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草堂簡陋的木門被撞開,屋裡正烤著肉喝著酒的幾人下了一跳,應聲望去,只見芽在門口“咯咯咯”的笑個不止。
“嚇到了吧,我故意的。”芽得意地笑著,“坦白”道。
屋裡幾人見來者是芽都驚喜不已,一位身材健壯,方臉劍眉的年輕人一臉諂媚地先起身迎了過去:“阿芽回來怎麽沒見傳信?哥哥好去接你啊。”
“去、去,我有哥哥的。”
“有了狗哥哥,再多一個虎哥哥也是可以的嘛。”年輕人說著還不忘猥瑣地挑了挑眉。
“少來了,誰還不知道你?看見個姑娘眼睛都直了,指不定哪天就跟哪家姑娘跑了。”
“阿芽說得對,你小子指不定哪天就跟別家姑娘跑了,要說再多一個哥哥,那得是我龍哥哥。”另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輕人也一旁幫著腔。
“你倆就鬧吧。”芽嘟起嘴,徑直走到火堆旁坐了下來,撕下一片烤肉放在嘴裡嚼了嚼,對著身旁一位年紀略長,身材精瘦的男子叫了一聲:“佔巴哥。”
“虎哥哥”也回到了火堆旁坐下,肩膀輕輕撞了下那位自稱“龍哥哥”的年輕人,戲道:“得,咱倆都沒撈著好,管人家叫哥了。”“吃你的肉吧,話多。”“龍哥哥”扯下一塊肉塞進了他嘴裡。
芽白了他倆一眼,又對佔巴問道:“首領呢?”
佔巴一拍腦袋,驚道:“首領讓肉烤好了叫他,我倒給忘了。”
話音剛落,又聽見那木門“啪”的一聲,隻嚇得屋裡幾人連帶著芽又是一驚,回頭望去,矢呼已經站在了門口。“阿芽回來了啊。”矢呼給芽打了個招呼,又對著屋裡那幾人罵道:“臭小子們,讓你們烤好了肉叫我,自己倒是吃喝上了!要不是香味飄我屋裡去了,怕是我只能啃你們吃剩的骨架子!”屋裡那幾人嬉皮笑臉地一塊兒擠了擠,騰出塊位置,齊聲說道:“哪能呢?剛要去叫您呢,您就自己來了。首領快來坐,剛烤好的。”矢呼板著臉坐了過去,佔巴連忙奉上一片肉,矢呼嚼在口裡,癟著嘴點了點頭:“嗯,好吃。”
芽抹了抹嘴上的油,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向矢呼半跪抱拳,說道:“首領,主人有口信。”
“哪個主人?家主還是四公子?”
“四公子。”
“什麽口信?說吧。”
“主人請首領即刻攜佔巴、虎、龍空三位兄弟到襄陽城與他匯合,途中分散前行,切記,見面之前不得以書信往來。”
聽芽報完,被點到名字的三位放下了手中的酒肉,不約而同的看向矢呼。矢呼口裡嚼著肉,直到他慢慢咽下方才開口:“信物呢?”
芽解開小兜,取出扳指,小心翼翼地呈與矢呼。矢呼接過來迎著光,看了看,又還給了芽,說道:“你回去告訴四公子,矢呼效忠馬家,故而隻受馬家家主一人指令,待他成為家主,矢呼一定赴湯蹈火。但是現在,沒有家主的信物,襄陽,我不能去。”
芽根本沒有想到矢呼會對馬良的指令作出拒絕,她當下急了,慌忙說道:“家主臥榻不起,首領又不是不知道。而且自家主病重,戌組大小事務一直是四公子在管,此前讓‘戌組’做什麽,‘戌組’不是一樣照做不誤嗎?怎麽現在就不行了?”
看著芽著急,屋裡的人也都想幫著勸說矢呼,卻又不知該如何說話,隻得一旁附和道:“阿芽說的是啊。”“首領再考慮一下吧。”
“不一樣,
此前的指令說到底不過是搜羅搜羅情報,本就是我‘戌組’該做的事。如今,四公子可是要調人,而他所要的這幾人均是習過多年刺客之術的幾人。他調這些人想幹什麽?如果是要殺人,殺人之後引起的波瀾,他是否能一己承擔?是否會連累馬家?他還不是家主,這個沒有說清楚,我自然可以拒絕。”矢呼一番話隻叫屋裡的人沉默無語,連芽都垂下了腦袋。 沉默了許久,芽緩緩開口說道:“首領說得是,但芽領了主人的令,還是要回去複命的。告辭!”言畢,轉身就要走。一旁“龍哥哥”連忙起身將她攔住,轉頭向矢呼說道:“畢竟是四公子的指令,如果首領不能去,可否讓龍空隨阿芽一同前往?”旁邊“虎哥哥”與佔巴也起身請道:“虎也請前往襄陽。”“佔巴請求同往。”
“胡鬧!”矢呼一聲怒斥,隻驚得他三個齊齊跪下。矢呼又道:“你們都去與我去有何區別?都給我坐下!”三人不敢違命,隻得又坐回火堆旁,看著芽孤單單悻悻而去的背影……
林間的小道上,一雙踏地有力的大腳拖著一雙疲憊不堪的小腳將小道上的枯枝落葉踩得“劈啪”作響。大白天的牽著一個被捆綁的女人走大路會造成很多麻煩,這條小道鮮有人往來,尤其在這種寒冷的天氣下,雖是走它到襄陽會慢了些,但也比惹來麻煩要強許多。正在走著,隱隱一陣馬蹄聲傳來。惡狗忙拉著黑衣女子竄進林中,按著她一起俯身埋在枯草裡面。
一個兵士騎馬疾馳而過,馬蹄聲漸漸遠去。“走吧。”確認了安全,惡狗又去拉黑衣女子。誰料,黑衣女子卻賴在了地上,撒潑般地說道:“我餓了,走不動了,不走了!”惡狗這才感到自己的肚子也在“咕咕”隻叫,於是將黑衣女子扶起,讓她靠樹坐下,又從自己懷中摸出一張餅,撕成兩半,一半收回懷中,拿著另一半遞到了黑衣女子嘴邊:“吃吧。”
黑衣女子也不客氣,抻過脖子,張嘴就咬。惡狗忙將另一隻手接在她下巴那裡,接著她咬下的那些餅屑。黑衣女子倒是能吃,囫圇幾口就將那半張餅吃了個乾淨。惡狗捧著一手的碎屑,送到嘴邊,一昂頭都吞了進去。黑衣女子瞥了惡狗一眼,一臉厭惡地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齷齪!”
“食物是能救人命的東西,不應該糟蹋。”
“真是好笑,救人命的東西喂飽的卻是你這種殺人不眨眼的畜生!”
惡狗無奈地搖搖頭,也靠在了樹乾上,仰頭望著天空,悠悠說道:“你信嗎?這是我第一次殺人。”
“第一次就刀刀斃命一口氣殺了五個,你天賦可夠高的。”
“天賦……或許吧……”惡狗閉起了眼睛,耳畔回蕩起他落刀時那五人的慘叫聲。
“帶著一個綁著的女人,你進不了襄陽城的。不如殺了我,我也好下去與我那些同袍相聚。他日,定化身厲鬼,尋你索命!”黑衣女子憤恨的聲音驅散了惡狗耳畔的雜音,令他回過神來。“行,我答應你。”惡狗說完就將黑衣女子按倒在枯草地上,抽出短劍,緩緩舉了起來。這一下,黑衣女子卻是有點意外,一路上她也不知對這個白發小子說了多少詛咒的話,言語更惡毒的都有,卻始終無法激起這白發小子絲毫的怒氣,他或者毫不搭理,或者“嗯嗯”應付兩聲,現在竟這般容易就遂了自己的願。也好,總歸是要來的……“動手吧。”黑衣女子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我要你睜開眼,看著我,看清楚殺你的人的模樣。將來你化厲鬼尋仇,不要認錯了人。”
“你化成灰我都認得!”口裡倔強著,黑衣女子仍是聽話地將眼睛睜開……天上的光從惡狗的背後穿過來,他冷漠的表情藏在了光的影子裡,白色的頭髮在光和影的交融中沿著發梢映出一道銀邊,他手中的短劍在光的照耀下泛著陣陣寒光,那最亮的光點如鑲在劍上一般,一動不動……“要來咯。”惡狗手中短劍寒光一閃,落了下去!黑衣女子兩眼一閉,一聲刺耳的尖叫劃破叢林,隻感到下身一股暖流泛起……
安靜,死寂般的安靜……安靜了多久?一天?一月?一年?不知道,已經感覺不到時間的存在了,安靜到一切好像都停止了……黑衣女子緩緩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動不動盯著自己的那張藏在影子裡冷漠的臉。自己已經死了吧?這是死前見到的最後景象吧,記住他了,很好……黑衣女子長長地舒了口氣,緩緩扭頭,想看看死後世界的風景。偏過頭,第一眼見著的卻是貼著她的腦袋深深插入泥土裡的一柄短劍!黑衣女子驚得一屁股坐了起來,低頭去看自己的身體:雙手還是被綁著,身上並無一處破損,只是絝子濕透了,屁股下的一片枯草也浸泡在濕漉漉的泥土裡。
“你尿褲子了。”惡狗冷冷地說道,將短劍收了回來。
叢林裡又響起了一聲女子的尖叫,更長,更刺耳……
“嗚嗚嗚……哪有這麽欺負人的……嗚嗚……畜生!禽獸!下流!無恥!……嗚嗚嗚……”打剛才起,黑衣女子就一直蹲在那裡,頭都埋到了兩個膝蓋中間,“嚶嚶嚶”的哭個不停,哭累了就罵一會兒,罵累了又哭一會兒,反覆循環。
“挺好,活著挺好,看見仇人可以罵他,可以詛咒他,可以想著怎麽殺他報仇。好好活著吧,死了什麽也做不了。”惡狗倚著樹乾,平淡的口吻像是在安撫,又像只是一時興起的自我感歎。
“你要殺就殺嘛,幹嘛欺負人?現在好了,褲子都濕了,這麽冷的天,不被你殺死也被老天爺凍死了。”黑衣女子抽泣著,一肚子的委屈與怨氣也不知該怎麽往外倒。
“前面不遠有驛站,天黑了,我去偷幾件乾爽的衣服給你換上。”
“小道上怎會有驛站?你又想耍什麽把戲?”
“剛才過去的那匹馬,記得嗎?那匹馬已接近力歇,馬上的人還在加鞭,多半是前面有驛站可以換馬,否則沒有這麽騎的。”
“哼!自作聰明!”
“走吧。”惡狗也不跟她爭執,不由分說拽起那節黑腰帶,生拉著黑衣女子向前走去……
前面果然有間驛站,這驛站搭得很是簡陋,一間夠擠三五個人的小草屋,一個夠栓兩匹馬的小馬廄就算完了。而且,它也不建在道路邊,而是在離路邊還有些距離的叢林裡。若非惡狗留意了一路馬蹄踏過的痕跡,旁人還真難找到它。一直在附近隱藏到入了深夜,那草屋裡的燭光熄了有些時間以後,惡狗才將黑衣女子綁在了樹上,自己躡手躡腳地摸了過去……沒過多久,他便返回,手上多了兩套衣服,一套是平常百姓的裋褐、窮褲, 另一套竟是衙役的衣冠。
惡狗解開捆在黑衣女子身上的腰帶,卻又將一頭系在了她脖子上,另一頭攥在自己手裡,把那套裋褐、窮褲往她手裡一塞,輕聲說道:“自己換吧,我背過身去。不要想跑,我打了縛龍扣,只要把手裡這頭一拉,就能勒斷你的脖子。”
“麻不麻煩?”黑衣女子小聲嘀咕了一句,抱著衣服蹲了下去……須臾,她便換好了衣物,只是男人肥大的衣服套在她苗條的身體上,看著實有幾分滑稽。惡狗又叫她將換下的黑衣裹成包袱,系在腰後,待女子按他說的完成後,惡狗又去綁她雙手。女子倒是不反抗,只是那透著厭惡的白眼翻了個沒完沒了。
惡狗照著之前的樣子將女子捆了個結實,與她吩咐道:“一會兒安靜點兒。”
“你又要幹嘛?”
“偷馬。”
“剛才怎麽不一並偷了?”
“偷馬不好把握,萬一驚著了,這兩件衣服都帶不來。”惡狗一手牽著腰帶,一手按低了女子的背,迫著她和自己一樣貓著腰悄聲悄息地往驛站那裡摸,全不理會女子那一臉的厭煩。
豈料,剛剛摸進馬廄,女子突然高聲叫喊:“偷馬啦!有人偷馬啦!”草屋裡頓時一陣騷動,燭火立刻就亮了起來!
惡狗震怒的眼神掃向女子,迎接這震怒的是女子充滿得意的目光和神情。惡狗不敢磨蹭,慌忙解開韁繩,將女子扔上馬背,自己飛身上馬,正趕上草屋裡衝出來的幾人,惡狗一夾馬肚,馬蹄揚起,撞破人群,飛奔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