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烈日當空。
薑天宇駕駛著銀灰色的越野車,依靠全球衛星定位系統GPS的引導,由成樂高速駛入遂青高速之後,前方的視線因為車輛驟然劇減而寬闊起來,車內除了導航系統偶爾傳出“請沿當前道路行駛”的聲音外,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莫非這段高速沒有安裝限速監控攝像頭?薑天宇下意識地在腳上用力加大油門,越野車時速提到接近200公裡之後,隨即便降到限速范圍,盡管眼前的路況比起京城夜間的外環公路更能引發飆車的激情,薑天宇此時卻沒有絲毫飆車的心情。
越野車平穩勻速地向前行駛著,沒有了導航的頻繁提醒的叨擾,薑天宇頓時感覺到心情輕松了下來,他的思緒又回到了一個月前。
那是七月中旬的一天,薑天宇接到家裡的電話之後,立即從深圳飛往京城,去機場接他的表妹莫思雨在路上告訴他,她的外婆也就是薑天宇的奶奶,病情惡化已進入昏迷狀態,偶爾清醒時嘴裡十分模糊的念叨著似乎是一個人的名字,只是從大人們揣摸的神情中,意識到她念叨是個不能忘懷的人,而那個人一定和天宇有關,因為她在念叨的時候,還伴隨著天宇的名字。
當他走進奶奶的房間,身患胃癌晚期已被病魔折磨得形容枯槁的奶奶見到薑天宇的時候,仿佛被注射了興奮劑,眼裡閃出一絲明亮,神志也清醒了許多。天宇的三叔和醫院的特護員扶起她的身子倚靠在床頭,她拉著天宇的手讓他坐在自己的身邊。
“奶奶。”薑天宇輕輕喊了一聲,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宇兒。”奶奶喚著天宇的小名,眼睛掃向房間裡每一個人。
見此情景,聚集在病房裡上了年紀的家人,相視一番之後,便陸續領著子女退出了病房。從小就受外婆疼愛的思雨沒有隨母親出去,含著眼淚挨著天宇站在床邊。
天宇奶奶看著思雨點了點頭默許了她的留下,將目光轉向天宇。
“宇兒,你長大了,有件事也該告訴你了。”她說話已經有點吃力。
“奶奶,什麽事,您說。”
“奶奶有個心願埋在心裡幾十年,一直未了,眼看我就要走了,只有靠你去為奶奶完成心願了。”
“奶奶,您不會有事的,等您身體好了,我帶著你一起去實現你的心願。”天宇寬慰著奶奶說道。
“奶奶等不到那一天,奶奶走了之後,我要你帶著奶奶的心願,去看你爺爺,為你的爺爺上柱香。”奶奶搖搖頭,神情莊重地說道。
“爺爺?”“外公?”天宇和思雨都深感愕然,同時脫口而出。
“是宇兒的爺爺,小雨,他是你大舅舅的親生父親。”說到這裡,天宇奶奶說話更加吃力起來,停頓了好一會,才繼續說道:“當年,我下鄉落戶在四川青江縣最偏僻的山區,叫炳靈鄉,我已忘了是在炳靈鄉哪個地方了,隻記得那時的大隊書記是你爺爺的堂兄,不知還在不在世。”
奶奶似乎正竭盡她全部的精力讓思緒帶著自己穿越時空,回到記憶的盡頭之時,她的聲音也漸漸地微弱起來。
“你去找薑書記,他,知道……”說到這裡,奶奶的喘息急促起來,費力從懷裡掏出一條暗色的掛鏈,交到薑天宇的手中後,神志便漸漸陷入昏迷。在她半閉微睜的眼裡漸漸溢出渾濁的淚水掛在眼角。
奶奶的遺願,薑天宇必須要去完成。他心裡也十分清楚,僅憑奶奶臨終前的幾句話,
要他在一個從未經歷過的完全陌生的大山中,在沒有任何標記的情況下找到沉睡幾十年的爺爺,無疑是大海撈針難於登天,盡管他已經作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但還是無法想像自己將會面臨什麽樣的困難歷程。 他把自己在家族企業中掌管的事務作好交接之後,三天前駕駛著自己的越野車從京城出發,踏上了實現奶奶的遺願,也開始他的尋宗之路。
只是令薑天宇感到疑惑的是,奶奶說出隱藏幾十年的心事,要他去完成心願的時候,為什麽要讓家裡的其他人回避,她年輕的時候到底有過什麽無法向人訴說的經歷,更讓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從小就極為崇敬的爺爺,卻不是父親的親生父親,親爺爺竟然早在數十年前便長眠於川西邊陲窮鄉僻壤的大山裡。
臨行前,薑天宇曾問過姑姑和三叔,希望從他們那裡得到一些奶奶年輕時的經歷,姑姑和三叔告訴他,聽老一輩的人說過,在很多年前,奶奶和舅公隨他們的父母,一家人曾經到過四川,除此之外便一無所知。
確定了行程之後,薑天宇去看望大舅公。雖退出政壇卻難得清閑的大舅公,還沒等薑天宇說出心中的疑惑,神情一下肅穆起來,對他說道:
“宇兒,老一輩在那個年代所經歷的事,對於現代的年輕人來說,是根本無法理喻的。你奶奶的一生,經歷了新中國成立以來不同的歷史階段,她所走過的人生歷程,可以說是我們這個民族幾十年來的真實寫照。”
“大舅公,那我的親爺爺,他?”薑天宇看著大舅公,問道。
“我也從來沒有見過。 在那動亂的年月,政治風雲變幻,危難之中自顧不暇。後來有了你現在的爺爺之後,這件事也不好再過問。你奶奶將那段經歷深藏於心,也是她終身的痛。”
停頓片刻,大舅公舒展開微皺的眉頭,用似乎做了決定的語氣,看著薑天宇:
“天宇,你這次去四川,不僅只是為了完成奶奶的心意。從傳統意義上說,那裡才是你的故鄉。要找到你爺爺,不僅難度很大,而且時間會很漫長。我希望在這期間,你能發揮自己的專長,為家鄉做點事,讓自己在歷練中成長起來。”
“大舅公,你的意思是?”
“是的,你在技術和管理方面都很優秀,我支持你去企業發展,也希望你能在仕途上有所作為,而且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憑借個人的努力從基層做起。”
離開大舅公家,在回家的路上,薑天宇撥通了遠在外地的爺爺的電話,電話裡爺爺說話的語氣沒有絲毫的冷落,還叮囑他一定要盡心去實現奶奶的遺願,即便他認祖歸宗,也永遠是爺爺的孫子,讓薑天宇心中不再忐忑。
就在薑天宇沉浸在回憶和對未來的想像,糾結於向往與困惑之時,道路右前方出現的距離青江北出口2Km的標志牌,將他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中,車子駛離高速進入輔道轉過彎,過了青江收費站,青江縣城的輪廓便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視線裡時,他在心中默默道:青江,我來了。
在進入城區的路口,薑天宇的目光落在車載電腦顯示屏上,記下了進入青江的時刻:2016年8月15日15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