,正難逆料。希望諸位觀客勿以稗官野史荒唐視之,如此幸甚!近日俄國侵吞哈爾濱,日本佔我鄭家屯,法人踏足老西開,同胞們,睜開你的眼睛,看看亡國奴是什麽下場!”
說罷,學子退去。
不得不說只有悲劇才能最大程度上喚起人們的共鳴,這是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能夠激發起人們的悲憤共鳴,帶來苦痛,也帶來力量,帶來覺醒,利用的好,能帶來前進的動力,利用的不好,卻只能滑向黑暗的深淵。
戲園再次靜了下來,等待開幕。
……
終於到了最後一幕,不可否認,如今這些學生的演出還是很粗疏的,但是還是勝在感情比較充沛,畢竟都是一些年輕人,但是仍然免不了一些場景引發別人的發笑。
(露西和伊梅琳逃走後,農場主逼問湯姆說出她們的去向。湯姆不說。)
湯姆(剛才演講的學生):以前我總以為善心可以感動每個人,現在我知道了你們美國老板是不會被感動的。你壓迫我們,殘害我們。現在不能算這筆帳,將來有一天會算這筆帳的。
農場主(學生乙):你算什麽帳?我把你燒死。
湯姆:你燒死我了,這筆帳就毀掉了嗎?你是燒不掉的,毀不掉的,受苦受難的人記在心上的帳你是永遠毀不掉的!啊!!!!
表演結束,“呵呵!”台下有些輕微的笑聲大概讓這些學生抹不開顏面,於是便又展開了演講,這也算民國特色了,演戲與宣傳並行。
一開始演講的學子臉上夾雜著一絲羞愧和憤怒的潮紅,“同胞們!近年美洲驅逐華工,而我中國之人,且欲為奴而不可得矣!夫奴隸可恥也,奴隸於異域尤可恥也。至求為奴隸而不可得,而我使臣且出而爭之,國人抵美貨抗之,而爭之抗之又不能勝,誠不知我中-國之人自居何等,而列邦待我中-國之人,又居何等也?”
“夫美國固號稱文明之大國也,華盛頓、林肯之遺風猶未泯也,而獨於華人則排擠欺凌,唯恐不甚。
吾等今日演此劇以哀黑人者,他日黑人不因以哀吾華人也?可不懼哉?吾願睹此劇者,深長思之。”
他如此沉痛的演說,倒也堪堪挽回觀客的心緒。
適才飾演小喬治的朱大明也走上了前來, 他的表情倒不沉痛,婉言細語輕輕道之:“話說地圖如珠,分為五洲,五大洲中,又分萬國。地廣人多,種類不齊,有聰明的,有愚賤。雖說是同為人類,要是以強欺弱起來,那可就不講人理了。這個勢力,亙古如此,民強的國便強,民弱的國便弱。現在中-國的情形,還能算不弱嗎?雖然如此,極弱的時候,正是極強的根由,但恐怕民智難開,不知感發愛國的思想。
因此我們便組了這個春陽社,希望如初春之太陽,把大民國的傻百姓,人人喚醒。
去歲,我從上海做火車歸京,看見棕色種的印度人,手持木棒,敲打國民,同胞們,從前黑人受白人的凌虐,亦不過如此,印度已經是無國的民,到了中-國,居然揚眉吐氣,我們轉不如他,豈不可懊?豈不可羞?
仔細思量,他也可憐,自被英人滅國之後,覺著世界以上,沒有再比他苦的了。不料堂堂大國,更有這些糊塗人,弄得民窮國弱,不知發奮自強的,相形之下,印度人到高了一等。這且不提,再往下想,萬一我們真走到黑奴地步,遇見了白種人,更不知要怎樣的受氣呢!
”
他娓娓道來,倒教別人頗有毛骨悚然之感。
陳明宇對洋洋自得的朱大榮說:“你這個弟弟不錯。”
忽而他的眼神一緊,同一排的一個男子留著日本人標志的仁丹胡,看著這些學生笑的很開心。
日本人?陳明宇立馬覺得不對勁,排美風潮剛剛停息不久,怎麽又起風波,莫不是日本人知道了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