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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之人亂世道》26
  且說芽。她出了襄陽,先是順小路找到了崗說的那間林中驛站,但並未去驚擾,只是將它位置記住,又轉了大道,一路風塵仆仆直奔新野。入了新野,也不知該去那裡掃聽“辰組”與黃家的消息,一時犯愁,隻覺得胸悶,一拍胸口,聽到了紙張揉皺的聲音,方才想起從蔡琰枕頭下偷出的那封書信還在懷中。取出展開來看,發現說的是黃承彥邀請江夏黃氏赴宴。那對明眸眨過兩眨,黑溜溜的眼珠子咕嚕一轉,當下決定揣著這封信直奔黃府。

  黃府在新野也是好打聽,隨便問過幾個路人,便給她清清楚楚指了過去。到了門口,被閽侍攔住,說是黃老爺府中宴請貴客,今日不見別人。芽纏著閽侍乖巧請求,說她是襄陽植英齋來的,有要事相告,托他去報。閽侍經不住她糾纏,回頭去報,須臾又返,與她說道:“你進來吧。”隨後,帶著芽進了一間小廂房,給了些零嘴,叫她就此等待黃承彥召見。芽還想纏著閽侍再去說說好話,那閽侍已不理她,自己出去了。芽無奈隻得坐回屋中,揀著那盤零嘴磕了起來。

  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來傳喚,芽漸漸失了耐性,把房門掀開一條縫,左右偷瞄,不見有人,便溜了出去。黃府比馬府大了許多,出了小廂房也看不到堂屋在哪處,只見得幾步之外有一條遊廊,芽乾脆走了上去。她在遊廊上昂首闊步地走著,加上她那身蔡家的侍女衣裳較黃家下人那身行頭也要貴出幾分,遊廊上的黃府下人見到她時,都以為她是府中貴客帶來的女客,不僅不攔她,反而還向她行禮。一連被幾個下人行了禮,芽也機靈,反應過來這些下人定是認錯了人,她乾脆拉住一個下人問她堂屋如何去,下人與她指了個明白,她便順著所指繼續洋洋灑灑往裡走去。走近一道垂花門,已可清晰聽見門那一頭傳來的歌舞聲。芽愣頭愣腦就往門裡闖,被把門的閽侍將她攔住,問她何人,芽張口就答:“老爺在裡面。”說完就往裡走,那閽侍聽她話雲裡霧裡,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竟就這麽稀裡糊塗的讓她進了去。

  過了垂花門,便可透過庭園望見黃府大堂了。大堂之上,舞女起舞,翥鳳翔鸞,琴師撫琴,朱弦玉磬,席上諸人正賞得心曠神怡,樂樂陶陶,忽聞堂下一聲銀鈴般的呼喝:“植英齋阿芽求見黃老爺!”黃承彥坐得最高,順著聲音看去,只見堂門口半身跪著一個穿綠羅裙的少女。一揮袖,停了歌舞,與她問道:“這裡坐的都是黃老爺,你找哪個?”方才舞女遮擋沒有看全,這番芽才看清,席間共有三人,主座上的老者面容削瘦,卻容光煥發,神采奕奕;左座上的人,五十左右,身形健壯,膚色黝黑,絡腮虯髯,眼神如匕首般犀利,一看便是沙場武人;右座坐的卻是一位年輕人,安安靜靜,斯斯文文,一表人才。

  黃府宴客,黃承彥自然是主座上那位,芽便衝他叫道:“我就找你,黃承彥黃老爺。”芽既無敬語,也沒用謙語,此般失禮黃承彥還未說什麽,那左座上的武人卻是一拍桌案,厲聲喝道:“那來的野丫頭?大堂之上這般無禮,如是在我府上定要割了你的舌頭!”黃承彥與他呵呵笑道:“祖老弟,一個黃毛小丫頭而已,不必較真。”話音剛落,右座的年輕人站了起來,向黃承彥抱拳說道:“那就讓小侄替伯父教訓教訓她。”言畢也不等黃承彥答應,下座向芽走來。芽見他走路輕飄,有氣無力的樣子也不懼他,直起身子,也向他踏近幾步,指著他的臉叫道:“我好意來給黃老爺送信,

你出什麽風頭?”年輕人輕蔑一笑:“那也掌了嘴再聽。”說完揚手就去抽她,芽靈敏低頭,躲了過去。躲過不算完,她又不想吃虧,還要反擊,抬臂舉肘,就去肘擊年輕人腹部,那年輕人隻輕飄飄如風中舞蹈一般轉了個身,另隻手背身輕輕一撥,便將她肘部接住,轉身過來揚手又要抽她,卻見著芽水汪汪一雙明眸,似夜晚山中溪泉倒映滿天星光,一時心生憐愛,竟抽不下去了。正值尷尬,聽得黃承彥座上說道:“賢侄,可以了,且聽她要報什麽信。”年輕人暗松一口氣,棄了芽,返身回到座上。芽白了那年輕人一眼,步入堂中,掏出那封書信呈上,黃承彥使下人接過展開一看,不禁一笑,又將書信遞與左邊的黃祖,與他笑道:“看來我遣去給祖老弟送信的人被人翻了包啊。”黃祖將信看過,往案上一拍,怒道:“怎麽?我黃氏一族歲末聚首,商量來年共祭先祖文強公也要問他蔡家意見?”黃承彥回頭看向芽,問道:“你說你是植英齋的,蔡琰讓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

  “這麽說你是要叛蔡家咯?”

  “我本就不是蔡家的人。”

  “在植英齋,又不是蔡家的人,那你是暗樁了?誰家的?”

  “這黃老爺就別問了,問我也不會說,我來報信是想來求黃老爺一件事。”

  本以為黃承彥會問她所求何事,未曾想黃承彥卻是唇上白須一抖,滿不在乎地回道:“有事求我還敢這麽無禮?再說,你這信報與不報與我有何用?蔡琰知道與否與我何乾?”左邊黃祖聽了也是鼻子裡一“哼”,傲慢說道:“莫說蔡琰小兒,就算蔡瑁,又能拿我如何?”

  “有什麽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拿一個消息換一個消息是江湖規矩。”芽回道。

  “江湖規矩?哈哈哈,你一個黃毛小丫頭跟我講江湖規矩?”黃承彥聞言哈哈大笑,接著把臉一沉,低沉的聲音說道:“按著江湖規矩,你等庶人上我黃府大堂不行叩首之禮,我當亂棍打死。”突然將聲音壓低,黃承彥本是在提醒芽,他已放過她一馬,府上還有客人,她若過於放肆,他還是要顧及顏面的。可芽哪裡懂這個,在她心底,就屬馬安地位最高,其次馬良,第三是矢呼及馬家另外四子,其他人管你是天子王公還是庶民奴仆,在她心底都差不多,沒什麽好怕的,不僅不怕,她反而學著方才黃承彥那臉的滿不在乎回敬道:“黃老爺就不必拿打呀殺呀的嚇唬人了,怕死我就不來了。”芽的態度直叫黃承彥有些下不來台,臉色唰的一下黑了下來,右座的年輕人見狀連忙打起了圓場:“伯父不妨聽聽她想要什麽消息。”黃承彥這才臉色緩和了些,與芽問道:“你要什麽消息?”

  “‘辰組’的消息。”

  芽莽撞地將“辰組”兩個字說了出來,隻叫席上三人不約而同地心頭一驚,雖然這一驚的原因各有所異。堂上氣氛一度凝固,只見黃祖拿起酒盞,輕輕抿了一口,坦笑兩聲,意味深長地歎道:“原來承彥兄也養耳目啊。”黃承彥與他笑道:“我與祖老弟不同,和蔡家靠得近,還是要留些手段的。”聽了他的解釋,黃祖眉頭一揚,若無其事地將酒盞放在案上,冷淡地回道:“理解,我也養,‘酉組’就是我養的。”黃祖大方報了自家耳目,令黃承彥多少有些尷尬,隻與他呵呵笑道:“祖老弟大可不必。”“無妨,同族之間這點事都不能坦誠就不必共商什麽了。”黃祖看似大氣,實則話裡有話,黃承彥自然明白,嘴角輕輕一揚,回頭與芽說道:“既然如此,我就告訴你‘辰組’所在,想問什麽你自己去問,能不能活著出來,看你自己造化了。”言畢叫來紙筆,寫下一個地址,交予右座的年輕人:“賢侄,辛苦你走一趟,帶這丫頭過去。”年輕人也明白,黃承彥此舉是刻意做給黃祖看的,意在告訴黃祖,一支家養細作而已,與他黃承彥坦誠與否並無關系,如非要較真,他將“辰組”公布於眾又有何妨?那地址便是讓自己來做旁證的。遂將紙接過,看過之後扔到身邊的火盆裡,回道:“伯父哪裡話,該是由小侄走這一遭。”黃承彥見年輕人將那張紙燒掉,很是欣慰,又解下腰上玉佩交予他,叮囑道:“去了快些回來。”“自然。”年輕人回應一聲,領著芽步出了大堂。

  “竟然管到我們黃氏一族頭上來了,蔡家當真有些跋扈了。”待年輕人與芽出去之後,黃祖望著黃承彥忿忿不平地抱怨道。黃承彥的刻意之舉還是有些作用,黃祖顯然有些慚愧,故而才主動迎上來將話題扯到他們共同的對家——蔡家身上。“所以,此前與祖老弟說的,這劉備還是要抬啊。”黃承彥順著他的話再次將宴請他的本意點了出來。畢竟都是同族,該給的台階要給,該說的話也是要說的。

  “抬他我倒是不反對,不過對抗蔡家,換我都吃力,讓他去,我可不抱什麽指望。”

  “今時不同往日,這不已經有人往他那裡插暗樁了嗎?”

  提及了暗樁,黃祖又問道:“方才那小丫頭,承彥兄真不去問她是哪家的?”“不用問,看她那勁頭,‘戌組’無疑。來,喝酒。”黃承彥一揮手,樂師的琴弦又響起了悠揚的音樂,舞女們踏著宮商角徵羽再次翩翩舞了起來……

  年輕人與芽出了黃府,下人叫來一輛記裡鼓車,年輕人與車夫說了地址,與芽雙雙坐入車廂。車廂裡兩人對坐,年輕人忍不住一直悄悄看芽,被芽發現,衝他嚷道:“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年輕人真就不敢再看,默默把頭垂了下去,一路上兩人也不再說一句話。

  到了地方,給過車錢,兩人下了車。芽一見是座宅子,也不顧其他,上去就“乓乓乓”的砸門。她那門砸得又急又響,不大一會兒,就把宅子裡的人催了過來。門上望窗一開,露出一雙靈動的眼睛,見著芽了不由一驚:“是你?”芽聽她語氣想必是認識自己,但她只露了一雙眼睛,自己也沒法認出她,於是問道:“你認識我?”“我們見過一面。你來做什麽?”裡面的人問道。“黃老爺讓我來的。”“無憑無據,你說是就是?”聽到裡面人的質疑,年輕人從後面上來,將黃承彥給的玉佩在她眼前晃了兩晃,問道:“這個可以為證嗎?”裡面人顯然認得這玉佩,見了黃承彥的信物,便讓他倆稍等,然後關了望窗,門後傳來一陣離去的腳步聲。沒等多久,又聽得一陣腳步聲靠近,然後在門背後停住,只聽門閂一響,宅門打開,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那日在襄陽馬家別院與芽對過眼的獾。日子過去的沒幾天,芽自然也是記得她,冷笑道:“原來是你呀,我說呢。”說完又扭頭對年輕人說道:“沒你事了,你可以回去了。”年輕人將她拉到一邊,輕聲說道:“伯父隻說讓你來,沒說你能活著回去。你貿然進去,凶吉未知,有我在可保你平安。”芽瞥了他一個白眼:“你有這麽好心?方才不是還想打我呢?”年輕人面露一絲歉意,與她說道:“你堂上失禮,伯父一個不高興便可要了你的性命。士族有士族的規矩,同一件事不責罰庶人兩次,我打你兩下便算責罰過了,也消了你性命之憂。”芽聞言嗤之一笑,不屑說道:“沒讓你好心達成,我不是還得向你賠罪?”芽不領情隻叫年輕人一時語噻,不知該如何與她解釋。他倆在門外磨嘰幾句,門口的獾卻是等得不耐煩,催促道:“你倆磨嘰啥呢?還進不進了?”兩人聞聲也不好再嘀咕,一道入了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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