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根清晰可見的淚痕爬過我那洗了兩遍的臉蛋，嗚咽聲在我的喉嚨裡跳動著，就像是那夏夜裡的鼓點一般不知停歇。我挪著步子在水泥地面上走著，此時大概已不在意這水泥地面的冰涼，隻覺得那右手似捉著火鉤子一般，滾燙且疼痛！

　　我走到了自己的小馬扎旁邊，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在這列桌子的一個桌角上，都說是桌角不能坐的，風水不好罷了。後來想想，或是自己給自己找的一個心理安慰借口吧。

　　待我在自己的馬扎上坐好，雖是淚痕未乾，鼻腔裡也滿是鼻涕，但我還是抬頭看向了那個惡毒的女人。我就這樣把頭朝向她望著，而此時，她也在望著我。我自是不能用以牙還牙的眼神瞪她，就像之前鄰居強叔被狗咬了，強叔也沒有去咬那隻狗，只是把那隻狗給做成了下酒菜罷。

　　在我和她對視的時候，我從她的眼神裡看到了無限的得意與驕傲，她的那種眼神就像是她感覺自己剛剛和鄰家婦女打了一場仗，並以自己的勝利告終從而所表現出的眼神一樣令人刺撓、惡心、厭惡......

　　我也只是看她一會兒罷了，又怎敢朝著她一直望去，繼續討打嗎?在我默默的把頭低下後，孩子們的歡笑聲還是有的，但他們並不是在笑話我，他們只是為了自己的遊戲而歡笑，因為此時的我們似還不會嘲笑他人。就算是有，那也是極少數的個例罷了，就像是海灘上的一粒細沙，不足以令人記憶。

　　此時，窗戶外面的陽光漸漸射進了教室，有的孩子因是對著南窗坐的，這時便沒了神氣，像是扭捏的姑娘歪起了小嘴。而那些作畫的孩子，為了躲避陽光的照耀也是發明了一個又一個的妙招，比如有的同學拿出了自己的小書包(該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了，那書包是能立起來的，不像我這個小布袋，哈哈)擋在圖畫本前面，還有的乾脆從本子後面撕下一張紙來立在畫本前面......總之，只要是能擋住光的方法，他們算是都想出來了！

　　我看著他們躲避著那惹人喜歡的陽光便更是不高興了，我記得媽媽說過，沒有陽光的話，地裡的莊稼變長不大。而此時，腳底傳來的寒冷更是讓我渴望著陽光，渴望著溫暖。我把頭牢牢地低著，像是徹底害怕了那所謂的老師，也徹底陷入了一種恐慌。眼淚似是不乾的，雖不是小寧媽媽說的哇哇哇大哭，也終是淚流滿面了。

　　“老師喜歡乾淨的孩子，你可要緊把臉洗乾淨了！”這句話這時早已不停地在我的耳邊環繞，我很是矛盾的在心裡問著自己，老師真的喜歡乾淨的孩子嗎?是啊，大部分小孩子的心裡總是天真的，當大人教給他(她)的東西被來自社會的洪流衝碎時，他(她)便會十分自卑的在心裡問著自己，這是真的嗎?就像現在的我，一個勁的低著頭自問著。

　　腳底的水泥地面不時傳來陣陣冰涼，我的左腳還是裸露在空氣中。有時我也會將那左腳放到右腳上，使它免卻直接放在地面，但當我的左腳將右腳壓麻時，我便會立即將它從右腳上拿開，這邊會碰到旁邊的同學包括我的二姐。我想這旁邊的同學應是不開心的，我猜他會拿著從外面撿到的石子扔我，可事實倒不是這樣，只見他先是抬頭看了我一眼便立刻小聲的哈哈笑了一下，隨後便給了我一腳，並依舊保持著笑容。我想他該是以為我在同他做遊戲罷了。

　　二姐小文的機靈和不吃虧打小便是在本家裡都出了名的，她見我用腳碰她便立刻哭了起來，

聲音是大的，刺耳多的那種。她大聲的哭著，並不時的大叫著老師。說實在的，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明白著當小孩子的哭聲和一位有大輩分的人組合起來的威力。就像是鄰居那個正在上小學的姐姐和比我還小一歲的弟弟。　　我記得那天我和母親在大門口乘涼，母親坐在馬扎上半抱著我，並騰出另一隻手拿著蒲扇為我驅蚊，而鄰居家的姐姐和她的弟弟則在她們家的大門口遊戲。小孩子是不太會真正玩遊戲的，他們或是只會享受著蹦跳的歡樂，好在鄰居家的姐姐較為懂事也不去同自己的親弟弟計較著什麽，只是陪著他蹦跳著，兩個都不算大的孩子便一直在那嘻嘻的做著遊戲。

　　母親看著他們開心的樣子便問了我一句:“紅，你去不去跟姐姐和弟弟玩?”我還是靦腆的，只顧著把頭向母親胳膊上靠，不說一句話罷。母親看著我，倒也沒再說什麽，只是繼續為我扇著蒲扇。我感受著蒲扇帶來的微風，又將頭轉了回去，繼續看著鄰居家的姐弟二人遊戲。只見這弟弟一蹦一跳的笑著，誰又曾想過他會被那泥地裡露出的石頭尖尖給絆倒，倒是這姐姐一見弟弟被絆倒，自己便亂了心思，也是落地時大腦裡光想著弟弟了，腳是亂擺著落地的，隨後便也摔在了地上。

　　此時鄰居家的弟弟早已哭的不成樣子了，且不停地叫喚著媽媽，表現著一副受傷小男孩的樣子。而鄰居家的姐姐自是半蹲著哄著弟弟。沒用的，小孩子不見“糖果”又怎會隨便停止哭啼，我想鄰居家的姐姐應該是沒找到那塊“糖果”罷了。其實我們不難想象當一個孩子在自己家的大門口哭啼時，家裡忙著做活的孩子媽媽會有多麽快的出現在大門口處安慰自己的“寶寶”，尤其是二胎政策裡的小男孩。

　　只聽得那鄰居家的嬸嬸還未到大門口時便先是在家裡大吼了一聲:“小麗！你是不是欺負你弟弟了！”，這會便更是似衝一般的出現在大門口處並繼續大喊著:“你瞅瞅你怎麽看著你弟弟的！是不是光知道欺負他！成天光叫他哭行了！我不用乾活是不是！”一邊說著一邊將耳光扇在了那姐姐的腦袋上，並早已是蹲下將小男孩抱在了懷裡。

　　看到這裡，我是難以理解，就像是之前母親忙著做活時也會讓姐姐陪著我玩，然後我自是會哭上幾次，而母親也會在我哭的時候瞬間出現在我的面前，但好像並沒有打過姐姐啊，頂多也是說上幾句罷了，像是:“你看看，你弟弟怎麽又哭了，不讓你好好看著她嗎?......”這一類話罷了，所以當我看到小男孩的姐姐挨了打時，從心裡上是不情願的，也更是不理解的。就像是，為什麽那個嬸嬸沒有看到她女兒膝蓋上被石子割破的口子。

　　我繼續看著那留在大門口的嬸嬸和小男孩，心裡倒不是滋味的想著鄰居家的姐姐回去包裹傷口了沒有，只是我聽著那嬸嬸好像是讓她回去燒水罷了。待到小男孩在嬸嬸幾句哄話逗笑了之後，那嬸嬸也是歡笑了起來，便抱著小男孩站起來向大門裡走去，期間還不忘轉頭朝母親詭異的憨笑了一下，像是在說--讓你看笑話了，下次等著我看你的吧！

　　當我見過了好多這樣的事情之後，我的心裡也是多少有些余悸的，所以當二姐小文叫喊著老師哭了起來時，我已是自知在劫難逃了。所以，我根本都沒有理會她的哭聲，直到我聽到那老師同小文說起話來，我也還是一副低著頭的樣子。

　　一件事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沉默而停止繼續發展。這不，即使我是沉默著的，一言不發的，到最後，我還是被那老師給提溜了起來，沒錯，是用她那有力的手指用力的掐著我的脖頸那樣給我硬生生提溜起來的！這原因便是我的二姐，那個本家的二姐說她的弟弟用腳踢她！並且，在她說完之後，這老師，我的三奶奶便沒有說任何話便用手掐我的脖頸，她是既沒有問小文我為什麽要踢她也沒有問我她為什麽要踢自己的姐姐。

　　所以，當她無緣無故掐我脖頸的時候，我是憤怒的，我可是個五歲的男孩子，作為男孩子的自尊我早就發自內心告誡過自己--我紅絕不能被冤枉，更不會朝著這些罪惡的嘴臉低頭！我強忍著疼痛並盡力歪挺著腦袋，然後朝著這位長輩！這個老師！用著那個年紀所能表現出的最帶有殺傷力的眼神怒視著她。由於她還沒有撒手，我便隻好一面用自己的小胳膊反打著那個女人的手，一面艱難的從嘴角擠出:“放開我！我沒有踢她！”這一句勉強能證明自己清白的話。

　　也不知是這句話起了作用，還是她的手掐我掐累了，總之她是把手撒開了並在撒手的那一瞬間給了我的後腦杓一耳光。她的力氣由於常年在地裡勞作已是很大的了，所以當著一耳光扇在我的後腦上時，我是打了好一哆嗦，身子也是前傾了一大下，就差趴在桌子上了！我在感到肢體沒有束縛之後，腦袋裡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解釋自己的清白，所以我快速的將身子轉向這個女人，並準備同她講些道理。

　　我能想到的是這個女人會先開口，可我沒能想到的便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竟是:“紅，趕緊跟你二姐說對不起！你說你怎麽能踢你二姐呢?你這個小人心眼子真壞！”是的，在我還沒有任何解釋之前，這個女人便給我定了一個踢人的罪名！還說我這個五歲的孩子心眼是壞的！說實在的，那時的我連心眼是個什麽東西都不知道啊！而我被定這一通罪的緣由只不過是我在挪腳時碰到了小文，然後小文哭著叫了老師罷了。而在後來的日子裡，我也是漸漸地明白了一件事情，那便是少數農家裡哭了的男孩子和多數學校裡哭了的女孩子好似都是被欺負的哭了，而不是因為他們得不到自己不應得的“糖果”，當著大人的面自己裝可憐用眼淚博同情罷了。

　　當聽到這個女人這樣說我時，我是十分生氣且憤怒的，還是站姿的我憑著內心怒氣與自尊感站在那裡大聲的朝她吼道:“我沒有踢她，我只是用腳碰到她了！”這老師自是會幫著哭了的女孩子說些不知從哪裡來的理論，並再次去問了一遍正在用手抹眼淚的小文，而結果便是小文帶著哭哭啼啼的聲音說道:“他踢我來，就是用腳踢的！”

　　我聽著這話是很不樂意的，到底什麽是踢的概念一時模糊了我的大腦。這三奶奶見我還不向小文道歉，便又給了我一耳光。這次她是打在臉上的，當她的巴掌落在我的臉上時，我是特別特別不理解的，就是那種蒙圈了的感覺。我內心裡想著，她第一次打我或許是因為我反駁她，可這一次為什麽我連話還沒有說就被她打了，我抱著這自認為的天大委屈哭了，有些聲音嘶破空氣的那種哭法。

　　我頂著那早晨用肥皂洗過兩遍的臉蛋，上面還有著些前面並未完全乾掉的淚痕，大聲的在教室裡哭著，而且仍舊站立著，並沒有抱著頭蹲下，更沒有坐著趴在桌上。眼淚在我的臉上四處奔走著，我的哭聲在這個蠻大的屋子裡回響著，此時，我那個二姐小文算是不哭了的吧，我記得她一面用手擦著淚水，一面嘿笑著低著頭，好像是贏得了戰爭卻又不敢及時慶祝一般。而此時的我依舊哭著，根本不去在意什麽小寧媽媽的嘲笑， 更是早已將母親的巴掌和木棍拋到了腦後，因為此時的我隻感覺到過分的委屈。

　　想是我的哭聲太大了嚇壞了班級裡的其他同學，又或是我一不小心觸發了小孩子的模仿心理，總之不論為何，幾乎在一瞬間，班裡的孩子大都哭了起來，尤其是小妮，她哭的竟然比我還厲害！像這種情況我之前是遇到過一次的，還記得那是姐姐帶著我到街上同她的同學一起玩，但是姐姐的每一個同學好像都帶著弟弟或者妹妹，我想可能是二胎政策的原因吧。當姐姐帶著我同她的同學玩耍時，好像是誰的弟弟不知怎的哭了起來，然後另一個同學妹妹也哭了，而我也不知怎的哭了起來！當時我就感覺很奇怪，好像孩子的心裡便是你哭我也哭罷了，又或是什麽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小孩子愛模仿等等好多原因罷了，但我還是記得當時姐姐的一個女同學說過一句話，叫作——一個哭都就哭了，咱等著改天再耍吧。(我想，因為我，姐姐似乎是沒有童年的。)

　　就這樣，似乎在我的帶動下，班裡的同學們越哭越凶了，像是起先的幾個人在哭到後來的一片人都在哭，那女人也好像有些害怕似的從我的身邊離開，期間竟也未從安慰我下?就像是以為我哭哭變好了，小孩子矯情這一種心態。

　　這個女人也就是我的老師，大步的走向了教室門，然後先是做著那令人惡心的探頭動作並又快速的將頭收回來，隨後她便展開那有力的胳膊將兩扇門合攏。之後這女人竟微笑著將頭轉過來朝著我們，說實在的，看著她的微笑我的心裡是直發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