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崗便聽到一陣焦躁的貓叫從後院傳來,遂將蔡琰搭在他腰上的手輕輕挪開,悄悄溜出大屋,鬼鬼祟祟地摸到後院,找到貓叫的地方,在院牆上三重三輕敲了幾下。院牆外面的貓叫戛然而止,也回予三重三輕敲壁,而後阿丘的聲音從院牆那頭傳來:“大哥,兄弟們按大哥交代點了喜昌客棧,只是突然起了陣風,燒著了幾間民宅。”崗本就有起床氣,一聽這個,當下火冒三丈,本要大發雷霆,突然聽見有管事在催下人起床的聲音,生生將那就要噴發的怒火吞了進去,噎得直翻白眼。壓住了脾氣,崗隔牆與阿丘問道:“燒了幾間?”“不多,五間。大哥真是神算,現在滿城的火候都在滅火,火勢差不多控制住了。”阿丘哪知崗此刻正壓著怒火,只是聽他聲音平靜,以為自己事情辦得合了他的心意,該拍的馬屁順便也拍一拍。“行了,我知道了,你快回去,把名冊的事情辦了。”下人們馬上就要起早乾活了,他們每天第一件事一定是來後院打水,不可讓他們瞧見。崗匆匆打發了阿丘,又躡手躡腳地摸回了大屋。
崗腦子裡不停打著轉,他本來已經想好了說辭,只等著蔡琰起床給他稟報的。誰想,燒著了民宅。倒不是說民宅如何燒不得,只是蔡家在襄陽素來扮演著為民請願的角色。白天聽到了殺聲的周圍百姓不會認為這場火是無意的,只會猜這是要殺人滅口。萬一把這事兒捅到蔡琰那裡,這種賺口碑的事兒他肯定是要拿幾個人出來祭獻的。拿幾條人命倒是小事,他自己肯定免不了遭罰,哪怕最輕也會被責罵。蔡琰這種風雅之士罵起人來,那些個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排山倒海撲面而來,能把人罵得比死還難受,他可不願意遭這種罪。可是當下該怎麽圓過去呢?苦苦尋思,不得良方,崗愁眉苦臉地躺回了睡得跟死豬一般的蔡琰身邊。
正在苦惱,卻聽外面下人來報,說有州府來人有信要給蔡琰。崗起來將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瞄見一個穿著州府守軍甲胄的兵士等在外面。這麽早不卸甲就趕來報信,莫不是州府出了什麽大事了吧,崗也不敢耽誤,馬上去喚了蔡琰起床。蔡琰迷迷糊糊接了信報,展開一看,那朦朧的雙眼立刻瞪圓了起來,揉了揉眼,又仔細讀了一遍,把信往崗手裡一塞,撓著頭自言自語道:“奇怪了,還有人比我們家更想劉琦死的?”崗拿信讀過,上面寫的是劉琦做噩夢的事,不解問道:“這上面不是說是夢嗎?”
“夢還要等到劉備去安撫才想起來是夢的?這是聽了劉備的勸,怕鬧大了。”蔡琰緊鎖眉頭,又歎聲連連,喃喃自語道:“是哪個蠢蛋行刺也不知道說一聲的?不然我給你把路掃平了,輕輕松松落一刀,不就成了麽?要刺就刺死嘛,刺又刺不死行個什麽刺……”嘀咕了一陣,扭頭與崗問道:“會不會是劉備故意刺而不殺,讓劉琦堅信我蔡家要害他性命?”“不會。”崗肯定地搖了搖頭。
“為何?”
“畢竟此事一出,蔡家嫌疑最大。如果是劉備,就不應該去勸劉琦改稱噩夢,把事情鬧到景升公那裡,借景升公之手對付蔡家豈不更合他意?”
崗的分析蔡琰覺得甚是合理,不住點頭認同:“嗯,你說的對,他也沒傻到自身還在襄陽就敢與我蔡家撕破臉的。”又問道:“那你覺得是誰?”
崗假意思考一陣,正顏厲色地回道:“屬下覺得馬良最有可能。”蔡琰先是愣了愣,續而“噗呲”一笑,點著崗的鼻子笑道:“你是最近盯馬良盯傻了還是夾帶私心?這跟他小小的宜城馬家能有什麽關系?”
“如果這小小的宜城馬家真的已經投誠曹操了呢?”
蔡琰聞言一驚,
瞪圓了眼珠子轉了幾輪,左手幾根手指頭掐了又掐,自言自語道:“萬一他真的投了曹操,又行刺劉琦……那現在動他就是與曹操為敵啊。”續而,扭頭與崗交代:“我去請德珪(蔡瑁)修一封與曹操念舊的書信,你親自帶到許都,探一探許都那邊的風向。”言畢吩咐下人取來大氅,裹了正要外出,又有護城北營守軍的信報到了,蔡琰取來一看,滿臉的肥肉先是驚得一顫,而後又喜笑顏開,與崗問道:“‘寅組’被人一鍋端了,你知道嗎?” 崗一聽,額上立刻冒起冷汗,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作答。蔡琰也沒有等他回話的意思,自己又接著說道:“端了‘寅組’的人想毀屍滅跡,就點了一把火。好在這把火把附近幾間民宅也燒了,其中有一間衙役清點時發現,屋中多有官製兵器,遂報了守軍。守軍現場查勘,發現此屋中之人竟全是劉備安插在襄陽的偵候!一共一十三人,也被一鍋端了。”
崗聽他這一說,才明白了他為何看信時臉上顏色會先一驚再一喜。如此說來,他燒了喜昌客棧是有功了啊,而且觀蔡琰表情,這功顯然比過更大!如此,只要把話說圓了,再加點誠懇道歉,以他對蔡琰的了解必不追究,於是立刻伏地請罪:“主公恕罪,方才主公起床之前,屬下接到‘醜組’信報:今日子時,我支阿丘帶了六人前往喜昌客棧與‘寅組’交涉。本是一派祥和,豈料,阿丘無意撞見一片寫有‘季常’的碎紙片,那阿丘直楞,見到異常竟然當面去問‘寅組’首領彌崎。彌崎擔心事情敗露,竟要殺人滅口,我‘醜組’六人被殺,唯有阿丘逃脫。那阿丘自責害死了同袍,復仇心切,竟擅自帶人從外面鎖了喜昌客棧,將‘寅組’的人都關在裡面,一把火將它燒了以後才來告知與我。請主公恕罪,回去之後我定狠狠責罰與他。”崗請罪倒是請得誠懇,只是這罪全是替阿丘“請”的。
“你你你……”崗的話直叫蔡琰聽得堵心,指著他的鼻子點了半天,才深歎一口,將那口悶氣吐了出去,斥道:“就知道是你!就算‘寅組’暗通馬良,你也該先請示我!再不濟,殺了彌崎,把‘寅組’交給你也是可以!叫你們好好說,好好說,自家人非要搞成這樣!唉!罷了,罷了,沒這一把火,劉備在襄陽的偵候也沒這麽容易除掉,這筆買賣也不算太虧。罷了,罷了……”蔡琰一連歎了十幾個“罷了”總算將氣喘勻了,而後令了崗在植英齋中等候,他則在下人的攙扶下,挪著肥胖的身軀扭出了植英齋。
蔡琰離開未有多久,芽正要去庭院收拾,就聽見有人呼她,說她“父親”來看她了。芽連忙前屋迎了矢呼,操玄菟口音與他說道:“囡囡正好有急事要報與爹爹,爹爹自己來了再好不過。”
“我也有事要與你說,你先說吧。”
“主人好像答應蔡琰要送一批糧食過來,蔡琰打算以此下一道軍令,隻待主人送糧,便以數量不夠為由殺了主人。”
矢呼聞言大驚:“你如何得知?”
“囡囡昨夜見那叫崗的男子回來,心思定是有什麽消息,於是藏到地台下偷聽了他與蔡琰的對話。得知了主人與‘寅組’、掌門私下似有往來,蔡琰以免後患,想以此為機會殺害主人。”
“寅組?”聽到這兩個字矢呼更為意外,不過並未對此多說什麽,只是對芽交代道:“阿狗恐怕被抓了,不敢小看州府偵候的手段,我擔心順藤摸瓜找到了我們,必然牽扯到四公子,所以我準備今日就出城。我本是來帶你走的,但如果蔡琰有了這般打算,那你也走不得了,留在這裡多打探些消息。”
“我哥被抓了?”芽聞言一驚,滿臉擔憂。
“十有八九,只是暫時未有準確的消息。你在這裡多多留心,如果真的被抓,這裡大概很快就會有阿狗的消息。如要營救,切莫擅作主張,及時傳信於我。別的我就不多說了,你照顧好自己。”
“你們都走了,我怎麽傳信?”
“我會再回來,這段時間我先從草堂調幾個生面孔過來,到時候有人來告訴你該怎麽傳。你暗語術領悟了嗎?”
“還不太嫻熟……”
“要盡快熟練,先教你個簡單的吧,把要說的話每個字或詞畫成一個東西,暫時就以畫代字好了。”
“是。”
“我就不多留了,這幾日‘戌組’城中只有你一人,千萬留心。”芽目送矢呼離去,也要返回屋中,剛一轉身,迎面卻與崗撞了個對臉,也不敢與他對視,拜了個禮匆匆進了裡面。
剛剛矢呼帶來的消息讓芽不能平靜,她年紀又小,也沉不住氣,一想起惡狗身陷囫圇,更是焦躁不安,隻想快些有他的確切消息。於是,趁著蔡琰不在,欺負庭園裡的花農老實,竟然大白天的溜進了大屋裡。在屋中翻翻找找,從蔡琰枕頭下找到一封書信,未來得及展開,就聽見外面有腳步聲靠近,慌忙將信收在了衣襟裡,躲在了屏風後面。藏了一陣,又沒了動靜,她也知道屋中不是久留地,遂輕手輕腳摸到屋門那裡。
剛打算推一條縫窺探屋外情況,那門“唰”的一聲被滑開,崗那身鮮豔的紅裙出現在了她的眼前!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女人的男子,芽一時間不知所措,暗暗咽了口口水,手悄悄地往旁邊去摸,企圖摸到什麽能做武器的東西。她這點小動作哪裡瞞得過崗的眼睛,只見崗一把抓過她打算摸東西的手,腳下一勾將門合上,又抓著芽往前連推幾步,將她逼到了牆角,一臉陰笑地看著她問道:“你進來做什麽?”
“我……”芽一時語塞,突然聽見屋中幾聲老鼠叫聲,急中生智叫道:“我抓老鼠!”
崗也不與她追究這個,又問道:“剛剛那人是你父親?”
“是。”
“你們是什麽人?”
“青州逃難過來的人啊。”
“那你告訴我,青州哪個地方的人是說的幽州玄菟郡的話?”崗陰笑著以玄菟口音問道。
芽聽他也能說玄菟音,大驚失色,當下決定先下手為強,鉚足了勁猛一抬膝,狠狠磕在了崗的襠部!這冷不丁的一下直擊要害,磕得崗漂亮的五官扭做了一團,那鑽了心的疼痛疼得他連叫喊的氣力都使不出來,乾巴巴撐圓了紅彤彤的嘴唇活像死囚臨刑時畫的押。
趁著崗癱下去,芽趕緊往門口閃去,哪知才邁出一步,便“撲通”一聲撲倒在地上,回頭一看,崗忍著疼一手捂著襠下,另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她的腳踝。芽趕緊用另一隻腳去蹬他的手,怎奈崗比她勁大,一把將她扽了過來壓在了身下,一隻手鉗住了她的雙腕,捂檔的那隻手也騰了出來,卡住了芽的脖子。恰此刻,有下人聽見屋裡動靜,外面問道:“是崗先生在屋裡嗎?”屋裡兩人默契地停止了動靜,崗高聲回道:“是我,找東西呢!你別管,忙你的去!”下人應聲離去,崗又在芽耳邊輕聲說道:“你別動,我要拿你剛才你‘父親’在時,就一並拿了,起來好好說話,可否?”芽睜圓了眼睛瞪著他,點了點頭。崗放開了她,爬了起來,這才開始“嘖嘖”叫痛。
趁他叫痛,芽爬起來猛一個轉身就想往外逃,崗反應迅速,搶先一步封住了門口,一根手指指在芽的鼻尖,兩眼帶殺的警告著她。逃脫無望,芽隻得順了他的意思,退後幾步,在一張賓客用膳的案桌上坐了下來,渾身寫滿了警惕:“你有什麽要說的?”
崗背靠在門上,捂襠咧嘴忍著疼:“你還真是不怕死啊!媽的,老子要不是大局為重,就憑你剛剛那一下,老子能把你扒皮十回。算了,算了,不說這了。你‘戌組’的啊?”
“你不是能懂玄菟話嗎?還問?”
“先前那個你叫‘爹爹’的人是你們首領?你們說‘州府’什麽的,州府行刺你們乾的?”
“不是!”雖然知道方才與矢呼的對話被崗都聽了去,但面對當面的質問,芽還是不想承認,可她偏偏臉皮又薄,對被揭穿的事硬著頭皮否認隻叫她漲紅了臉。
本就心中有數,現在又看她臉上泛紅,崗自然更加確認了,遂說道:“臉都紅了還否認,我還是第一回見乾行當撒謊會臉紅的,你也是絕了。行了,別否認了,州府行刺的事我可以當不知道,我還可以勸說蔡琰,讓他消了殺馬良的念頭,就看你怎麽做了。”
“什麽馬良,你們殺不殺馬良與我有什麽關系?我不認識他。”芽未曾想到崗連馬良都知道,焦急地否認著,臉上兩團緋紅漲得更加鮮明。
“別裝啦,你不是和你‘爹爹’都說了嗎?蔡琰想借收糧殺了你家主人,除了馬良還有誰?你知道的還真多,沒在這兒白呆這幾天。”
崗的揭穿讓芽無力反駁,遂小心謹慎地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實話跟你說吧,我的目標不在馬良身上,他是死是活與我無關。我現在新接手‘醜組’,有的事我不想讓掌門知道,手上信得過的人有點不夠用。我看你還有點本事,想讓你為我做點事。”
“什麽事?我不會出賣馬家與‘戌組’的。”
“我對你們沒興趣,我要黃家的。馬良前些日子去過新野,你們應該多少知道一些吧。”
“為黃家效力的十二支是‘辰組’,我只知道這個。”芽想都沒想就將自己所知的告訴了崗,畢竟,在她看來,崗要如何對付黃家與“戌組”無關,而且之前惡狗帶回來的那個叫“獾”的“辰組”女人也確實讓人心生厭惡。
“‘辰組’?可以,憑這兩個字你家主人的命可以先留著。另外,告訴你們首領,既然‘戌組’是效力馬家的,就要在襄陽銷聲匿跡。今後你們不踏足襄陽,我也不壞你們的事,你我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若是再讓我遇到你們的人,定要大開殺戒。”
“不用告訴了,他們已經走了,方才來就是要帶我走的, 現在襄陽城中只有我一個‘戌組’了。”
“你也得走,但不能消聲無息地走,那樣蔡琰會懷疑,平白給我添麻煩,你需設法讓蔡琰趕你走。離開襄陽,我不管你去哪裡,七日之後便是正旦,正旦子時之前,我要有黃家、‘辰組’更多的消息。否則,我正旦掛著心思喝悶酒,萬一喝多了說漏了嘴,就不好了。”
“不是不讓再踏足襄陽嗎?有了消息怎麽給你?”
“北城門出去,往新野方向,走小路三十裡,見一棵被扒了半邊皮的老楊樹,從那裡往西入林中一百步,有一間小驛站,屋裡人問起,你答‘岐山來人’,將消息交予他們即可。”
崗為了對付“辰組”連隱蔽據點的暗號都說了出來,這種信任讓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於是試探著問道:“你要對付‘辰組’就不怕我出去以後告訴掌門?”
“所以,現在你我相互握著能致對方於死地的把柄,這樣的情義才是最值得信任的啊。”崗的這份坦然讓芽非常的不舒服,尤其他嘴角那絲陰笑,隻叫芽不寒而栗。
該說的也都說的差不多了,芽從案桌上跳了下來,崗這回倒不攔她,讓開了房門,還順手將房門拉開。芽大步走了出去,也不理會庭園裡花農議論著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徑直入了前屋二樓。不大一會兒,二樓便傳出了芽嚎啕大哭的聲音,庭園裡的花農議論地更加起勁了……
崗還是那般倚在門背後,回味著芽最後與他問的那句話,而後嗤笑一聲,自語道:“哼,掌門?算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