獾領著芽與年輕人進了宅子,寒鴉已隻身在庭院等候,見著他倆先是與芽問道:“你‘戌組’的?”芽應了聲“是”,她又與年輕人問道:“那你又是誰?”“我姓黃名敘,黃老爺同族,代我父赴宴。”年輕人彬彬有禮地回道。寒鴉上下打量他一番,又問道:“公子既是黃府貴客,不留在府上,來鄙舍為何?”“好奇,過來看看。”寒鴉見他隨口應付,也不再與他話語,將他晾在一旁,轉頭問芽道:“你來幹什麽?”“來問你們要點消息。”芽回得很是大方,大方到好似她來“辰組”取消息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她這態度不用寒鴉說什麽,獾已是看不下去,“呸”的一聲,說道:“你可真不要臉,我們采來的消息憑什麽給你?”芽記仇,獾之前罵過惡狗她還沒忘,本身看獾就煩,現在又呸自己,芽也沒了好臉色,與她針鋒相對,說道:“你這種半瓢水采來的消息我才看不中呢,我是來要事關‘辰組’的消息。”獾當下被激怒,就要來罵她,被寒鴉止住。寒鴉原本聽到有“戌組”來訪,以為是來尋虎的,本還有些擔心,此時聽芽說了來意,反倒暗暗松了一口氣,不過聽芽的意思事關“辰組”,她也須得與芽問個明白:“你要我‘辰組’的消息做什麽?”“實話與你說吧,也不是我要,是‘醜組’的人要。我被他們抓住了把柄,給逼著來了。”芽雖說有些芒刺,但要是好好說話,她卻是實誠。“醜組?他們首領不是失蹤了嗎?”寒鴉聞言頗為驚訝,只是她早已習慣將這類情緒埋藏在自己冷豔颯爽的妝容之下。
“他們首領叫崗,時常男扮女裝,是蔡琰的男寵。反正我可提醒你,那家夥不是個好人,要你們的消息肯定是要對付你們,所以你掂量著給些消息,我好回去打發他們。”
“崗?‘醜組’首領這麽快就換人了?”寒鴉自言自語的思索一陣,又問芽:“你來我這裡,矢呼知道嗎?”
“首領不知道,出這事時我沒能與他碰上頭。”芽老老實實地回道。
“哦。”寒鴉從容的眼神當中閃過一絲冷漠,轉頭與黃敘說道:“這裡是我等同門之事,不便讓公子盡知,公子請回吧。”方才寒鴉眼神當中那一閃沒能逃出黃敘的眼睛,這番又來趕客,立刻明白了她想幹什麽,於是說道:“我離遠些吧,不聽你們說話。你們說完,這姑娘還要跟我回黃府。”他話音方落,芽便急急衝他叫道:“誰要跟你回黃府?”“由不得你。”黃敘冷冷回了她一句,也不等寒鴉同意與否,便自己往回退了近二十步,在垂花門的台階上一屁股坐下,遠遠看著她們。
寒鴉確實是想支開黃敘殺了芽一了百了,可黃敘這麽一來,她不僅不好動手,還非得給芽些什麽將她打發走。正在考慮,忽然隱隱傳來一陣“唔唔唔”的人聲,芽辨聽一陣,好奇問道:“什麽聲音?”獾心知這聲音是被堵了嘴,綁在屋裡的虎發出來的,一時不知所措,竟不能與之回答。還是寒鴉老練,冷冰冰的說道:“裡面在拷問‘舌頭’,你要不要試試?”“還是算了吧。”芽吐吐舌頭,也不再在意這奇怪的聲音。
雖說芽已不在意那聲音,寒鴉卻是心裡有數。虎突然在屋裡急切地發聲,必是看到了芽,如此更須快些將芽打發走。於是掏出一把鑰匙遞給獾,吩咐道:“我房中立櫃第三格抽屜裡,有一本名冊,你去拿來。然後告訴他們,拷問‘舌頭’輕點,別把人打死了。”獾接過鑰匙連忙往裡而去。寒鴉又款款挪動腳步,
引著芽轉了個身,背對著獾過去的方向。當然,這等小伎倆全被坐在門口的黃敘看在眼底,他看著獾就在芽背後不遠跑來跑去,帶了幾個漢子進了一個房間,又孤身出來進了最大的北屋。黃敘也不做聲,就坐那裡看著好笑。 須臾,獾拿著一本冊子回來,寒鴉讓她交給芽。芽接過一看,封面上寫著“辰四”二字,不明就裡,寒鴉與她解釋道:“我‘辰組’千人之眾,每百人入一冊,你手上這本是第四冊,裡面是我‘辰組’在江夏人員的名單。”芽聞言大驚,連忙將名冊推回給獾,說道:“這我不能拿,會害死人的。你隨便給我點東西,夠我回去打發他們就行了。”寒鴉倒是沒想到芽有這份善良,只是這份善良於她來說毫無用處。遂將名冊拿過,塞到芽的懷裡,淡然笑道:“你都說了,那個崗是‘醜組’新首領,能當上首領想必不是那麽好欺瞞過去。這本名冊你拿去給他,我會在你給他之前將裡面的人調走,不會叫他逮到我‘辰組’任何一人。”聽了寒鴉這麽說,芽才安心將名冊收下,抱拳回道:“謝過大首領了。”芽總算講了些禮節,寒鴉微笑點了點頭,說道:“沒別的事了就請回吧,我這裡並不希望經常有客來。”“行,大首領放心,您這地方我絕不與他人提及半個字,告辭了。”芽再向寒鴉行一個抱拳禮,轉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黃敘也連忙起身,跟著她一道出了宅子。
待他兩離開,獾去鎖好了宅門,回來與寒鴉問道:“首領,真把咱們的名冊給他們啊?”寒鴉忍不住嘴角輕揚,笑意裡透著藏不住的輕藐,冷冷地說道:“怎麽可能?是‘酉組’的,換了個皮而已。早料到有這麽一天,正好派上用場。”獾聞言驚喜參半,問道:“首領怎麽有的‘酉組’名冊?”“家主對自家的人不上心,自然就讓對他家有心的人弄到了唄,我隻管讓人抄謄一份即可。”寒鴉伴著她冷漠的語調款款轉身:“走,看看咱們男人去,太不讓人省心了。”獾應了聲“是”,一臉苦相跟著寒鴉往裡走去。
芽出了宅子,一路在城裡瞎轉,黃敘也不說話,就緊緊跟著她。幾番甩不掉黃敘,芽不高興了,衝他叫道:“黃老爺不是讓你快些回去的呢?總跟著我做什麽?”黃敘道:“黃老爺讓我快些回去是沒覺得你能活著出來,方才與你說話的那女頭目也露了殺機,我擔心放你一人在外會遭了黑手。”芽橫歸橫,還是分得清好歹,黃敘說話誠懇,她雖不領情,但語氣也柔和了許多:“跟你又不熟,用不著你擔心。”“你知道雪蓮花嗎?”黃敘沒有直接回復,冷不丁沒頭沒尾這一問直叫芽反應不過來:“什麽?”
黃敘微笑著,向她說道:“小時候,我聽父親說,西涼有一種花,名為雪蓮,花色緋紅,只在寒冬大雪裡盛開。我雖未見過,但總覺得這雪蓮花大約就是世上最美的花朵。時常夢見大雪覆蓋的原野,甚是無趣的一片白茫茫上面,開出一朵緋紅的雪蓮花,隻這一點緋紅,卻是將原本無趣的白色點綴得煞是好看。”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我今日黃府堂上見你第一眼,便覺得你似極了我夢裡的那朵雪蓮,所以我不想你被大雪埋沒。”
終歸還是姑娘家,第一次被人這樣讚美,芽忍不住偷樂,卻還嬌嗔道:“但我要去襄陽,你也不能一直跟著吧。”“你隨我一同回黃府,也不用進去,就在府外等我片刻。我去辭個行,出來駕車帶你去襄陽,這天寒冷,乘車少受點罪,等你和同袍聚首我再走也不遲。”黃敘不急不緩,輕柔的聲音猶如一股暖流沁在芽的心田,她從小到大還從未有過這種感覺,這感覺讓人舒適、安心,好到讓她甚至有了一些不好意思,遂柔聲問道:“會不會太麻煩了?”“不麻煩,我也順路。”黃敘望她揚起一抹微笑,冬日之下,他的笑容清淡而燦爛……
宜城郊外的馬家糧倉,今日可是熱鬧。絡繹不絕的馬車滿載著糧食陸續而至,到了也不卸糧,就在數百個護衛的看護下停那裡等著。等了許久,又來了一隊空車,守倉的人看見空車來了,敞開了嗓子高喊一聲:“開倉!”幾座糧倉的倉門同時打開。又聽他再喊一聲:“運糧!”幾十個苦力排著整齊的隊列,一個接一個進入糧倉,又一個接一個背著沉重的麻袋出來,很有次序的將麻袋整整齊齊地碼在空車上。空車也是有序,裝滿一輛便歸入之前載糧的車隊之中,下一輛再停過來,接收苦力們背上的麻袋,如此循序漸進……寒風瑟瑟,苦力們汗流浹背,終於是將所有空車都裝滿了糧食,只聽騎在馬上的護衛領隊高喝一聲:“啟程!”載糧車發出一聲聲“吱嘎”的聲響,車軲轆伴著鏗鏹頓挫緩緩轉動,車隊徐徐駛往前方……馬良躊躇滿志地站在糧倉門口,目送著壯觀的車隊如一條長龍漸行漸遠。佔巴在一旁很是不解,與馬良問道:“主人不一同去嗎?”馬良雲淡風輕地一笑:“不去了,不安全。”
說回襄陽。探了植英齋,又去了西街民宅,惡狗明白了,當前襄陽之中他是孤身一人。拜他那頭怪異的頭髮所賜,以前在“戌組”,他做的都是盯梢與通傳的活兒,從未乾過刺探。如今,沒了同袍的協助,去打探趙雲所說的糧草對他並不輕松。但是欠的東西要還,答應的事要做,對他而言像是某種生命的意義一般,說不清,道不明,只是毫無理由地向著它義無反顧。
幾番轉輾不得途徑,到了傍晚,惡狗深感疲憊,一摸懷裡,還有幾個銅錢,尋了一家酒肆,進去要了一壺溫酒,兩張烤餅,算是對自己的一點慰勞。餅才咬一口,酒還未來得及喝,就聽見店門“嘩”的一聲,幾個拎著刀劍的人氣焰囂張地闖了進來。惡狗應聲望去,為首那人卻是認得,正是那日在太平觀神殿裡與崗說話的布衣。
只見這夥人進來二話不說,就把店裡的食客往外趕,店家忙腆著笑臉上來勸阻,阿丘拋給他半吊錢,盛氣凌人地說道:“你這店大爺今天包了!”店家無奈,隻得由了他去。店裡客人也是識相,經他們一轟也就走了,獨獨惡狗還在座上,若無其事地吃著餅,喝著酒。這夥人見他賴著不走,本要動粗,被阿丘及時製止。阿丘製止手下,不為別的,只因他認識惡狗身上那身軍衣,擔心惹了旁的麻煩。阿丘走到惡狗座旁,掛著笑臉與他說道:“我等有些要事商議,不敢打擾軍爺用膳,軍爺今日的酒食錢都算我的,可否請軍爺移座到那邊?”阿丘的手劃向店裡最角落的一個座位,他那一臉怪模怪樣的笑相雖不及在崗面前時萬分之一的諂媚,也足夠讓惡狗惡心的。惡狗也不與他多費口舌,起身從座上站起,高聲叫道:“店家,來六兩羊肉,一壺酒!”說完便往角落裡的座位走去。阿丘見他遂了自己的意,也連忙附和:“對、對、對,給這位軍爺再上六兩羊肉一壺酒,都算我的!”而後在店的另一頭尋了一間隔間,領著一夥人坐了進去,將隔間的門“嘩”的一聲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