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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門苦情》第1章 情竇初開一
  那是一個落葉飄飛的下午,一排大雁向南飛去,在一座鄉鎮中學,校園裡靜悄悄的,老師們正在專心致志地上課。初三·二班的講台上,站著一個大約四五十歲,個頭不高的男老師,臉上掛著一幅寬大的黑框眼鏡,這個年紀的人一看就是戴的老花鏡,大概是邊乾農活邊教書的緣故,臉龐呈黑紅色,正在講台上拿著黑板擦使勁地敲打著講桌。

  “同學們都靜一靜,今年夏天,咱們國家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洪澇災害,雖然冷冷的冰雨在臉上胡亂地拍,可暖暖的眼淚跟寒雨混成一塊,因為大災有大愛。在大災面前,咱們更要好好學習。咱們的作文發下去了,分數大家也都看到了,咱們二班總體上比一班同學得分高,尤其是江心豪同學和荀泉同學得了全年級的最高分,這兩位同學都是咱們二班的!江心豪同學的這一篇關於《母愛》的作文很感人,咱們要向他學習,多為父母想一想,多想想父母的不容易,用最好的成績報答父母.....”

  江心豪低著頭認真地聽著語文老師張春燦熱情洋溢的講話,被老師這麽一誇,他臉紅得發燒,使勁咬著嘴唇,眼睛裡充滿著那個年紀獨有的羞澀。他同桌張朝霞瞪著閃閃發光的大眼睛,盯著他傻傻的笑,還輕輕用胳膊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小聲說:“你可真厲害呀,我二叔都誇你呢!”張春燦是張朝霞的二叔,所以她這麽說。江心豪低著頭,不敢看張朝霞。直到張春燦講完他的作文,再講荀泉的時,他才不好意思地偷看了自己的女神一眼。

  張朝霞,自江心豪上初三和這個女孩成為同桌,就暗暗地喜歡上了她。她原本坐在江心豪的前排,是考試後重新安排座次才和江心豪坐在一起的。他們的課桌是靠近牆壁的第三排的位置,江心豪在裡面,張朝霞在外面。這女孩高高的身材,雪白的肌膚,紅潤的臉龐,小巧可愛的嘴巴,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瞳孔如一汪清水,清澈見底,周圍宛如正在緩緩拉開的純天藍色的幕布,特別是眼眶內的藍色,很是美麗。她看人一眼就會讓人有怦然心動的感覺。她下顎靠近脖頸處常因內心燥熱而會泛出一片淡淡的紅暈,如一朵盛開的小花,又如繁星點點,白裡透點紅,煞是好看。她人如其名,像朝霞一樣絢爛美麗。

  張朝霞人長得較同齡女孩成熟,留著齊耳的短發,標準的學生頭,笑起來兩個淺淺的酒窩,在他們鄉鎮中學的學生看來可謂是一枝最美的花朵了,雖是家在農村,但也應該算是半個城裡人,家在鄉鎮上住,上世紀九十年代,對江心豪這些家在純鄉村的學生來說,在鄉上就如同在城市差不多。江心豪對家在鄉上的同學很是羨慕,因為他們放學一會兒就能回到家,而他每次回家都要走很長的山路。

  他們的鄉叫躲莊鄉,據傳始建於隋末,本名董家莊,董家有名女子,在此佔山為王,和李世民發生了激戰,李世民帶領軍隊屠掉了整個村子。後來,不知過了幾朝幾代,人們又聚集於此,改為躲莊,是為了躲避戰亂的意思。鄉裡有較齊全的公共設施,有信用社、郵局、澡堂等,村裡的人如果要把戶口搬到鄉上,需要化六千元的遷移費,對於江心豪來說,這裡要比他們村強很多。張朝霞便是鄉鎮上的人。

  江心豪喜歡她,崇拜她。每當想起她,想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道,他都會嘴角不經意翹起來,有些害羞地臉紅,其實江心豪的心裡早已泛起了一絲青春期的莫名衝動,這絲衝動又夾雜著一絲不安的惆悵和愧疚。

他家裡太貧窮了,他母親過的生活太艱辛,可他畢竟已經是一名青春期的少年,這讓他始終帶有強烈的心理矛盾:“母親太辛苦了,我怎麽能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我真該死!可張朝霞真的那麽可愛美麗,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啊,我該怎麽辦?”  江心豪心裡亂想著,好久才用盡全部的勇氣又抬頭看了張朝霞一眼,而張朝霞也正在看他。他感覺臉熱的發燒,仿佛完全不是自己的了。江心豪內心陷入深深的愧疚,但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他感覺張朝霞正用含情脈脈的眼神看著他,他感覺整個人都要癱倒了。他想告訴全世界:“我喜歡張朝霞,我一定要努力學習以後配得上張朝霞!倘若盡吾志也而不能得者,亦無悔矣!”此時,他終於意識到張朝霞為什麽受全班男生的歡迎了,因為張朝霞太美麗了,一種無法掙脫的美麗,更是一種令全世界都變得美好的美麗。

  她猶如清晨含苞欲放的美麗花朵,而男生們就像一群等待著采蜜的小蜜蜂,一直嗡嗡地圍繞在這朵花周圍,等待著她的召喚。此間少年,男女交往中盡是純真與稚氣。不僅本班的男生喜歡她,不斷通過她的朋友傳話說喜歡她,隔壁初三·三班的一個叫江文明的他們村的男生還在胳膊上用小刀刻上她的名字,刺上一片血紅的朝霞,說此生非她不娶。

  張朝霞多才多藝,在迎七一、迎十一的愛國主義歌詠比賽中經常擔任指揮,還負責整理班級的黑板報,喜歡畫畫,班裡都稱她為神筆馬良,經常畫一些花啊、鳥啊的東西。荀泉有一天還趁著她不在,偷偷在她畫的向日葵的畫上題了一首歌,有空就對著她唱:

  你是一朵豔麗的花,

  我是一個采蜜的蜂,

  多想把你來采下。

  你是天邊燃燒的霞,

  我是霞邊的小太陽,

  陪你步步走天涯.......

  正當江心豪低頭陷入沉思的時候,後桌趙新川踢了一下江心豪的凳子。趙新川長得人高馬大,眉骨高起、眉毛很短,說話激動時經常青筋暴起。他的家在鄉上住,和張朝霞小學就是同學。為了和張朝霞更緊密接觸,他讓班主任把座位調到了張朝霞的後面。他經常戲弄張朝霞,不是往她裙子裡放蟑螂、老鼠等小動物,就是戳她的後背或是踢她的凳子。這次趙新川正踢著張朝霞的凳子,聽見張春燦喊江心豪,便轉過來踢了江心豪的凳子,並小聲說道:

  “喂,心豪,老師叫你呢!”

  江心豪慌忙回過神來,張春燦正從他那寬大的眼鏡上方和藹地盯著他,他趕快站起來。

  “老師,我我.......”

  “怎麽了?我要你把你的作文讀一下。”張春燦那黢黑的臉堂笑了一下,兩眼裡滿是期待。

  江心豪感激地看著張春燦,他一向很敬重張老師,張老師對學生很愛護,有次課上,趙新川睡著了,大家都回頭看,有的也在小聲笑。趙新川的同桌要叫醒他,張老師卻道:“別叫他了,讓他睡會,他應該是真累了”,那節課,直到下課趙新川才醒。

  趙新川醒來後,迷糊地說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張春燦在講課,他覺得吵,就給他做了首詩。同學笑道:“你還會作詩?”趙新川笑了一聲,拿起紙奮筆疾書寫道:“春殘濕沙壁,木悠曉寂寂。碩花向芳碧,鳩灰蝦碧碧。”同學看了後,哈哈大笑。後來,張老師知道後,沒有怪他,而是說他有寫詩的天分,但寫詩更應該追求意境,而不是批判。

  張老師也曾經送給江心豪一個筆記本,並和他懇談了一個晚上,說他作文底子不錯,以後可以成為一個作家什麽的,並要他珍惜青春時光,好好學習,這讓他感動了好久,發誓一定要用好成績報答張老師。

  “哦,好的,張老師。”

  張春燦扶了一下眼鏡,那黢黑的臉上又露出了讓人踏實的笑容,眼角的皺紋一條條的舒展開來,令江心豪慌亂的思緒有了些許安定。

  “剛才心不在焉,想什麽呢?”

  同學們紛紛向江心豪投來奇異的目光,並伴隨著輕微的笑聲和議論,江心豪的臉微微有些發燙。

  “沒...沒有,老師。”他開始有點慌了起來。

  “嗯,讀吧”

  江心豪拿起作文,心不在焉的讀了起來:“我的母親出生在山北邊的汞丹村,母親家裡很窮,大舅一直說不上媳婦,母親為了大舅嫁給了我父親,大舅娶了我腿有殘疾的大姑.......”

  終於挨到了下課,江心豪還沉浸在剛才的作文裡,心裡想著母親的不容易,而同桌張朝霞又和班裡的男生們嬉笑打鬧去了,聽著張朝霞和男生們的嬉鬧聲,江心豪把頭低得更低了一些。“是呀,張朝霞這麽美麗的女孩怎麽可能喜歡我這樣的呢?我爹有神經病,我這樣的就不配想女孩!”江心豪一邊想著,一邊趕緊打開課本,預習下節的數學課。他覺得學習是自己回報母親的唯一方法,他努力抓住每一滴時間學習。

  不得不說,江心豪在班裡是穿戴最差的一個,因為家裡太窮,大部分時間穿著一件老式的藍色布衣——就是上世紀七十年代人們常穿的那種,夏天還好,江心豪可以上身穿著布衣,下身穿著父親替換下來的褲衩,冬天就難捱多了,一件單薄的軍大衣加上一條漏風的棉褲就是他的全部穿著。他時常被凍得瑟瑟發抖,陷入“朔風無重衣,身體饑且寒”的境況。不過每當想起家中的母親,想起母親對他的愛,他就好過多了。棉褲裡的棉花可是母親攢了好久才湊夠的,母親和妹妹都還沒有這麽厚的棉褲穿呢。

  這學期他基本上就穿著這兩套衣服。軍大衣還是因為初三原來的衣服穿著實在太小了,沒辦法,母親不知從哪裡給他淘換了一條舊的軍大衣,只不過看上去有些舊而已,他穿在身上卻正好合身,為此他高興了好幾天。一條藏藍色的褲子,從周一穿到周五,然後周末回家洗。偶爾,父親換下來的衣服,也會讓江心豪穿。而腳上是一雙父親替換下來的破球鞋,鞋子雖破,也要省著穿,為了保護鞋,他時常提著鞋子赤腳走。

  江心豪的同學大都是周末的時候從家裡背來一大袋子麥子,然後去食堂換成糧票,每天去食堂吃白面饅頭和炒菜。他們也有很多零錢買火腿腸、餅乾、方便麵等零食吃。和大部分同學相比,江心豪的夥食條件那就有些難以啟齒了,差已經形容不了他當下的境況了,只能說是惡劣,極其的惡劣。三年來他基本就沒有吃飽過一餐,連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中生的一般生活水平都達不到, 他一般是周末從家裡帶夠一周的煎餅,在學校用母親給的四元生活費買些鹹菜吃。

  雖然夥食條件艱苦,但江心豪在心裡已經很滿足了,貧困山區的孩子都是差不多的生活條件,他只不過是多了個瘋癲的父親而已,況且他們這樣的山區,哪個村子裡沒有一個神經病人呢。現在都能有飯吃了已經是很難得的一件事了。

  江心豪記得他小時候天天餓得頭暈目眩,精神恍惚,斷糧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了,秋天糧食下來的時候也只能吃地瓜面做的黑煎餅。那種黑乎乎的煎餅,又苦又難消化,他只能靠著沾上點食鹽來吃下去。

  那時,他妹妹才三歲,不能咀嚼下咽這堅硬的煎餅。家裡沒有筷子,他母親就和著食鹽抓起來吃一口,細細地嚼碎,再喂給他妹妹吃。他妹妹張開嘴吞進去,伸著小手,吱吱呀呀地說:“娘,苦,苦.....”他有時抓著堅硬的煎餅實在吃不下去,就用開水泡開然後憋著氣很痛苦地咽下去。

  他一邊咽著,一邊問母親:“娘,啥時咱家能進入共產主義啊?能吃得起饅頭,不再吃這黑乎乎的煎餅了。”

  母親歎了口氣,安慰他道:“快了,國家不是說再有幾年就實現小康社會了嘛,那時候咱家就能吃得起饅頭了!”

  江心豪眨著眼睛問道:“娘,什麽是小康社會?”

  他母親摸著下巴想了一會,答道:“大概是豬也能吃上糠了吧,豬都能吃上糠了。人也就不愁吃饅頭了。那時,咱農民不用種地受苦了,都是遙控機器人種地,手裡也肯定有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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