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就像荒野的蔓草,種子一旦播下,就會瘋狂地生長,陳明宇愈看愈覺得那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可疑。 那名穿著經典西式黑色禮服的男子等到《黑奴籲天錄》結束之後,夾起禮帽,動作優雅紳士地欠欠身,起身離開了劇園。
待到那名男子出了門,陳明宇向朱大榮附耳說了兩句也起身離開了,渾然沒有注意身後登上台的馮程程失落的目光。
已經是下午四點多接近五點了,冬日的天空黑的快,天空鋪滿了桃花色的明霞,空氣中彌漫著公園裡特有的草木香氣和花朵的芬芳,那名男子走的並不快,反而步履輕慢的欣賞著周圍的景色,神態輕松,布滿了愜意,打量的目光不像是一個遊客,反而像是主人。陳明宇厭惡的皺了眉頭,他不能確定這名男子是在真的欣賞風景,還是借機觀察周圍,他只能謹慎遠遠墜在身後。
葡萄灰的天色,變得非藍非灰,極薄極明,那麽一種妖豔使人感到一點恐怖的顏色,忽然像花兒謝了似的,霞光變成一片灰黑的濃霧,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像低矮了幾仗。
陳明宇遠遠地看著男子進入位於正義路的日本公使館,兩個矮而寬武裝的像個狗熊的日本兵守在門口,路過的行人遠遠地避開,似乎本能的察覺到了他們的敵意。
夜色完全的深沉下來了,陳明宇若無其事的走過日本公使館前。猛地一閃,嵌入了黑暗中的一處陰影。
“山田,我剛才好像看到是什麽東西?”
山田左右張望了一下,“八嘎,什麽都沒有,作為一名士兵要恪盡職守,你滴任何疏忽都是對大日本帝國的犯罪!”
“嗨!”
陳明宇放緩了呼吸,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咚——”逐漸的平緩再平緩,方圓百米的人生,風聲,蟲聲都一絲不差的落入了耳內,這是他爺爺請來的國術大師教他的內家秘術。
就是現在,陳明宇睜眼,蹬牆,柔軟無聲,反彈至半空,扭身身體卻詭異在空中折了一個彎,已完全違背物理學常識的軌跡落入了院內,三個日本兵成列的剛剛走過,不得不佩服這時候日兵的素養,估計他們這時候與德國兵一樣可以算得上是世界上並列的強軍了。
士兵牽著的巡邏犬突然回頭。
日本兵們扭回頭看看,但是卻視若不見附在牆角的陳明宇一般,又扭回頭去,繼續無聲的巡邏。
“八嘎,這條支那狗就是沒用,明天要報告龜田小隊長,看能不能吃了。”
“還好,偽裝術,還沒退步。”
陳明宇站在一棟西式紅磚樓房,這是一棟三層磚木結構的樓房,屬西方折衷主義建築風格中的仿古典主義類型。其正立面七開間,中砌磚作拱券式大門。西側的磚砌門柱上,雕有精美的圖案。門頂簷的女兒牆上,砌作三角山花,具有濃鬱的西歐古典色彩。大門兩邊各有三個連續在磚作拱券門廊,其柱子均用線腳作裝飾。簷上設女兒牆壁為飾,遮擋了樓房的坡頂,磚雕的使用,表明參與此工程施工的是中國人。當時,在日本還沒有工匠能掌握如此精美的磚雕製作技術。
三面巨大的日本國旗方方正正的垂落在樓頂,極具儀式感。
館內靜寂無聲,估計這是所有使館中日本獨有的風格了,剛才路過意大利公使館的時候裡面燈火輝煌,人聲鼎沸,估計又在舉辦一個舞會,意大利的使館向來是北京的社交中心,真不知道風-騷的巴黎貴婦人們怎麽會在這上面輸給這群羅馬泥腿子。
陳明宇壁虎般向著三樓的唯一一個亮著燈的房間爬去,別誤會,他不是蜘蛛俠,他只是回了家,取了以前的特戰用品。
鼓樂陣陣,箏琴斷奏,節奏緩慢的東洋韻調響起,尖銳穿透的蕭聲刺鳴,大概是一名藝伎咿咿呀呀的開腔唱起了日本民族歌曲——櫻花,陰森、詭異又高闊悠遠和空渺。
陳明宇眼前似乎看到了一名面色慘白,眼角點紅的,幽雅緩慢的啊挪舞姿,驀地一個男音拍手跟著哼唱了起來。
箏曲變得急切起來,屋內的情緒也變的高昂,似乎隱有哭泣之聲傳來。
當~
最後一絲顫音結束。
這怎麽能是我國漢唐的音樂呢?也不知那些穿到漢唐的前輩們聽到這些曲子會不會感到違和。
“上杉桑,大和的音樂幽遠靜清,實在是令人身心滌蕩,性情空靈。”
“嗨!林桑,您說得對!”
“可惜啊,你們這一代年輕人多是歐風美雨中長大,長此以往,大和的傳統難保,上杉桑有空要多讀讀書,多多體會我們民族的傳統,這樣才不會失去我們日本人的根本,懂嗎?你要記住,終有一日我們是會把白種人踩在腳底的,而且也要把他們的文化踩在腳底。”
“嗨!林桑,您的教誨,我銘記在心。”
“上杉,你太過拘謹了,帝國的前途就在你們的肩上,你不必太在意我這樣的老頭子。”
“嗨!林桑,您對帝國的付出,有目共睹,我相信職下只要忠誠地執行您的吩咐,就一定會帶來成功。”
“呵呵,算了,由你去吧。你今天的任務完成的怎麽樣?”
“已經按照您的吩咐,今日共有十個戲園同時發動了反美宣傳,效果喜人。”
“哦,能從以嚴謹著稱的上杉這裡聽到這個詞,老頭子我是放心了。”
“林桑謬讚,那些支那的年青人還是有幾分能力的。”
“不要緊,不怕支那的人才多,就怕他不多,比如宋朝和明朝他的人才何其多,但是人才越多,他們垮的越快,他們這個內鬥毛病估計是永遠改不了。”
“嗨!惟有我大和才是亞洲王道正統!”
“嗯,這是我們日本的使命!現在的國際形勢對日本有利。同盟國和協約國正在僵持,它們正指望日本多為大戰出力,而我們又以日德和談對協約國進行威脅,引起它們驚恐,它們自然不敢以聯合干涉我們,我們目前要做的就是在支那放手去做,不要怕把事情鬧大。”
“嗨!”
“歐戰爆發以來,我大日本帝國從資本輸入國變成了資本輸出國,不過美國人得益最大。戰前美國欠歐洲債務60多億美元,現在世界上20多個國家欠美國的債,其中歐洲各國欠美國94億美元。世界黃金的40%集中在美國。由於國內資金過剩,威爾遜受到我們擴張的刺激而支持本國資本家向支那投資,今年美國先後與支那達成四筆借款。
內閣對於美國如此肆無忌憚的進攻表示不滿,盡管美國在我國的打壓下成果不大。目前我已經得到消息,美國明年就將派兵參戰,他自然更無力量和我國對抗,我們要做的就是借助這次機會一舉把美國的妄想全部打掉。芮恩施以為他私下為支那貸款就能瞞住我們嗎?好,他玩陰的,我們也玩陰的。等到風潮起來,你就把美國人貸款一億,企圖分割福建的消息登在順天時報上,讓這些支那人給他鬧鬧吧,借此機會向支那人表明只能同同為黃種人的我國合作,才能抵抗美國人的入侵。”
“嗨!”
“你出去吧,嗯,順便把剛才那個山田光子叫來。不論屋裡發生什麽事,都不準進來。”
“嗨!”
踏踏,棉襪托在地板上傳來的特有的聲音。
“林桑您叫我?”一個輕和溫柔的聲音響起。
“嗯,山田小姐,請把衣服脫了。”
陳明宇探出頭,一個清秀柔情,服飾華麗,知書識禮的女子,溫柔可愛,通情賢淑,一頭烏發光華直順,即使在略略顯得昏暗的燈光下也閃耀著一圈一圈弧形的光澤,她的出現,就像流星劃過,雖然短暫,但是燦爛而又難忘。
難怪這個林權助念念不舍。
她咬住牙齒,蹙著眉頭:“
林權助先生, 您不知道嗎?
在藝伎業從藝的女伎大多只是歌舞琴瑟,主業是陪客飲酒作樂。藝伎業是表演藝術,不是賣弄色情,更不賣身。雖然這裡麵包含著男歡女樂的成分,所以才會被為藝伎。”
“山田,想想你的父親,他因為散播親支言論,還在牢房裡,難道你要這樣對待你的父親嗎?我真為你感到羞恥!”
“可是您不是已經給打過招呼了嗎?”
“我還可以再打聲招呼。”
藝伎雅而不俗之處,不僅在於它與妓有別,而且在於它的不濫,不相識的人很難介入,大都是熟人或名士引薦。山田光子可是名聞東京的一枝花,林權助想要臨老入花叢,不想錯過。他對她覬覦已久。
“林桑,我能當上一名藝伎一點也不容易。我從十歲開始學藝,在五年時間內完成從文化、禮儀、語言、裝飾、詩書、琴瑟,直到鞠躬、斟酒等課程,很是艱苦。從十六歲學成可以下海,先當“舞子”,再轉為藝伎,我現在才十八歲,我還可以在這藝伎之道在做十二年,林桑請你成全我探索大道的夢想吧。如果您真的要我,能不能等到我三十歲的時候。”
藝伎大多在藝館待客,但有時也受邀到茶館酒樓陪客作藝。行業規定,藝伎在從業期內不得結婚,否則,必須先引退,以保持藝伎“純潔”的形象。
林權助默然無語,我今年已經五十七歲,你還讓我在等十二年?!
林權助一步一步緩慢的向山田光子走去,光子顫抖地立在那裡,眼睛泛紅,誰能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