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連隊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他們的各項訓練都進入了考核階段,每次考核都有人站在邊上負責報告和記錄成績,這無形中給新兵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壓力——當然,是指對考核結果頗有追求或擔心的那一部分。
比如成才,比如趙會會。
而高軼就不那麽擔心,因為如果你每次訓練都名列前茅,從沒失過手,當然不用擔心考核時的臨場發揮。
打靶考核的成績是新兵成績單上很關鍵的一項,所以也是最令新兵緊張的,到了靶場上,所有新兵都在那兒噤聲靜息,只有班長們的口令聲,跟著槍聲此起彼伏。
“記住,這次考核成績是入總分評估的,一定要好好打,”伍六一的班排在他們前面,於遠征就趁著等待時對班裡人說,“別想太多,到了射擊位置擺正姿勢,像平時學的那樣,手不要抖,不要管你的心跳,只要看著三點一線,放松……”
前面的班級突然一陣騷動,一群人散亂地躲避著什麽,原來是許三多轉了身,舉著的槍口掃過他們。
只有成才和高連長筆挺挺地站著沒動窩,監督的史今下了許三多的槍,從彈膛裡退出一發待擊彈。
“天哪,許三多……”秦騁沒說完的話被於遠征一個眼神瞪了回去。隔壁一排考核的那個新兵射擊正好結束,這會兒風也沒有,空氣裡是一片沉寂。
只有高城憤怒地喊:“許三多,你心思在天上呢?”惹得所有人都看向那個臉色煞白的小矮個兒。
許三多連囁嚅的勁頭都沒了,他現在只剩下發呆和後怕。
無論史今如何安慰,最後他的射擊結果,毫無奇跡地,還是和平時一樣,五發子彈全都脫靶喂了石頭。
等到成才上場,高城已經忍不住要去其他排瞧瞧了,還是想到成才平時的成績才決定留下來。
成才不驕不躁地打完五發子彈,看靶的人大聲報告:“47環。”於是他立即微微揚起了頭,挺起了胸。
高城轉身就走,沒叫成才看見他臉上的一點笑容,否則成才的驕傲還能再維持好一陣。
“吳戰就位!射擊準備!”這個考核是從矮到高的順序,高軼跟成才一樣,是他們班最後一個。
“是!”
吳戰和秦騁自從被高軼提溜出來搞內務以後以後進步飛快,大概是存著內務比不過總要在其他地方把高班副斃個滿地找牙的心態,他們反而開始主動找高軼對標體能和格鬥,雖然目前還沒有贏過,可也早就不是當初的吊車尾了。
這倆人在成績上去以後訓練的勁頭當然就更足了,今天一個45環一個43環,都很亮眼,在一旁列隊的新兵裡投射來不少羨慕的眼光,成才看著他們,為自己的光環被分走而微微皺眉。
終於輪到高軼就位射擊,他身體以標準姿勢貼附地面,雙肘抵住沙包,槍托頂住右肩以穩定步槍,呼吸保持均勻,眼睛盯著三點一線,感受槍口上下微小的晃動。
照門……準星……靶心……往下一點點……穩……準……高軼食指輕扣扳機,均勻發力,在無意間將子彈擊發而出,正所謂“有意瞄準,無意擊發”。
射擊完成,報告,高軼站起來,反正感覺是良好。
視力再好他也不是鷹眼,步槍又沒八倍鏡,能感覺到彈擊靶也看不見靶心有沒有洞,只能等報靶才知道感覺和現實的差距——
“50環!”
“哪個滿環?”“正好”高連長又走了回來,
他盯著高軼微笑著問道。 “報告,是高軼。”於遠征回答。
高城看向高軼,想起來伍六一跟他說的事情,更加開心地笑了起來:“好小子,不錯啊,真不錯。”
【任務完成,獎勵發放中】
系統好久沒出過聲了,冷不丁冒出來把高軼嚇得一激靈。
高城摸摸自己的臉,心想:我笑起來這麽嚇人麽?沒有啊,這臭小子。他走過去結結實實地拍了高軼一下,以示“鼓勵”。
“系統,你他娘的嚇死我了……”高軼跟著大部隊往回走,考核完了還有別的訓練等著呢。
【身體素質極限提升20%獎勵發放完畢,請繼續努力訓練】
“突然完成任務……是因為射擊考核結果符合高城心中的天馬形象了?”高軼感覺了一下,沒什麽感覺,砸吧砸吧嘴,“下一個任務呢?”
……這完犢子系統又閉麥了。
一天的訓練後,史今有些疲憊地走向連部,卻看到高城正和紅三連連長在籃球場上掐架,死活把一盒中華塞回人家袋裡。
三連長是個拙言的人:“老七拿著,拿著成不?”
高城一松手,中華回了三連長的口袋:“中華不能這麽派啊,老三你沒這麽大家底。改天你塞一條我照伸手,今天可不行,就是不行。”
三連長有點生氣,甩甩手走了,實話說有點灰頭土臉。
高城沒心沒肺地笑著,掃見史今就大喝一聲:“三班長過來!”
史今肩上還帶著二排長的袖標呢,高城又給他降回了在鋼七連時的級別,史今顧不上腿酸腰疼地跑過去,就被高城親熱地摟住了,說話聲也成了附耳。
“瞧著沒?紅三連來找後門了,要兵,當然是要好兵。這煙誰抽得起?你說咱辛苦三月圖啥?不就圖知根知底弄班尖子,斃得他們滿地找牙嗎?”
正說著,後邊屋裡新兵連指導員何紅濤走出來,挺疑惑地看著他們,他正是三連抽調的。
高城裝模做樣地拍拍史今的肩膀:“你這個情況反映得好。來我屋,細談。”
伍六一正在屋裡對著名冊撓頭。
史今和高城進來,看見伍六一犯難,高城就問:“伍六一你有啥想不明白的?”
伍六一皺著眉頭:“連長,你說這成才,看成績好像是挺出色的,可我老覺得這人假。”
史今正掏出手絹擦桌子,一聽這話就撂下活:“不要輕言真假。”
高城倒不說話了,樂著等伍六一跟人爭,可伍六一跟他都爭,就跟史今不爭。
伍六一說:“這麽說吧,我看他的時候,就知道他一定知道我看著他。他表現很好,可好像一切都是做給人看的。”
史今搖搖頭,他不知道怎麽說,於是又撿起手絹。伍六一把問訊的目光投向高城。
高城看來對成才早就想過很多:“成才?簡單複雜化。以為沒人知道他想法,可屋裡這三位恐怕沒個不知道他想什麽要什麽。他是望月猴,攀枝上瞪著月亮琢磨,我要上,有多高我爬多高,可他不懂他得先著了地,做成了人,造了火箭飛上去。我等著他著地的那天。”
伍六一就著急一件事:“那要不要?”
高城樂了:“那小子對誰都客氣,可好鬥得很,凡事爭搶。咱七連最怕什麽?”
“最怕你不爭。”伍六一甕聲甕氣地說。
高城點點頭:“對了,我就怕到七連他會跟你伍班副開爭。”
高城知道這話會引起什麽後果,後果是伍六一狠拍腦門,在本上記下個名字。
史今把手絹疊成了豆腐塊,又抬頭看著這兩人:“你們都開始內定了?”
高城拿過伍六一的小本看著:“我喜歡未雨而綢繆,謀定而後動。”他看來對伍六一的初選很滿意,把本子又遞給了史今,“三班長過目,你倆互補一下我就不用發言了。”
史今看了一眼本子,那上邊的人名他都熟:“連長,高軼,成才,吳戰……你把好兵坯子都挖來了,你不怕別的連長炸鍋啊?”
“沒有,我沒有,”高城一臉你別汙蔑我的樣子,“哪能是個好兵就往七連拽呢?七連只要最符合七連風格的兵,我挑的人都是回去沒三天就能成為自家人的兵。”
“最,最能爭的就是最符合七連的?”史今說話有些心不在焉的。
高城沒太在意:“那是伍六一風格的,還有你這個風格的呢!我最得意的,是這個——”他點點名冊上高軼的名字。
“——這小子,你知道伍六一跟我說什麽?”
史今搖搖頭。
“不僅是成績好,他居然跟你似的,想把那個許三多帶起來,就因為他們班長說要互幫互助。哈,還有他們班那倆刺頭,也被他給掰回來了,這樣的兵我能不要嘛,史今史班長,他能成為第二個你,想想吧,這是我最得意的。”這才是高城心裡的天馬。
史今張大了嘴巴,他有些心事,被連長給捅了出來,可他想了又想也不知如何開口。
正好伍六一找高城開侃:“連長你看兵眼毒。說說我吧。”
高城喜歡這樣高談闊論,他噓口氣:“你寧折不彎,我喜歡。
誰剛來軍隊都是別樣世界,一無所有,所以每個人自尊心都變得很強。可你太要強,你總要求每件事都成功,這搞不好就是要失敗呀。”
伍六一不是一下能琢磨明白這種東西的人,於是皺了眉。
高城笑著拍打他:“慢慢想!這是我爸送我的臨別贈言,我不明白也做不來,送給——”
“連長!”史今突然開口。
“啊?”高城差點扭了脖子,聲兒都變了。
“我想要個兵!”史今堅定的聲音突然弱了一些。
“要,你說,我照辦,你看上哪個啦?”
“……”史今猶豫又猶豫,“……那個……就……許三多。”
高城瞪大了眼珠子,伍六一也一副要衝過來搖醒他的樣子,這時史今反而說話又流利了:“連長,新兵連訓得最認真就是許三多,你看我,你看重的高軼,我們都能看見他身上的長處,您給他一個機會,把他給我,我保證我能把他帶出來……”
“他有什麽長處啊?”高城掐著腰問。
史今又卡住了。
“我就怕你,怕你這樣,你老是這樣,三期士官啦,史班長,你為啥還沒升上去啊?就是這一茬一茬的孬兵拖得你!”伍六一就在高城邊上點頭, “你是看多想多做多,可啥事不說,現在年年精簡裁軍,我就怕對你不住,所以來新兵連也帶上你,你倒好!”
史今不吭氣,等著他往下說。
“年年都帶最壞的那茬?連部以什麽評定一個班長的業績?甚至決定他的去留?史今同志。”
史今明白高城意謂何指,這幾乎足以打消他一切想法。
伍六一平靜下來做了一個總結:“許三多會拖死你的。”
高城把那本從史今手上拿了過去:“這就是我最大的顧忌!我告訴你,如果合適,你們班今年就帶兩個,裡邊肯定要有一個高軼。這次我就算耍點小花招,也得把我家史今史班長留住了。”
史今看著高城合上那本,他知道許三多的命運已經就此注定。
第二天午休快結束時秦騁湊了過來:“欸,班副,聽說了嗎,咱們已經被分配完了,後天就下連隊了。”
高軼頭也不抬地疊著被子:“下了連隊也要疊被子,搞內務,天天訓練軍事技能,跟在新兵連有什麽區別?哦,可能比新兵連更難些。”
秦騁追著高軼整理床單移動的方向又湊到床尾:“我說班副,你就一點都不好奇你會被分到哪個連隊?”
高軼站直了身子,平靜地看了秦騁一眼:“你好奇情有可原,我又有什麽好好奇的?”
“你已經知道你去哪個連隊了?”
高城看重的“天馬”,還能去哪個連隊?
高軼整理了一下著裝,扣上武裝帶,輕輕地留下一句讓秦騁目瞪口呆的:
“最好的連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