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幾乎是一寸一寸把自己挪到了車燈前,沈照看清了她的臉。
橘黃色車燈照出一張苦樹皮一樣的老臉,花白雜亂的頭髮披散著,她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幾顆紫色肉瘤像是掛在脖頸上的小老鼠,隨著動作一抖一抖亂顫。
‘臥泥馬……這完全是怪物的形狀了吧,過分了啊。’
沈照不著痕跡後退,左輪背在身後:“Are u ok?”
老太太很不OK,她嘴裡咕噥著含糊的詞匯,像是說著不屬於人類的語言,咒罵著此地一切活物。
一隻手從側邊扶住了老太太,是美女編輯米歇爾.惠特莉,她連聲抱歉,同時撥打了急救熱線。
沈照保持原地不動,他剛剛渾身注意力都在老人身上,渾然不覺這位金發美人何時下了車,米歇爾試圖和老太太對話,卻根本無法溝通,她很快放棄了,被撞者明顯精神有問題。
米歇爾眼神求助沈照,她有點慌,本州法律對殘障老人的保護力度很大,哪怕是定她個疲勞駕駛都有夠受的。
沈照裝作看不見,他正在檢查那台老式高把腳踏車,車型很老,車身很新,車輪胎花紋好像全新的一樣。
這台車很眼熟,他好像在哪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抬腳勾起腳踏車,沈照將它扶正打算好好參詳,此時那老太太說話了,她說出了清晰的詞語:
“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聲音帶著很大的氣聲,充滿驚慌失措的情緒。
“你要車子?你準備騎著它去哪?”沈照把車推到老人面前。
老太太突然甩開米歇爾的手,一把搶過腳踏車,推著車子就走,她看起來有嚴重的帕金森,哆哆嗦嗦隨時都會摔倒,嘴裡不停念叨:
“他們,不會讓我離開……”
“他們,不願放我離開……”
沈照攔在車前大聲問:“是誰?不讓你離開!”
老人聲音變得詭異沙啞,狀態十分不穩定,似乎下一秒就會陷入歇斯底裡的瘋狂:
“低語……終點的低語……
是他們,他們囚禁……
你們,你們也將屬於那裡,所有人都逃不脫……”
米歇爾心再大也感覺到不對勁了,她似乎想到了什麽不好的東西,臉色變得難看。
沈照側開身子讓路,老太太咕噥著,顫巍巍的推著車要走,她的注意力似乎全在腳踏車上,以至於路過沈照旁邊,被膽大包天的沈某人摸了一把都沒察覺。
‘嗯?啥玩意?有人摸老娘!’老太太愣了幾秒鍾,感受著在自己脖頸上掐來掐去的手,臉上帶著七分享受,兩分期待,一分漫不經心。
沈照一個一個捏爆了老太太脖子上的肉瘤,他發誓自己只是想摸一摸,看那玩意到底是不是活物。誰知道紫色肉瘤皮薄餡大,一碰……就炸了……
還是一個接一個炸了。
血刺呼啦流了一手,看對方臉色,竟然還有點爽。沈照在老太太衣服上擦了擦汙血,摸出左輪就要給這貨來一發。
這玩意怎看怎不像個活人,實踐出真知,頂著老太太腦殼就要扣動扳機。
米歇爾慌忙阻止:“你瘋了?傷了人還想滅口?”
沈照一把甩開女人,回身再看,老太太竟然消失了……
偌大個人和腳踏車突然沒了蹤跡,氣氛突然凝固,兩秒後,沈照有些不確定的詢問:“你,看到她去哪了嗎?”
“我……我沒看見啊,
怎就沒了捏。”米歇爾也是張大嘴,一走神沒影了,這就有點驚悚了。 倆人四處張望,沈照還問了車上的埃德姆,黑哥們一臉囧傻呆萌,唯唯諾諾表示自己沒看到。
詭異老太太沒了蹤跡,兩人回到車上果斷掉頭回返,這地圖上的公路過於驚悚,兩人決定找個有人的地方歇一晚,白天再去探查線索。
此時大家心緒不寧,各懷心事都不說話,米歇爾似乎知道些什麽,但並未主動與沈照分享。
奔馳車沒敢開太快,米歇爾精神緊繃,握方向盤的指節都捏的發白。
沈照心思一動,他想起來自己在哪見過那台腳踏車了,就在白天出版社發來的傳真裡,那是一張清晰度不高的黑白圖片,是斯蒂芬.J.迪蒙的童年資料裡的一張照片。
年幼的作家在鄉下房屋前拍了一張生日照,背景裡就停著那輛腳踏車……
幻覺?
沈照看了看指甲縫裡的汙血,真的不能再真,他甚至可以嗅到腥臭味。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有神秘力量把斯蒂芬的記憶再現了,這種憑空造物的力量或許就源於斯蒂芬本身,源於他的恐怖小說《瘋人瘋語》。
公路上的霧氣越來越濃了,車燈昏黃的光猶如兩點鬼火在漫漫雲氣上飄蕩,汽車撕裂濃霧,周圍寂靜無聲,只有發動機轟鳴和有節奏的胎噪聲。
突然,側面有個東西閃過,米歇爾開車精神過於集中,埃德姆不知何時進入夢鄉,只有保持警戒的沈照看清了那是什麽,他還和那東西對了個眼……
騎腳踏車的老太太又出現了,她的後座上載著一個人。
那人五官深邃,棕色頭髮微卷,穿著皺巴巴的廉價正裝……
正是沈照如今的身份,私家偵探,霍根.尼爾森!
沈照和腳踏車後座的‘自己’有短短一瞬的對視。
無聲無息的惡意,目光深處的瘋狂,舔舐嘴唇的猩紅舌頭,這是一頭怪物,他絕對非人。
沈照沒有輕舉妄動,甚至沒有告訴米歇爾自己看到了什麽,剛剛那一瞬,他心底湧現說不出的絕望悲觀,隻想舉起左輪對著自己太陽穴扣動扳機,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從可怕的負面情緒裡解脫。
此時,車外的視野幾乎消失,車速、地面、參照物統統消失不見,隻余昏黃車燈,好似地獄使者的提燈,接引著沈照前往安息之所,汽車猶如行駛在雲端, 又如同靜止在濃霧之中。
一股奇異的失重感傳來,車身似被氣流影響發生抖動。
側面的濃霧激烈翻騰,好像有什麽龐然大物正在靠近,幾點閃爍的燈光印入眼簾,下一秒,一架巨大的波音客機擦著黃色雪佛蘭掠過,複又衝入濃霧之中不見蹤跡。
‘這……不會真開到天上了吧。’
再看米歇爾,後視鏡裡的美人面色僵硬,她在開車,又好似完全抽離,正在做的事好像與自身無關。
他不能確定這時去嘗試喚醒米歇爾會發生什麽,因此不敢輕舉妄動。
沈照搖下車窗,一股帶著腐敗霉味的潮濕氣流湧入,濃霧糊臉,視線中盡是灰白霧氣翻騰。
沈照取出後座下放著的長柄雨傘,將傘布牢牢扎緊,緊握傘柄伸出車窗外。
轉動傘柄,試圖讓傘尖和地面接觸,來驗證自己仍然行駛在公路之上。
幾次嘗試後,沈照臉色變得很難看。
用雨傘,根本探不到底,也就是說,米歇爾真的把車開到了雲端……
‘沒油了怎麽辦,會不會突然掉下去,我現在跳車能不能有條活路,這麽開下去終點是哪裡?不會一直開下去,直到我死了或者瘋掉吧……’
雜亂的念頭不停浮現,沈照內心再難淡定,這種聞所未聞的情況已經超出自身認真。
安靜,沉默,沈照思索退路,他真的有些發毛了,若是有形之物還能莽上一遭,就算死也能做個明白鬼,可現在的情況讓人連反擊的心思都提不起。
根本無從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