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徹底黑下來時,江心豪懷著無比愧疚的心情回到村口,他跨過了小河,進到村裡,一邊走,一邊還是覺得自己那裡髒。他感覺全世界都知道他做壞事了,他怕在那個山坡上有人看見自己了,就像他看見江文明和張朝霞那樣,那樣的話全村人都會知道他幹了什麽,然後所有人都會嘲笑他。
在這種羞愧中,他想起江文明的交代,他這時候什麽人都不想見,可答應了人家的事就要做到,於是便慢騰騰地專找沒人的小巷走,七拐八拐才走到江文明家那條巷子。
他走在那條巷子裡,卻突然聽見一名婦女正在大聲罵道:“你個刀砍的、背時的、天收的做的下作事,我都知道!”江心豪聽出這是鄰居胡金瓶母親黨珠彩的聲音,他心一驚,難道黨珠彩知道了我在山坡上的齷齪事,他對黨珠彩一向沒有好印象,因為她顴骨高聳,長著一雙丹鳳眼,和《紅樓夢》中的王熙鳳一樣尖酸刻薄。
江心豪看到黨珠彩,就想跑,可她朝著他這裡走過來,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走。
黨珠彩一邊走,一邊繼續扯著嗓子罵道:“你偷了我的雞,你不得好死!我家的雞羽毛上做了顏色記號,我知道是哪家偷得,你最好交出來,否則我罵死你八輩祖宗!我家上面有人,你不交出來,我找關系整死你!我都找算命的算過了,就在村東丟的.....”
江心豪聽完,才明白原來是她家的雞丟了在挨家挨戶罵街呢。黨珠彩走到她面前,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走到下一戶的門口罵,聽她越罵越難聽,他加快了腳步。
剛推開江文明家的院門,他聽見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傳來:“媽,我都餓了,哥哥不回來了,咱們就吃飯吧!”他聽出這是江文明妹妹江文菊的聲音,接著她母親黨陽花的聲音就響起:“文菊,等等你哥哥吧!”說完,黨陽花嘮叨著:“明明,怎麽還不回來,不會出了什麽事情吧?”
江文明的父親江為國勸著她,說道:“還能出什麽事情,他一個男孩,又不是女孩!”
黨陽花反駁道:“明明又不是你生的!你個男人怎知道當媽的心呢!咱把飯都做好了,等著他來家吃呢!”房子裡飄出陣陣的香氣,江心豪一聞就知道他家鍋裡肯定燉著雞肉呢!
聞著肉味,江心豪不由得記起小時候的一天傍晚,妹妹拉著他去鄰居胡金瓶家看電視劇《新白娘子傳奇》,他本來不想去,因為他從小就怕蛇,而妹妹從不怕蛇,她還曾抓住一條蛇纏在腰間當腰帶。他不情願地跟著妹妹去了,看了卻不怕,而是覺得白娘子變來變去,很神奇。
播放電視劇時,胡金瓶家燉了排骨。胡金瓶的爸爸胡武文那幾年一直賣老鼠藥,掙了一些錢,所以家裡要比他家富裕,是村裡最早買電視的,他家剛買來電視的時候,每天晚上,村裡人都去看,有趴在石碾上的,有騎在樹杈上的,有待在廚房屋頂上的。後來很多人家都買了電視才不去他家看了,但江心豪家依舊沒電視,只能去鄰居家看。
看電視時,他和妹妹聞著鍋內飄出的排骨香味,饞得直流口水,一直在鄰居家等到晚上九點不走,害的鄰居一直不能開飯。胡金瓶有一個愛唱《渴望》的雙胞胎妹妹胡金梅,那時她們和他還沒有上小學,她們是江心豪小時候的玩伴,一起光著膀子唱《我想有個家》,一起玩過吹泡泡、捉迷藏、丟手絹、踢毽子、拍皮球、跳繩、掰手腕、老鷹抓小雞、炸屎等很多遊戲,上小學後他才不和鄰居的這些女孩玩耍了。
江心豪記得,小時候,大人講不能看女孩尿尿,否則眼睛就會長瘡。於是,在玩遊戲的時候,一不讓著女孩,胡金瓶和胡金梅等女孩就脫褲子給他看,他嚇得趕緊扭頭,可她們會繞道在他面前,爭著讓他看,最後,只能玩什麽遊戲都讓著她們,讓她們當馬騎,還要假裝認輸地蹲下,讓她們一一從他頭上跨過去,跨完,又要和她們挨個“結婚”。結完婚,她們都爭著和他“洞房”,他只能坐山觀虎鬥。她們終於不吵時,又得幫她們偷葬禮上花圈的花,給她們戴。
想著想著,江心豪在肉味的刺激下流出了口水。胡金梅看江心豪和他妹妹江心蓮流口水了,就對母親黨珠彩道:“媽,我餓了,咱的排骨都燉了兩個多小時了,快吃飯吧!讓心豪和心蓮也吃點。”
黨珠彩臉上結了一層霜,瞪了她們一眼,道:“再燉燉吧!”說完,又斜著眼看著江心豪,勸道:“心豪,現在都九點了,電視劇也演完了,你家也要吃飯了吧?快家去吧,不家去,你娘都著急了!”
江心豪聽後,拉起妹妹想回家,可妹妹流著口水看著咕嘟咕嘟冒熱氣的鍋,怎麽都不回去。他就自己回家了。
回家後,他對在燈底下納鞋底的母親道:“娘,金瓶家,今天燉了排骨,都燉了兩個多小時了!金瓶餓了,想開飯,可她媽看我和妹妹在那裡,一直不開飯。”
母親聽了,愣了一會,然後放下鞋底,去胡金瓶家叫他妹妹回家,他妹妹就是不走,看著鍋裡燉的排骨咕咕地冒著熱氣,嘴裡流著口水,嘴裡喃喃說道:“娘,我要看電視嘛!”母親怎麽拉她,她都不走,屁股就像釘在了凳子上一樣,一副“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排骨撲鼻香”的模樣。。他母親見狀,難為情地看著黨珠彩,黨珠彩冷笑一聲,顯出鄙視的眼神。
他母親急道:“家裡也做好飯了,閨女,家去吃飯吧!”
他妹妹聽了,沒有抬頭,嘟著嘴道:“哼,家裡晚上怎麽會做飯?咱家一天隻吃兩頓飯,晚上從來沒吃過飯!”她就一直那麽呆呆地看著燉排骨的鍋,等著。他母親無奈地回家了。
他妹妹又等了一個小時,黨珠彩沒法,狠狠瞪了她幾眼,冷冷地道:“心蓮,快家去吧,你娘叫你吃飯呢!”他妹妹還是不動,帶著祈求的眼神。
黨珠彩看著都晚上十點了,總得吃飯啊,可又舍不得把自家的好飯給別人吃,就又勸道:“心蓮,快家去吧!我家總要吃飯啊!”他妹妹擦了擦口水,低著頭沒有講話。
這時胡金梅上來對黨珠彩說道:“媽,不就是一塊排骨嘛!你就給心蓮一塊吧!我餓得不行了!”
黨珠彩狠狠瞪了胡金梅一眼,終於帶著怨恨的眼神,心疼地從鍋裡挑來挑去挑了塊最小的排骨給了他妹妹,他妹妹捧著那塊排骨幸福地回了家。
他妹妹回到家後,對他高興地說道:“哥,今天晚上,我等了三個多小時,沒有白等,終於終於等到鐵樹開了花!她家給了我塊排骨,哥,你聞聞,真香!”
江心豪聞了聞,對妹妹道:“嗯,真香!排骨香自苦寒來啊!妹,也給我點嘗嘗吧。”
他妹妹道:“當然啦,肯定給哥哥吃,也給咱娘吃!”她就分成三份,先給母親,她母親卻紅著眼睛不說話,轉過頭去,不斷歎氣。她妹妹把她母親的那份放在了桌子上,等母親以後再吃。他和妹妹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沉浸在回憶中的江心豪使勁咽了口唾沫,在暗黑的夜裡“咕咚”一聲,在他心裡感覺那麽的清脆響亮,他的口水止不住地往外流,又使勁深深吸了一陣濃濃的雞肉香氣,“啊!聞著真香!不過金瓶她媽丟了雞正罵街,現在吃雞不是讓她懷疑嗎?”他想著,差點忘了是燉雞的香味,他很想多聞聞這種香味,補充一下不知什麽時候吃過的味道了,“要是這會有兩個饅頭就好了,就可以就著饅頭美美地享受一頓美餐了!”就在他享受得忘我陶醉時,江為國的說話聲打斷了這美好的一切...
“那有什麽,他們兩個大小夥子,又不是一個人,別哭啦!不行一會再不回來,我去接接他們!”
江心豪這才想起是幹什麽來了,連忙進到江文明家的正屋。江為國和黨陽花聽見有人來,一起抬起頭來。江為國笑著問江心豪:“喲,怎就你自己?明明呢?”
江心豪笑道:“江叔,文明他說今天有點事就不回來了,到明天上午再回來。”
“哦!那行,看我說沒事吧!就你大驚小怪的。”
“小豪,那明明這幾周怎麽老是第二天才回來,他說要學習,真的嗎?你們初中學習這麽累嗎?”
“江嬸,文明肯定明天能回來的,他只是快中考了,加倍學習吧。您放心吧。他肯定沒事的。”江心豪心虛地說道,可他馬上就後悔替江文明說了謊,他是討厭他的,他搶走了美麗的張朝霞。
“來都來了,你在我家吃飯吧?”黨陽花看著江心豪,熱情地問。
“是呀,來都來了,你就在我家吃點吧?”江文明的妹妹學著她母親說道。
“臭小子,今天估摸著他家來,還專門殺了一隻雞等著他,好啦,先吃飯吧!”江為國對黨陽花和女兒說道。
“要不,小豪你就在俺家吃點吧!下午剛殺的雞。”江為國對家人說完,熱情地對江心豪說道。
“不啦!叔、嬸我先回去了,要不我娘該著急了。”江心豪記得母親講過有時別人的熱情千萬不要當真,像那些“在我家吃飯吧”“改天請你吃飯”“有空再來”“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等都只是一種客套,想到這,他舔著嘴唇回答道。
“那行,小豪,你快回去吧,我家要吃飯了,你也快家去吃飯吧,別讓你娘擔心了。有空再來我家玩啊!別客氣!”江為國笑著催促道。
江心豪依依不舍的推著自行車,慢慢往家走,隨著越走越遠,那噴香的味道也越來越淡,“要是這時候能有燉雞該有多好啊!我能吃五個大饅頭,可惜不是江文明的鄰居,也沒有妹妹的毅力能等四個小時。”江心豪暗暗的有些失落。
江心豪邊走邊回味著自己什麽時候吃過燉雞,可是這一路上也沒有想起最近究竟什麽時候吃過,只有過年的時候全家燉了一隻枯瘦如柴的雞,那時他竟然還沒吃雞肉,便被父親連踹帶罵的趕了出去,還是母親把他偷偷領到了灶房裡,母親留了一碗的湯汁,準備下一頓再吃的,母親便給他倒了半碗。就這樣江心豪也算美美地吃了一頓過年午飯,那時妹妹也只是分到了一隻乾巴巴的雞爪,乾看著啃不動,最後也是被他那神經的父親收入囊中。而他可憐的母親竟然是地瓜面窩窩頭就著鹹菜過的年。那時他羨慕地看著鄰居家的小狗嘎嘣地嚼著骨頭,想起了《愁啊愁》這首歌,覺得他和母親活著很多時候都不如一條狗。所以這些吃不上飯的日子很多年來在他心中一直是他難以割舍的記憶,更是永遠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