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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之人亂世道》22
  卯時,趙雲出去了便一直沒有回來,惡狗倒是不急不躁,安心地坐在屋中角落讀著《閉息法》。過了好大一陣,直到臨近辰時,趙雲終於回來了,進了屋看著惡狗,臉上浮現出一絲歉意。惡狗看著趙雲表情心中有數,像他這種聲名顯赫的將軍對自己這樣一個無名之輩感到歉意,大約只有一種情況:承諾過的事情做不到了。

  也是正常,趙雲剛剛出去將近一個時辰,一定是府中事物有所變化,畢竟自己刺的是荊州之主的嫡長子,能死能活可不是趙雲這樣一介主騎郎能說了算的。這世上有一種人,他們盡力活著,活不下去時也不畏懼死亡,惡狗就是這樣一種人,生無望,欣然受死便是。於是將《閉息法》收回懷中,從座上站起,與趙雲平靜地問道:“將軍不能放在下走了?”

  “這個……卯時已過,錯過了換防,確實有些麻煩了。”聽趙雲言語支吾,惡狗更確定了自己的判斷:“那是將軍動手,還是在下自己動手?”

  “什麽動手?”趙雲不明就裡。

  “將軍不放在下走,在下也絕不會招半個字,以其遭受酷刑之苦,在下這條命交出來便是。”惡狗眼神有些黯淡,仿佛對這世間的光明已不再留戀。

  “本將軍何時說過不放你走?”趙雲言語之中帶著不悅,甚至有些怒氣,對他這種武將而言,那些“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之類的道義代表著某種不容羞辱的尊嚴,這種尊嚴自然不是惡狗這種無名之輩能體會的,否則,他也不會問出那種話來。

  見著趙雲反應,惡狗才知自己言語多有不敬,遂抱拳請罪:“在下見將軍進門面有苦色,以為事態有變。多有得罪,還望將軍海涵。”

  趙雲並未與他在意,那似有似無的歉意又浮了上來,解釋道:“我說了卯時放你,但因府中事務耽誤,錯過了時辰,自然慚愧。主公又決意今日離城,也等不了下一個換防時辰。本想將你混入甲士之中,但我隨主公進府隻帶了二十名親衛,又有寅時公子遇刺,離府多出一人,可不是件小事,也是一時苦惱。”

  惡狗聽他話裡,以為趙雲苦於殺他有違道義,放他又沒有良策,為此兩頭為難,遂說道:“無妨,在下進來州府,出得去便出,出不去也早有準備。”說完,拔出短劍就要自刎,趙雲搶前一步製住了他的手,說道:“倒也不必如此,你先聽我說完。”待惡狗將劍收起,趙雲又道:“你的事我已稟明主公,主公說若你肯幫個忙,他有辦法帶你出去。”

  “何事?”

  “為我軍打探一件事情。”

  “還請將軍詳述,如此事不利我主,在下交出項上人頭也不可答應。”

  “近幾日會有一批糧草運抵襄陽,城中交付之後再運往軍屯。你能否充當我軍幾日耳目,探取這批糧草動向?”

  事情聽起來與馬家毫無關系,也並非什麽難事,但正因為並非難事,讓惡狗直覺此事有些詭異,思索一陣,將心底的疑惑說了出來:“以將軍之尊,城中布置幾個耳目並非什麽難事,何需臨時求助在下?”話一問出,惡狗敏銳地察覺到趙雲臉上那絲歉意之中又隱隱見著了一抹難色,也是醞釀一陣,方才與他坦誠:“實不相瞞,我等入城之時,本是派遣偵候一十三人潛伏城中,專候此事。豈料方才卯時北街大火,一十三人盡在火中斃命。如今,我在城中斷了耳目,甚是被動,故而問你。”

  惡狗是個規矩人,在他看來世上諸事需得有借有還。

趙雲放他一馬,讓他可以繼續借著馬家的命,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恩情,雖然不是馬家那般如山的恩義,但也是要還的。“如將軍所說糧草正旦之前到達襄陽,此事在下可給將軍一個詳細。如正旦之前未到,請恕在下無能為力。”  “可。”趙雲欣然接受,那絲歉意也隨之消去:“如此,隻待出府之際,我令一名親衛卸甲,藏身主公軒車之中,你換上親衛甲胄,隨我左右,帶你出府。”“謝將軍。”惡狗伏地謝恩,心中卻是起了一絲波瀾。他剛一答應,趙雲便告知了出府的方法,這是早就有了對策,隻待他答應。當然,要藏一名親衛在軒車之中,不可能是趙雲能做主的。只是他所在意的情義,在一些人物那裡不過一種交易……也罷,能活下來便是,沒有什麽比留著命報答馬家的恩情更重要了……

  與佔巴一道北城門出了城,行至沔水河畔,矢呼交代道:“我有些事情,需得前往新野,你回去草堂,帶幾人過來,襄陽留一人與阿芽聯絡,其余人安排在襄陽到宜城之間。你不可再進襄陽,布置完以後就留在四公子身邊,把握各點之間的往來。”“帶哪幾人來?”佔巴問道。“帶幾個死了你也沒那麽難過的吧。”說完,矢呼深深歎息一聲,又意味聲長地拍了拍佔巴的肩頭,轉身而去,隻留佔巴寒風之中獨自茫然……屬下面前,矢呼無論何時何地,看上去永遠都是鎮定的,其實今日清晨見過芽以後,他內心早已忐忑不安。倒不是因為得知蔡琰欲殺馬良,畢竟“戌組”的行動本就指向蔡家,蔡家也不是什麽膿包軟蛋,其中爾虞我詐、暗藏殺機再正常不過,這種事他見過太多。但芽說馬良似乎暗通“寅組”,他有些不能接受,畢竟,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他也見過……

  新野城中一間宅子的地下室裡,一陣高傲的腳步聲傳來。虎遍體鱗傷,被人從地上拉起,扔到那座固定在地上的鐵椅子上,他癱軟地靠著椅背,倒是讓打他的人省了捆他的氣力。虎費勁地撐開腫脹的眼瞼,往那腳步聲的方向看了一眼,用僅有的余力勉強將笑容支撐得猥瑣,有氣無力地說道:“姐姐來看我啦?”說完話,那腫成一個大包的眉弓仍是不忘吃力地往上抬了抬。“你還真是打不服啊。”寒鴉冷笑道,冷豔的臉上見不著生氣,保持著第一次出現在虎眼前時的那份端莊從容。隨即,寒鴉吩咐屬下退去,室中隻留了她與虎兩人。見此情景,虎又不安分了,嘴上抹起油來:“這才是嘛,那些個外人早該支走了,就留我跟姐姐共處一室,何其美哉?若是獾姑娘也在,那更是美上加美。”

  “你莫急著嬉笑,且聽我先與你說件事情。”寒鴉雖然冷漠,但她語調始終那樣舒緩優雅,仿佛從她口裡出來的每一個字都透著淡淡的清香。這樣的聲音入了虎的耳朵,自然是心神俱醉,那抹了油的嘴更是閑不住:“姐姐聲音就是好聽,能說出這麽好聲音的嘴巴,親一親芳甜可口,回味無窮,終生難忘啊。”寒鴉也不搭理,就站他面前冷眼看著他,虎自己覺得沒趣,也不鬧了,稍微正經了些,問道:“姐姐有何事要與我說的?”

  “襄陽那邊得來消息,‘醜組’首領失蹤多日,十有八九已經遇害;前幾日,有許都商人滿城尋一位姓馬糧商不著,跳井自殺;今日清晨,‘寅組’據點突起大火,連首領在內一百零五人全部燒死。這幾件事都是你們‘戌組’入了襄陽之後接連發生,可是與你們有關?”

  “我說我的個好姐姐,你看我這樣子像是知道的麽?”

  “猜你也不知。”寒鴉停頓了一會兒,那副從容的表情並沒有什麽變化,但虎隱隱察覺到她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麽。只見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說道:“能做隱門十二支的首領皆不容易,需得不懼嚴寒酷暑,不受食色誘惑,不屈威武壓迫。‘醜組’失蹤的首領女冰,年過五十,風霜雨雪,毫無怨言,終生守身如玉;‘寅組’燒死的首領彌崎也是嚴於律己,任勞任怨。他二人一生兢兢業業,赤膽忠心,最終卻一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一個死的慘烈,被燒成一具黑炭,走得無名無姓,連個祭奠的人都沒有。活著時,躲在影子裡;死了,也跟爛在泥土的落葉一般,一生到了沒有人看見,也沒有人懷念,仿佛世上從來沒有來過那麽一個人……”寒鴉合上了雙眼,略顯刻意的隱藏著眼中滑過的一絲傷感。須臾,又睜開那雙冷漠的明眸,說道:“得知他二人下場我很震驚,也很悲傷,為我自己悲傷。我尋思,我已三十有五,此生已過半程,或許有一天我也難逃他二人同樣的下場,但無名無姓,遭人遺忘未免太過悲涼……”她的語氣仍是舒緩,聲音依舊婉轉,只是這份舒緩與婉轉當中隱約多了一絲讓人心痛的哀傷。

  可虎這樣一個愣頭青,哪管她什麽情緒,隻道她是用刑不中,又來懷柔,反正他是軟硬不吃。有這麽一個風姿綽約的美人姐姐在面前,身子動不了,嘴上也先佔佔便宜再說。遂嬉笑道:“誰說的,姐姐香吻那麽甜,我能記一輩子,我懷念你啦。”“你莫要嬉鬧。”寒鴉冷冷的口吻當中較之前已然少了些許生硬。“我可真誠啦,現在是臉腫了可能看得不明顯。”虎盡力擠弄著臃腫的眼泡,猥瑣地撅起煞白的嘴唇向寒鴉做了個親嘴的動作。“實話與你說,那日你親我,是我平生初次與人親近,至今我亦久久不能平靜……”寒鴉冷漠的眼神漸漸褪去,那雙明眸微微流露出的光宛如夜晚藏在雲層裡的月亮,羞於示人,卻又用一圈圈斑斕的月暈告訴著人們它就在那裡。

  虎再怎麽愣頭愣腦此時也察覺到了寒鴉神色的變化,那遊刃有余的猥瑣當即散退了去,緊繃的身體寫滿了不安,緊張地問道:“什……什麽意思?”

  “我要你娶我!我不要孤獨終老!”

  寒鴉的話聲音不算大,卻一字一頓清晰明了,連語氣都破開了那層舒緩與優雅,從她口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鏗鏘有力!隻震得虎瞠目結舌,呆呆的半天不能言語。懵過好大一陣,回過神來,當即犯了慫,慌慌張張從椅子上艱難爬起,“撲通”一聲摔倒在寒鴉腳下,張皇失措地緊忙道歉:“姐姐,首領,我……我開玩笑的,您別當真啊!小的不懂規矩,要是有什麽地方冒犯了姐……首領,還望首領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的計較!”

  “你若娶我,我把獾許給你做妾。”

  “真的啊?”虎忍不住一喜,不過瞬間之後還是慫了下來:“可是……這……這不是什麽妾不妾的事兒,我……我就是來搞搞情報,回去好給主人有個交代,撐死了也沒想情報沒搞到,搞一對妻妾回去啊。我這是來乾活的還是來提親的啊?回去還不給他們幾個嘲死。”

  “娶了我,要什麽情報我給你。”

  “不是……首領,您聽我說啊,我……我是‘戌組’的,您是‘辰組’首領,這要成了親,是我算‘辰組’的還是您算‘戌組’的?都挺麻煩的,對不對?還是算了吧。”

  “你是‘戌組’留在我‘辰組’的通傳。”

  “還能這樣?我……我……”等了虎支吾半天也沒“我”出個什麽來,寒鴉蹲下,輕輕撫了撫他的腦袋,溫婉與他說道:“等你養好了身子,我們就把這門親事辦了。”說完望他輕輕一笑。這一笑,不冷不豔,似和風拂面一般令人舒坦,倒是讓虎的慌張神色褪去不少,只是他依舊那副慫樣,又給呆在了那裡。又聽寒鴉喚了一聲:“可以進來了。”話音方落,便見獾帶著兩名男子踏著那條石梯走了下來。“把他帶到房間去,給他把傷口處理了,讓他好好休養一陣。”領了寒鴉吩咐,獾領著兩男子將虎從地上攙起。虎渾身無力,任由他們攙著,口裡結結巴巴地嚷著:“不是……我……我……”“不是什麽呀不是,我什麽我?你當我願意啊!”獾滿腔怨念,極其不耐煩地打斷了虎,一揮手,兩男子一人扛起虎一條胳膊,架著他就往石梯上去。虎通身傷痛,弱弱掙扎兩下也是白費力氣,幾乎是帶著哭腔,張皇的連聲嚷嚷:“別……別……強搶民女,不,民子,不,男子啊!強搶男子啊!”他那聲音又驚又怕,全然不再見那份隨時隨地都能將猥瑣發揮得遊刃有余的瀟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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