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落雪後,雖然他能和妹妹滑雪、打雪仗,很快樂,但村子裡的水井被冰凍起來,又被雪覆蓋,沒地方挑水喝,他和妹妹就只能吃雪和夠屋簷上的冰凌子解渴。冰凌子吃起來磕得牙疼,但含在嘴裡能化成水。江心豪又想象著雪就是白砂糖,吃起來果真有股淡淡的甜味了。
窩窩頭對於他們來說就是豪華大餐了,偶爾吃一次簡直就是很奢侈的消費了,秋天紅薯下來的時候能吃地瓜面窩窩頭,有時過年能吃上玉米面窩窩頭。他們一連好多年的除夕都只能吃窩窩頭。
一年除夕,他家裡又蒸了一鍋窩窩頭,只有五個玉米面的,其他都是黑乎乎的地瓜面的。蒸玉米面窩窩頭的時候,他妹妹流著口水問:“娘,我好像很久很久都沒有吃過黃色的窩窩頭了,今天敬了灶王爺後,我能吃一個嗎?”
他母親給妹妹擦了一下口水,回答:“閨女,當然能啊,你等著吧,一會兒就熟了!”
可蒸熟後,五個玉米面窩窩頭又一次讓他父親給搶走了。他母親想搶兩個回來敬灶王爺和給他妹妹吃,可沒搶得過他父親。這次他們又沒有吃到黃色的玉米面窩窩頭,那時家裡還沒有電燈,只能用煤油燈,但經常缺火柴,他和妹妹就縮著脖子在黑乎乎的屋裡吃著黑乎乎的窩窩頭。
那時他妹妹已經五、六歲,留著個爆炸頭,腮幫子被凍得通紅,正是換牙的時候,他妹妹咬了一口苦味的窩窩頭後,被噎得說不出話,喝了一口攙著食鹽的水後才吞下去,吞下去後,她感覺喉嚨火辣辣的,才發現自己的一顆磨牙被磕掉連同窩窩頭一起吞進肚子了,她伸伸脖子對著江心豪說道:“哥,我把牙吃進肚子了!牙會不會在我肚子裡生根發芽啊?我小時候咱家就吃窩窩頭,現在過年咱家還吃窩窩頭,連累著咱家灶王爺也吃窩窩頭,咱家就像坐牢的!這牢什麽時候才能坐到頭啊?”
他鼻子一酸,眼圈泛紅,答道:“妹,牙怎麽會在肚子裡發芽?牙又不是種子。咱家以後過年肯定能吃上饅頭,等我長大一定給你和咱娘買很多好吃的!”他妹妹聽了,眼睛亮亮的,笑道:“哥,好,我等著!”
可就在這樣的條件下,父親在家的時候,只能父親先拿最好的,他們還要看父親的臉色再吃。破桌子上,也是父親要坐東邊的主位,他和妹妹只能蜷縮在桌子的角落。
春節過後,白天時間短,家裡一天只能吃兩頓飯,早晨一頓,下午一頓。實在餓得受不了了,他就偷著吃家裡留的花生種子,母親發現後,知道是他偷吃的,但還是笑著問道:“哎,咱家留的花生種子,怎麽又少了?晚上也沒聽見老鼠出來啊”
他紅著臉答道:“娘,白天您不在家,我看見是老鼠偷吃的。”
他母親聽了,笑得更厲害了,繼續問道:“你看見是老鼠偷吃的,怎麽不趕跑老鼠?”
他低著頭不說話。母親看著他難為情的樣子,輕輕摸了一下他的頭,唱起了童謠:“小老鼠,上燈台,偷油吃,下不來。嘰裡咕嚕滾下來。”
他聽了母親的歌謠,很不好意思,紅著臉小聲說道:“我看老鼠也餓得皮包骨頭了,就沒有趕它。”
到了冬天的時候,他家更是沒有吃食了。有一年立冬之後,母親和他餓得頭暈目漲,躺在床上。他耷拉著眼睛,對母親說道:“娘,咱什麽時候能有飯吃啊?我都快餓死了。”
母親有氣無力地看了他一眼,答道:“快了,等熬過這個冬天,
來年地瓜、花生熟了,咱就有吃的了。”母親頓了頓,問道:“娘給你唱支歌吧?”他點頭,母親就小聲唱起來:“月兒彎彎照高樓,高樓本是窮人修,寒冬臘月北風起,富人歡笑窮人愁.....” 他聽母親唱完,嘟著嘴說道:“富人就像老鼠,專偷咱們窮人的糧食,讓咱窮人沒飯吃。”
母親聽了他的話,眼睛一下子亮了,欣喜道:“對了,咱可以到地裡去刨老鼠洞,能刨開個大的老鼠洞的話,在裡面就能找到老鼠偷的花生、地瓜等食物。”母親說完,從床上爬起來。
江心豪就和母親拿著一個化肥袋子,扛著?頭去了地裡,他負責刨,他母親負責摳,他們刨了好幾個洞,最後終於刨到了一個大洞。老鼠洞是分很多門的,他們從主後門挖起,正挖著,幾隻大老鼠突突地竄出來要咬他們。他們趕走了老鼠,繼續挖,挖了大約半米深,經過老鼠洞的走廊,到達前庭,這時老鼠洞開始分支,劃分出不同的功能洞。他們在育嬰洞看見幾隻剛出生的小老鼠,江心豪想打死它們,母親製止了他。他們終於找到了老鼠的倉庫,看見有幾種不同的倉庫:黃豆、地瓜乾、花生。他母親看見花生的那個洞特別大,開始用手摳、掏,他母親一邊掏一邊往袋子裡裝。
他們整整掏了半袋子的花生,掏完花生後,他對母親道:“娘,黃豆和地瓜乾,咱也拿走吧。”
他母親想了一會道:“那些咱不拿了,給那幾隻小老鼠留點吧。它們也不容易。”他們就又把挖開的土給老鼠填上了。
當然,江心豪的父親是一直餓不著的,在沒有犯病的時候,他會一個人去奶奶家吃。奶奶魏子珍特別疼她的這個兒子,每次他父親去,她都說:“快來,先喝口熱水,再吃。家裡給你留著雞蛋呢。”
他父親撇著嘴說:“還是娘疼我!娶來的那個媳婦真他媽狠心,整天只顧著那兩個小孩,給他們拌鹽吃!不顧著我!”
他奶奶聽了,歎口氣說:“別瞎說,天下當娘的都是顧著自己的孩子的!”
他父親就默不作聲,吃起飯來。雖然,江心豪小時候在奶奶家住了很長時間,每天晚上和奶奶睡一個被窩,奶奶有什麽好吃的東西也會留給他,奶奶很愛乾淨,每天早晨都在屋門口對著水盆洗長發,胸前的擦汗巾子也從來都是乾乾淨淨的,而不像其他老太太的沾上鼻涕眼淚髒兮兮的,讓他覺得奶奶不錯,但他從小也看到奶奶和母親為了一些諸如分家時少分了一隻雞、多要了一隻鵝,過節的時候多要了禮物等雞毛蒜皮的事情吵架。
他母親通常對他奶奶的指責是偏心,在嫁過來的時候只有一間破房子,連院牆都沒有,分家的時候分給一個甕和五百元債務,而他二叔江為林結婚的時候是三間大瓦房,分家的時候分了一座掛鍾、一套櫃子和一台蝴蝶牌縫紉機。
他奶奶通常指責他母親的是不孝順,不體諒長輩的難處。為此,母親拉著他不要他親近奶奶,奶奶也見了他母親不說話。他想不明白她們為什麽時常處於鬥爭的狀態,但切實感受到了父親對自己的冷意。
江心豪小時候與父親並沒有多大的衝突,然而隨著他上學,他與父親的衝突越來越大。父親不知什麽原因,越來越看他不順眼。父親在清醒的時候也不支持他們兄妹上學。
江心豪記得他第一天去上學時,父親瞪著渾濁的眼睛,死死地拉住他就是不讓他出門,斥責道:“上學花錢,你不能去!你要去上學花老子的錢,老子就打死你!”
母親顫抖著雙手,哭著說道:“孩他爹,讓孩子去吧,不認識字,以後去城裡上廁所都無法上啊,聽人說城裡廁所是分男女的!孩子不上學,以後連男女都不認識!”
父親聽了,還是不同意,瞪著渾濁的眼睛罵道:“你他媽放屁!不識字就讓尿憋死了?咱村八成的人都不識字,還不照樣拉屎拉尿!”
母親只能跪下,哭著求他父親:“孩他爹,讓孩子去吧,聽人家說小學是義務教育,國家不收學費,書本費也給學生包了。”
他父親聽了,才氣憤地松了手,後來他父親知道了國家並沒有減免小學生的書本費,只是減免了學費,氣呼呼地打了他母親一頓,一邊打,一邊瞪著渾濁的眼睛罵:“你他媽的騙我!叫你騙我!我就知道國家哪有那麽多錢減免書本費!我打死你!看你還拿不拿國家騙我!”
以後每當江心豪背起書包去上學的時候,父親也會瞪著渾濁的眼睛說:“養這些孩子幹什麽?養頭豬還能吃肉,養條狗還會對我搖尾巴!這些死孩子光吃不乾,我看,上不上學都一個樣!因為都是草包,別指望他們成才,如果這些草包成才了,我三天不吃飯!我不姓江!看他們那個熊樣,就知道這輩子都沒什麽出息!”
江心豪每次聽到父親的這些刺耳話語,心裡都在默默流淚。“為什麽父親就不能和氣的說話,對我說鼓勵的話?”他知道這也許是父親的氣話,但他耳朵裡還是如同塞了一萬根針,深深地被刺傷了。“但這也許是父親的鼓勵,刺激我成才,因為,我離成才還太遠。”江心豪心裡想著。
江心豪也曾經恨過父親,可他又能怎麽辦呢。他根本改變不了現實。就像母親說的:“天下無不是的爹娘,百善孝為先。你可不能記恨你爹,爹娘打兒子天經地義,你爹就是把你打死也是你爹,恩情比天大,咱可不能不講孝道呀!何況打是親罵是愛呀!那個爹不打孩子,那個孩子不挨打?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不成才!你爹是愛你才打你,他怎麽不去打別人家的孩子?他打你是為了給你長記性!要想人前顯貴,人後必須受罪!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啊!你是還沒做父母,不能體會做父母的心情,等你以後做了父母就知道了!父母是愛孩子的!你可不要不知感恩,大逆不道!”
可能在母親看來,父親的病根本就不算什麽,母親多次告訴他:“你爹剛和我結婚的時候,家裡沒得吃,他去地裡刨人家的地瓜,被村支書胡武田逮住了,就舉著紅旗, 帶著村裡的民兵狠狠打了他一頓。那次被打,你爹犯病最嚴重,一見到紅旗就瑟瑟發抖,整天像個孩子,我讓幹什麽他就幹什麽,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一點小事就很開心,心底非常善良,看到小貓小狗都上去摸摸,我像對待孩子一樣,喂他吃飯,哄他睡覺,給他講故事,終於讓他恢復正常了。”
江心豪可無論如何也不能想象整天罵人打人的父親曾經像個孩子。他聽母親說完,看著母親的眼睛,半信半疑地說道:“娘,神經病怎麽可能像小孩似的呢?我記得我一兩歲的時候,我爹天天吃好吃的,鄰居也送了餅乾,有一天我爹低著頭端著鍋吃裡面燉熟的老母雞,我蹲在旁邊看,口水止不住地流,我爹把老母雞全部吃完了,也沒給我一塊。”
他母親回避了他的目光,看向別處說道:“你一兩歲的時候,你爹差不多就好了,怎麽還會吃老母雞?你是不是記錯了,把你沒出生的事情記成了出生後的事情?你爹不好的時候,的確鄰居給咱送過餅乾,我給他燉了一隻從你外婆家拿來的老母雞吃。你爹那時是被嚇著了,丟了魂,心裡迷糊,當然像小孩!其實你爹不是精神病,而是個可憐人。是這個社會不正常。”
他還是不相信母親,因為他見的父親犯起病來,都是青筋暴起,瞪著紅色的眼珠子,一副要殺人的模樣,怎麽會是聽話的小孩模樣呢。但他也認為母親的話有一定的道理。他想如果一群精神病裡有一個正常人,那麽這個正常人就是精神病,我們怎麽才能證明我們所謂的正常人不是另一種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