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英齋的老店主說冬天的泥土如果凍得太硬,來年的花便不會長得好,需得不時給土松松。出於此,芽等一乾花農被他指使著拿著鋤頭到庭院裡松土。正忙活著,突然聽見蔡琰大發雷霆:“廢物!廢物!阿崗不在兩天,你們就兩天一點消息沒有!廢物!滾!”瞧眼看去,只見那大屋的門敞開著,蔡琰就著手能操到東西,燭台、茶杯、花瓶什麽的全部砸向了一個進屋不久的生面孔下人,唬得那下人連滾帶爬地滾了出來,在外面慌慌張張給他合上門,報了句“屬下告退”,惶恐離去。
“主子又在發什麽脾氣啊?”芽細聲向身旁一位花農探問。“還不是為那個男寵。”那花農顧著手裡的活,似乎並沒有什麽閑聊的心思。“是主子剛剛說的‘阿崗’?”“不是他還有誰?”花農應付了芽,轉過身專心地松著土,生怕耽誤了手裡的活而遭到責罰。芽也不再多問,手裡鋤著土,心裡暗暗琢磨起來:蔡琰的男寵是一個叫崗的人,從剛剛蔡琰發脾氣的話裡聽得出來,這個崗兩天沒有回來,蔡琰就兩天沒有收到所謂的“消息”,說明這些消息都是崗打探的,或者說是他牽頭打探的。如此看來,這個叫崗的男寵就是蔡琰養的細作的頭目,之前的直覺果然沒有錯!
正在琢磨,又聽見大屋裡傳來婢女哭叫求饒和蔡琰打罵的聲音,罵聲中還能清晰地聽見幾次“馬良”這個名字。聽到蔡琰提到了自己主人的名字,芽手上的活漸漸慢了下來,心中尋思:蔡琰自詡翩翩雅士,竟然不顧了風雅,用虐待婢女這般下作的方式來泄憤,由此看來,這兩天斷了的消息一定是件讓蔡琰很掛心的事,並且與馬良有關。那個叫崗的男寵在打探的一定是有關馬良的消息,那麽他兩天未回是件再好不過的事了,最好是以後都回不來。
蔡琰的打罵聲和婢女的求饒聲漸漸弱了下來,不一會兒,那大屋裡便沒有一點兒傳過來的聲音了。芽還想再在他的發泄聲中尋找些有用的碎片,於是假意鋤著土慢慢靠近大屋,近到跟前一屁股坐上了大屋門前的地台上,假裝偷懶將身子往後靠了靠,豎起耳朵捕捉屋裡的些些聲響。然而,屋裡的風雅之士已經換了宣泄的方式。隱隱聽到了些羞於啟齒的汙言穢語,隻叫芽感到一陣惡心,“懶”也不偷了,迅速勤奮地鋤起土來,盡量離著大屋遠一些,免得受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聲音一丁點兒的侵犯。
臨近酉時,芽開始犯愁了,她不會暗語,也不會製陰符,“父親”來探她只能在前屋,那裡都是下人們進進出出,難免有誰留個心眼,多長個耳朵,怎麽將這裡的事情告訴矢呼成了個難題。左思右想未有良策,恰又聽見前屋叫喚:“阿芽,你爹爹來看你啦。”芽也不敢耽誤,快步走到前屋,見著了矢呼,還未等她上去打招呼,矢呼卻先用幽州玄菟郡的口音與她叫道:“囡囡,爹爹來看你了。”
芽先是一愣,續而大喜。幽州與荊州相隔甚遠,口音大異特異,加之玄菟郡靠近北狄,那處口音受了北狄語的影響更是難懂,莫說荊州人了,就算是幽州其他郡的人也未必能懂。看來自己犯愁的問題,矢呼已經替她想到了。芽也操起玄菟口音:“爹爹,你怎麽來了?”
“爹爹擔心你在這裡吃不好,給你做了些窩窩,你快拿著。”矢呼掏出了一個包裹得不嚴實的包袱,裡面的窩窩一覽無遺。芽一臉開心地接過包袱,順手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為避嫌也不再碰它,兩手抓住矢呼的手搖擺起來,
那見到親人的興奮模樣隻叫屋裡其他的下人們羨慕不已。 “爹爹,這裡細作的頭目叫崗,平日裡都是男扮女裝,手上在辦的事似乎與主人有關,已經失蹤了兩天,這裡消息也斷了兩天,現在外面正在發生什麽事,這裡一概不知,這家主子正為這事惱火呢。囡囡覺得,爹爹行的事是若要防著這裡的,當前是個好機會,這裡現在是又聾又瞎,礙不了爹爹的事。”芽拉著矢呼的手,大大方方地與他報告了植英齋裡的情況,畢竟在旁人眼裡,她只是一個正在跟父親撒嬌的小女孩兒。
“嗯,那崗長什麽模樣?”
“桃花眼,櫻桃口,墜馬髻,身材高挑,總是穿一身紅曲裾。”
“知道在哪兒失蹤的嗎?”
“這個囡囡不知,囡囡覺得這人危險,爹爹要是尋到了他就不要讓他回來了。”
“當前分不了精力,以阿狗的事為重。龍空自盡了,阿虎暫時也回不來,我們在襄陽沒有人手。”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聽聞噩耗,芽心中震驚,悲痛不已,但面上還是露著開心的歡笑。
“就在昨日。你在這裡也要多加留意,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阿狗事成,佔巴會傳信予你,聽到暗號及時撤離。”
“我不能走,主人的意思是讓我長期盯著這裡,他不讓我撤,我不走,我不能負主人。”
“傻丫頭,留著命才能說不負四公子。”
“我不跟你講道理,反正主人不讓撤我不走。”
兩人正滿臉“歡喜”地爭持著,後面老店主催起來了:“阿芽,與你爹爹說完話趕緊過來乾活。”芽這才依依不舍地與矢呼告別:“我不走,要走你們自己走。”矢呼也是與她揮淚告別:“要聽指令啊。”
別了矢呼,芽拎起包袱正要進去,卻被身旁一個下人一把將包袱奪了去,當即打開,一邊翻看著一邊問道:“你和你爹爹說的什麽話?好像不是青州話,一點兒聽不懂。”“是我們村裡的話,我們村靠著冀州,以前好些冀州、幽州的流民都流落到我們村,他們的話和我們的話混在了一起,時間久了村裡的口音就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外人也聽不懂,所以我們在外都說青州話。”“我說怎麽不像呢。”包袱裡除了一堆窩窩什麽也沒有,那下人又將包袱系起來遞還給了芽:“老店主那兒等著給你分活,快去吧。”“嗯”芽拎著包袱,像遇了開心事的小女孩兒一樣蹦蹦跳跳地進了屋裡。
冬天的夜晚總是來得悄聲無息,剛才還能見著一些余暉,轉眼寒月就升上了樹梢。今天是難得的晴夜,雲影夥同寥寥可數的星光將寒風拒之在襄陽城門外。今晚的夜真的靜,靜到街巷裡聽不到一絲風聲。靜一點好,沒有了寒風,會讓探查州府的佔巴少受點嚴寒之苦,讓他可以用更多的精力去監視。佔巴是個細致的人,探查的活他雖不如龍空老練,不過只要他盯得緊密,也出不了差錯。矢呼對此有信心,在屋裡安心地相著火,隻待佔巴卯時回來。
一天兩夜,晝夜不息的監視是很辛苦的。白天還好說,圍著荊州牧府不停遊走,餓了去吃點東西,可以打發不少困意。但是到了晚上宵禁時間,守衛會在州府四周的道路上擺上拒馬封鎖道路,滿城街巷裡還有郡府的衙役巡邏。所以,想要晚上監視州府只能在宵禁之前尋得一處視野好又隱蔽的位置,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隱匿於此,然後伏在那裡紋絲不動直至天明。今夜少了寒風,相較昨夜是舒適了許多。就這麽一動不動得伏著,少了寒意的警醒,困意就會趁機入侵……佔巴就這樣不知不覺的在他藏身的窩子裡睡著了……
睡夢中打了個哆嗦,佔巴猛然驚醒,放眼一看,東邊的夜色已開始減淡。再一看州府,那些守衛正在撤去拒馬,這是每天剛剛換完防的守衛要做的第一件事,看來州府守衛卯時輪值換防已畢。荊州牧府每天卯時和酉時是輪值換防的時間,卯時值晝,酉時值夜,守衛的士兵每天這兩個時間從軍營出發來到州府完成輪值換防。趁著換防是清點守衛士兵人數最好的時候,按著佔巴的本事,如果是兩百人以內的隊伍,他甚至能記清每張臉。只是今日他卻錯過了,且卯時已到,他也該回去向矢呼稟告了。不過也無妨,那些正在撤拒馬的士兵他都看著眼熟,想必今日換防的也是前幾日裡出現過的一支守衛,如此看來,今日也與往日不會有什麽不同。佔巴左右張望,見四下無人,忙從藏身處鑽了出來,向著西街走去。
進了西街民宅,佔巴一坐下,接過矢呼給的糠餅,一邊嚼著一邊詳細稟告著這些天監視荊州牧府的成果:“這幾日,州府都是卯時、酉時換防,守軍人數兩百人,沒有變化。守軍會分成府外、府內、巡邏三支隊伍,府外的是站崗,府內的進去了不到換崗不見出來,應該也是站崗,巡邏分作兩支,一支從府內出發,從左往右,繞府外再回府內;一支從府外出發,從右往左,入府內再出府外。大約每隔兩刻,兩支巡邏隊伍會交錯一次,每交錯四次會變更為反向路徑繼續巡邏。
值晝與值夜有些區別,值晝的守軍府外站崗一百人,每十步設一崗,沿府牆一周;巡邏五十人,每二十五人為一支;由此可斷,府內還有五十人,應該分在衙門、北苑、後花園,北苑是劉表的住所,他現在臥病在床,至少會有三十人的守衛,後花園是蔡夫人與劉琮愛去的地方,守衛應該不會低於十五人,衙門現在沒有什麽事,也沒有什麽人,留兩個守衛把門即可。值晝守軍午時用餐後換班,府內、巡邏的守衛與府外守衛互換崗位。
再說值夜的,值夜守軍府外七十人,州府四周的六個路口每個路口十個守衛,還有十人把著州府大門,沒有沿府牆的崗位,過了戌時, 守軍會用拒馬封鎖六個路口;巡邏還是五十人分兩隊,巡邏路徑與白晝一致;剩余的都在府內,有八十人,通常外府衙門夜間無人,無需防范,內府夜間防范更嚴,由此推斷,北苑至少有五十人;蔡夫人得勢,她和劉琮的西苑不會少於二十人;劉琦失勢,他所住的東苑守衛人數應在十人以下,如果還有內府巡邏的話,東苑甚至可能沒有設防。值夜守軍子時換班,府內的八十人不見出來,把守府門的也不換,只有巡邏的與守路口的互換五十人。”
“乾得好!”嘴巴上稱讚著佔巴,矢呼的眉頭卻是皺了起來,佔巴的描述讓他了解到荊州牧府守衛森嚴,想混進去不是件容易事。矢呼轉身到床頭翻出了一個包袱,從裡面拿出一個竹筒,打開竹筒,取出一卷帛布,在桌上展開過後裡面還蓋著一卷紙,紙張上面是他自己畫的襄陽輿圖,將輿圖放到旁邊,帛布上竟然是荊州牧府的準底。
佔巴看見州府準底很是驚訝,一旁問道:“首領怎麽有的州府的準底?”
“有造府的人就有畫圖的人。”矢呼看著兩張圖苦思冥想起來……
看了許久,與佔巴問道:“值夜換崗五十人,不換的那十人都在什麽位置?”
“每日都不同,第一日是南路口,第二日是西一路口,第三日是西二路口,昨夜是北路口。”佔巴指著輿圖上相應的位置說道。
“嗯,看來是按著順位留的,今夜該是東二路口了。”瞧出了留崗的規律,矢呼從火盆裡撿出一根炭枝熄了火頭,在兩張圖上圈圈點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