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別的那天來得太快,以至之前一直覺得太漫長的三個月新兵訓練也不再足夠。
天還未亮時,不少人就醒過來了,那莫名的不舍和激動充斥在他們心裡,而表面上就是一群半夢半醒的人在面面相覷,沒人說話,也沒人動彈。
高軼是早醒的那一撥,他看著周圍熟悉的面孔意識到:這裡的大部分人以後都不會再和他產生交集了。
他突然有些慶幸那個時候接受了趙會會的善意,並且聽了班長的話去帶吳戰和秦騁這兩個家夥,讓他們擺脫了一開始就掉隊的結果,甚至到最後考核時似乎還有繼續和他並肩作戰的潛力。
因而他這三個月才算是有了真正的戰友,而不是徒逢一群過客。
直到起床號吹響,他和所有人像往常一樣衝下床,還有人迷迷糊糊想整理內務,高軼提醒道:“該打背包了,今天分兵啊。”那個士兵居然眼圈一紅,流下淚來。
晨曦的陽光從建築的縫隙中穿過,操場那邊哨聲吹響了,士兵們拿起早打好的背包衝出宿舍,他們現在的行動和速度確實對得起那身軍裝。
操場上停了幾輛車,幾輛軍卡,一輛空調大巴,新兵們列了隊站好,好奇地打量著這些將送他們去未來部隊的車子。
“報到名字的,上車。”連長高城拿著花名冊站在軍卡和巴士之間對他們喊。
“路遠,二號車;黃一飛,二號車;賈洪林,一號車;呂寧,三號車……”
一個一個新兵上了不同的車,剩下的人好奇,就在隊列裡偷偷問道:“班副,幹嘛要弄兩種車?”
高軼正在欣賞高城那意氣風發的樣子和老何那典型的指導員式的和藹笑臉,沒有作答。
隔壁一排的成才瞟了一眼問話的士兵,那是高軼班的,可又看見周圍的人都豎起了耳朵,就不假思索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那還用問?去好單位的上空調車,去壞單位的上卡車唄。”
“馮國慶,一號車……”
一號車是卡車,一個聽見成才的話的新兵頓時要哭,但還是咬著牙過去了。
“成才,二號車……”
二號車也是卡車,成才一僵,他提起行李,再抬頭就看見許三多從前面扭過頭來衝著他呲牙咧嘴地笑。
成才剛走到排頭,就聽見高城報:“許三多,五號車……”就是那惟一一輛空調車。
他幾乎要哭了,難道他叫許三多去找史今這法子真起了作用?史今竟在連長那有這麽大的面子嘛。
許三多興高采烈地從成才邊上衝過去上車,連被高城訓斥也顧不上了。
成才垂頭喪氣地往卡車上爬,卻又峰回路轉似地聽見高城喊:“高軼,二號車!”高軼竟然和他一樣。
“軼哥,”成才對著高軼笑了笑,露出倆梨渦,掩飾住心中的忐忑,“你說咱們這是要去哪個連啊?”
“當然是鋼七連。”高軼伸出一隻手把吳戰也拉上來,“你看看這一車人裡有多少是班副,多少是尖子。”
成才回過頭一看,還真是,這一車裡都是訓練場上叫得出名字的尖兵:“那為啥咱們沒上那空調車嘞?”
“誰跟你講空調車是好兵車?”高軼掀起一點軍卡篷布好讓坐在裡頭的戰士也能看見,那空調車上擠眉弄眼的許三多還有其他興奮得不行的士兵,“你們應該能看出來那一車的士兵是什麽水準吧?”
這一車人要麽是班副,要麽是喜歡和班裡人爭個名次的“好鬥分子”,
大概是整個新兵連裡認人臉人名認得最多的一撥兒了,當即就有人說那是一車“騾子”。 “軍事技能不行,那也是為國防做建設的戰友,連長能說他們是‘騾子’,咱們可不行。”高軼放下篷布一本正經地說,搞得邊上發聲的士兵有些訕訕。
那士兵於是又問:“你怎麽能肯定咱們要去的是鋼七連?”
成才再次露出一個笑臉,從兜裡摸出了一盒煙,一邊分發一邊“代高軼”講解:“兄弟,你忘了高連長說過啦,他是鋼七連的連長。”
“咱們是一車天馬,當然是跟著高連長走。”
前頭的空調車離團大門越來越近時,忽然拐了個彎,上了一條小道。後邊的卡車才是直直地開進了團大門,果真嗎?他們是跟高連長一起走?
幾輛步戰車恰好從側道拐了出來,就被他們這卡車壓住了,步戰車上的老兵激動得來不及再等,紛紛從後艙門跳下,很快就列了隊伍。
“我的媽呀,這,這全副武裝的,這才是真正的部隊啊,”坐在最邊上的兵掀起了篷布,自己一個人又逗又捧,“那作訓服,那步槍嘿,還有機槍,謔,火箭發射器,那是,野戰電台,還有,還有……”
還有新兵們根本叫不出名來的玩意若乾,看得一群人兩眼發直。
鋼七連就是鋼七連,和別處都不一樣,值勤兵對著連長乾脆利落地敬了個禮,新兵們一邊列隊一邊實在忍不住想東張西望——
鋼七連的外圍,那個整潔,簡直不近人情,連操場上晾的鞋都全朝著一個方向。
進連部的第一道牆上,交插著兩面鋼七連的旗幟,一面是“浴血先鋒鋼七連”,一面是“裝甲之虎鋼七連”。一個連隊的旗幟做得如此精致,似乎正說明了這個連隊的一種殊榮。
牆上,是幾個筆走劍風的大字:“訓練,訓練,繼續訓練。”
最獨特的一點,在空地邊緣上樹了一塊板壁,每個兵都背誦過的入伍誓言方方正正一字不差地刻在上邊。
高連長一開始並不阻止,反而樂呵呵地看著這群“沒見識”的新兵蛋子目瞪口呆的樣子,他認為馴服一群尖子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們看見,在這兒,有一群更狠的尖子。
但是他又瞄到指導員的身影,於是神色又收斂了:“看什麽看?你們的紀律呢?”
他唱黑臉自然有人唱紅臉,洪興國來了以後溫和地對著這群重新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的新兵們說:“歡迎大家來鋼七連,我是七連指導員洪興國,咱們之後會專門做一個入連儀式,現在先由各班班長將大家領回班級,放下背包,收拾床鋪……”
高軼果然被連長分給了史今,一同去這個班的是白鐵軍,成才和吳戰在七班。
史今和伍六一本來要去匯報工作,但又不能不管新兵,他們和高軼白鐵軍一起走進三班,一屋或坐或立的老兵們都湊過來。
“班長班副,你們回來啦?”甘小寧樂呵呵地問候。
“咱班的新人,”史今說,“這是高軼,白鐵軍,高軼住我下鋪,白鐵軍住伍六一下鋪。大家幫著他們收拾一下,然後介紹介紹。班副和我還要去和連長談話,甘小寧,你就先負責主持一下介紹會。”
說完他拍了拍高軼的肩膀,和伍六一徑直出去了,徒留一群興奮的老兵眼冒綠光地看著他們。
“大家好,我是白鐵軍。”白鐵軍特有的方言味兒普通話十分喜感,惹得甘小寧笑起來拉著他往伍六一床鋪走,之前住這兒的老兵已經卷鋪蓋換床了。
高軼跟著他們,另一個被空出的床鋪當然就是他的,沒等老兵上來幫忙,他三下五除二就整好了內務。
甘小寧一看就豎起了大拇指:“咳咳,新兵們,整潔的素質和戰鬥力是分不開的,作為最講協同的裝甲兵尤其如此。內務方面的問題班長他們呢在新兵連應該就已經說過……”
因為他不像伍六一那樣嚴肅,白鐵軍敢於接茬,用方言說:“不準坐床躺床,應該在統一的休息時間休息,被褥要求,整整齊齊,平四方,側八角,蒼蠅飛上去劈叉,蚊子踩上去打滑……”
老兵們善意地笑了起來:“行了行了,你們這內務都是合格的,看見咱們班的流動紅旗了嗎?它自從流到咱們班,那就沒流出去過,所以啊,千萬別松懈了這些最簡單的內務方面的東西。”
高軼點點頭,甘小寧拉著他倆走到另一邊,抬手指:“進了七連三班,三班就有你們固定的位置,高軼你用十一號儲物櫃,一號書桌,十一號掛鉤。白鐵皮,不是,白鐵軍,你用十二號……”
“接下來就是,咱們戰友之間再互相認識一下,咱們這支部隊的每一個人,那都是能為自己的戰友擋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