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來的第二天全連就又要去練機械化人車協同,一大早上,天色未亮,集合的哨聲就忽然炸響。
高軼一咕嚕下到地上,站在床頭和書桌之間穿上衣褲,在黑暗中熟練地疊著被子。
等到燈被拉亮時,三班的所有床鋪上都擺著齊整整的豆腐塊,床單上沒有一絲起伏。
大家一個接一個走進昏暗的走廊,排著隊快速下了樓梯,最後在操場上排成方陣,小聲而清晰地報數。
史今很好地適應了班裡多出了一個數的事實,快速地向排長報告應到人數與實到人數相符,然後一排一排的士兵登上了幾輛發動機早預熱好的軍用卡車。
隨著發動機的聲音和車輪碾起的煙塵,七連向外開拔。
許三多一直緊緊地跟隨著身邊的人,別人做什麽他也做什麽,短短三兩分鍾,到了卡車上和大家擠在一起時,他還沒能理解這是發生了什麽。
“咱們七連這兩個月都在練機械化人車協同,你算是趕上了。”高軼伸了伸腿,快速的集合動作對他剛長好的傷口來說還是一個不小的挑戰。
許三多聞著一邊傳來的煙的味道,點了點頭,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話,就透過車廂的縫隙看著外邊的蒙蒙星光,冷風從那縫裡呲過來,讓他臉不由一皺。
一個人和別人騰換了位置,遞了根煙來,是成才,他問許三多:“昨兒晚上睡得好嗎?”
“我不抽,”許三多對著成才笑,“還行。”
“我告訴你,裝甲兵不抽煙是不可能的。”成才擠在三多和高軼邊上,“這天冷的,起床想多穿件毛衣又怕妨礙衝鋒。咱們訓練煙塵大,叫做每天二兩土,上午吃不夠,下午還得補。你不抽根煙熏熏,肺裡邊見天一股土味。”
“軼哥也不抽。”許三多還是搖頭。
成才看了高軼一眼,自己點上了煙:“你跟軼哥比啥嘛?”
許三多還是笑:“咱們是同鄉啊。”
車子開到了靶場,還是高軼他們來七連第一天去的那片寬闊的裝甲車輛射擊場,地上都是戰車碾出的浮土和交錯的車轍印,周圍望見的只有灰蒙蒙的山巒。
在預熱的步戰車揚起的浮土就像霧一樣飄了起來,許三多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伍六一瞬間皺起眉頭,更看不上他的是連長。
“誰啊?著涼啦?”連長看著那個因為噴嚏連天而不停有小動作的兵,一步一個坑,從灰土裡拔出腳來站到隊伍跟前,“在隊伍裡動了就打報告!”
“報,報告。”許三多唯唯諾諾地說,隨機又接上一個響亮的噴嚏。
高城剛想說些什麽,就看到幾個人影從漫天浮土中走出來,為首的就是他們團長。
高城立刻敬禮,大聲道:“報告團長,鋼七連正進行人車協同訓練課目,請團長指示!”
團長回了個禮:“繼續訓練。”
團長是來看他們訓練的,當然也是來和高城談心的,高城讓士兵們解散去領取彈藥做射擊準備後,團長立刻問道:“高城,哪一個是你弟弟啊?”
“報告團長……”
“哎,把你嘴裡的土吐了吧?”王團打斷高城,“你還想把土都吃了?”
“嘿嘿,”高城抹了一把嘴,“這土一股子柴油味兒。”
“你們連來訓練最多,這土裡的柴油也數你們連的貢獻最多啊。”
“那是,”高城不客氣地拿起團長放下的茶缸子喝了一口,“花茶?您得換綠茶,那玩意意兒才降火呢。
” “好啦,你不要跟我貧啦,數你小子最會挑三揀四,”團長搖搖頭,意有所指,“不過你還沒說,哪個是你弟弟啊?”
“就……”高城眯著眼睛在土霧裡尋找,手指劃過幾個方向,“那個!”
三班全體在步戰車後面列隊,高軼和許三多排在最後,許三多還在為伍六一說的“親眼見過一個兵被車門夾掉倆手指頭”而害怕。
方才就是高軼提議讓三班的大家一起登一次車,給許三多打個樣,也是讓他參與一下,於是現在前面的人一個個躥上緩緩前進的步戰車。
“別怕,你跟我保持同步就行了,我跑起來你就跟著跑,我跳起來你就跟著跳,知道嗎?”高軼對許三多說。
“嗯……”許三多點點頭,然後就看見高軼跑了起來。
前面登車的人都在看著他們,高軼衝得不快,到了車艙門邊他一起跳——
“嘶——”“高軼!”
——他的腿傷對他的影響還沒完全消失,在這種彈跳力和爆發性的項目上直接扯了後腿。
他起跳的瞬間就覺得腿有點扯到的感覺,為了避免出事兒,他就收了力,沒有特別使勁兒地往上躥,所以沒能追上車門,落在了地上。
只是沒想到許三多還挺聽話,說一起跳就一起跳了,於是就撞上了落下來的高軼,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車上的大家都下了車,把他們扶起來。
“咚!”看到這一幕的團長突然聽到身邊一聲巨響,原來是高城把他的茶缸子重重放在了桌上。
“你做莫子啊!”團長拉了高城一下,“搞得我心慌一哈!”
“我,”高城又扭過頭去看高軼,“他他,他那個腿受傷了還沒好……”
“那你為莫子讓他參加訓練啊?”
高軼起來以後對關切地盯著他的戰友擺了擺手:“我沒事兒我沒事兒,我就是剛剛沒把握好力量,我再來一次。”
“你腿……”史今攔著他。
“班長,我沒事兒,要不先讓三多上一次,然後我再上。”高軼指了指一邊手足無措的許三多。
“他能上得好才有鬼了。”剛剛去教過許三多的伍六一看著許三多那副樣子就來氣。
指導員洪興國這時跑過來,跟他們說:“連長說馬上組織射擊訓練了,你們班裡派兩個報靶兵出來。”
伍六一沒有多想就指了許三多,然後又看向白鐵軍。
白鐵軍苦著一張臉:“又是我?我都成絕情坑主啦……”
“要不讓高軼去,他腿還沒好,還是先不要參加這次訓練了。”史今說的是商量的話,用著卻是不容轉圜的決定的語氣。
白鐵軍表示舉雙手雙腳讚同,他熱切地拉起高軼的手,說:“辛苦你了,高軼同志,你去教教許三多如何做坑主吧。”
“我沒這經驗啊。”高軼搖搖頭,讓白鐵軍好是傷心。
“快去!高軼,這是班長的命令。”史今推了高軼和許三多一把。
高軼轉頭看了看迷茫的許三多,長歎一口氣:“行吧,我和三多是同鄉同步同進退啊。”
伍六一發出一聲嗤笑,顯然對“同進退”這仨字用在這兩個人身上的話很是不讚同。
高軼領著許三多進入一道埋在地底近十米深的鋼筋水泥工事,那牆上被人寫了好些字了,其中有一行寫著:“絕情坑主白鐵軍嗚呼於此”。
高軼指著它對許三多笑了笑,許三多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但是也露出白白的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