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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之人亂世道》18
  未及醜時,東二路口的守衛已經開始熬不住,他們八個人圍著火堆橫七豎八地相互依靠著坐在地上,隻留了兩個人在拒馬背後站著,這兩個站著的也是耷拉著腦袋,斜著身子倚著長戟杵在那裡。這狀況比預料中來得快,仿佛不必等到寅時了,惡狗決定提前行動。他輕手輕腳地從藏身處爬了出來,貼著街邊的月影悄聲前移,從頭到腳包裹嚴實的一身漆黑,將他完全隱匿在月下黑影之中。近前二十步,那兩個昏昏欲睡的站崗守衛的模樣已能清晰映入眼中,再看那一圈相火的守衛,大多彼此腦袋相互搭著肩膀一動不動,那幾個偶爾去扒一下火堆的,動作也是有氣無力,再等多一些時間,連那火堆都不見有人去扒了。又近十步,已經能清楚聽見守衛們此起彼伏的鼾聲了,於是再近五步,已是黑影的邊緣,與最近的守衛幾乎就是面對著面。惡狗屏氣斂息,蹲下了身子,正眼盯著面前站著就進入了夢中的守衛,余光掃著府牆那邊……過了約摸一刻,一排整齊的火把從州府的背面轉入,在府牆上齊刷刷投上了二十多個人影,黑色的影子與橘紅的火光均勻前移,到了州府的東南角,火把的亮光一個接一個的開始消失。

  等到最後一團火光消失,惡狗如一道黑色閃電,腳下幾步蜻蜓點水,從酣睡的守衛身旁一閃而過,拒馬前縱身一躍,似燕子掠空飛過拒馬,落地無聲,腳下輕快淺點,風馳電掣一般竄到府牆底下,抬頭望見一棵高過牆頭的大樹,一掄攀鉤,鉤住樹梢,手裡繩索一拉,腳下輕踏兩下牆壁借力,輕輕巧巧,落上樹杈,背著月光藏與樹乾背面,讓地上的人影消失在樹影之中。果如矢呼所料,剛過一炷香,又有一列整齊的火把緩緩而至。惡狗屏住呼吸,瞧著那列火把由遠至近,由近至遠,又一個接著一個消失在黑暗裡。他跳下樹杈,順著幽幽小徑,心裡默數著時間,小心翼翼往南摸索著移動……州府的後花園地方寬廣,小徑蜿蜒曲曲,加之步步小心謹慎,花費了好大一陣功夫,終於看到了一道影壁,背貼影壁快步移走到東段,惡狗止住心中默數,不錯,還不到一刻。

  爬上影壁,探頭張望,一眼就能望見內府中也有一列火把在規律的遊弋。數一數個數,不多不少,剛好十個,與矢呼說的一模一樣,如此說來,東苑無防!守了一些時間,內府的火把往遠端遊去,回頭再一看身後,又可見一些星星點點出現了後花園裡,耽誤不得,就趁現在!惡狗一個翻身躍過內府影壁,腳下如風,“唦唦唦”直奔東苑。到了東苑影壁,想都沒想一個跟頭就翻了上去,腳下剛點壁頂脊瓦,又急忙一個回身,翻回了躍身前的位置……惡狗屏住氣息,蜷身縮藏在影壁下的黑影裡,他背貼的影壁上方伸著一個戴著頭鍪的腦袋,東望望,西望望,然後終於縮了回去,一陣人聲從影壁的另一邊傳了過來:“沒看到什麽,大概是貓吧。”

  東苑竟然還有守衛!而且剛剛那躍起的瞬間,目光掃到的仿佛還不少。當下該如何潛入?惡狗犯愁了。

  恰此時,內府遠端的火把又開始往回遊弋,時不予他,無奈之下左右張望,最後將目光鎖在了東苑北正屋。這是一座兩層的樓閣,從他這裡看去,這座閣樓被後罩房擋住大半,只有二樓屋簷以上留了出來。通常來說,這種幾層的樓閣,達官顯貴們都喜歡把自己的寢房設在最上層,劉琦大概也是如此,如能直接攀上北正屋的二樓,便可以避開東苑的守衛了。惡狗掏出攀鉤,

摸了摸鉤上繩索,又看了看二樓屋簷,相隔甚遠,繩索長度雖能及,但風險太大,如果不能一次鉤住簷下鬥拱,攀鉤必然落到一樓屋簷的瓦片上砸出巨響,前功盡棄。目測距離,如是從後罩房的屋脊拋出攀鉤,似乎要穩妥得多。  內府巡邏的火把越來越近,惡狗耽誤不起,一躍扒上牆頭,看著眼下兩個守衛先後巡過,立刻翻過影壁,腳踩疾風迅速竄到後罩屋屋簷下,聽著守衛腳步聲將近,攀壁直上,四肢勾住簷檁,像鼯鼠一般反掛在了屋簷下面。

  剛藏好,又有兩守衛相對而來,相錯而過。等這倆守衛一過,惡狗立刻放下雙腳,雙手抓檁,用力一蕩,翻身上了屋頂,腳下踩得瓦片輕微一響,一個守衛隱約聽見響聲返身回來查看,他已匍匐至屋脊另一面,那守衛在屋簷下張望一陣,沒見著什麽異常,再次離去。爬到了屋脊這邊,惡狗才發現東苑稀稀松松落滿了守衛,數一數人頭,竟有二十人之眾。

  如此,即便此時的北正屋離著自己只有十步開外也是大意不得。偏巧,後罩房屋頂望著北正屋的這一面又被月光照耀,起身地上便會有影,惡狗隻得趴在屋頂,只靠單支胳膊的力量去拋攀鉤。他憋足了力氣,掄得右肩感到筋脈一抽,將攀鉤拋了出去。攀鉤直奔北正屋二樓簷下鬥拱,鉤過鬥拱,繩索受其所絆,那鉤繞過鬥拱被帶了回來,牢牢絞在了繩索上,沒有撞到什麽產生聲響,運氣很好。

  不便起身,瓦片易響,屋頂之上只有鴟尾最為牢固。惡狗小心翼翼挪到鴟尾那處,攥緊了繩索,閃電般彈起,一蹬鴟尾,無聲無響,只在地上劃過一道快到無人察覺的黑影,蕩上了北正屋的屋頂。

  惡狗從屋頂上揭開瓦片,在氈子上挖了個小孔,往裡窺探。裡面點著常夜燈,昏昏暗暗,雖不通明,但也看得清楚。東頭最大的房間裡,落著一張精致的雕花床榻,青色的蟬翼輕紗將它籠罩,房間一側直立的架子上掛著一件奢華的錦袍,搭著一條上品的玉帶,旁邊還擺著一頂鑲了金蟬的長冠。勿需多說,一般人配不得這些物件,它們的主人必是荊州之主的嫡長子——劉琦!

  惡狗又多掀開了幾片瓦片,在氈子上割開一個窟窿,鑽進窟窿,從椽梁的間隙穿過,無聲無息地落入房中,輕輕抽出腰後短劍,躡手躡腳地向著床榻摸去,所經之處的燭火都被他用兩根指頭捏熄,直至榻前……猛地,惡狗一個箭步上前,踩上榻前腳踏,掀開紗幔,扯開被子,狠狠一劍貼著榻上人的身子直扎入床板,震得這精美的雕花床激烈一晃!

  劉琦尖叫著一彈而起,手在褥上胡亂地抓,腳在床上胡亂地蹬,驚慌失措地高聲尖叫:“有刺客!有刺客!”見他嚇得六神無主,褥子上也濕了一大片,惡狗不多留,破窗而出,佯墜一樓,卻凌空甩出攀鉤又上屋頂。

  他前腳才離,後腳一位著白麻袍的少將軍領著三位甲士聞聲而至。劉琦見著這少將軍如見了救世主一般,抓住他的雙臂連聲嚷道:“子龍救我!有刺客!有刺客!”

  來者是劉備帳下大將趙雲。這兩日,他隨劉備一道暫住東苑,劉備住東廂,他住西廂,方才聽見劉琦尖叫,來不及披甲,抓起劍帶了門口三個站崗的甲士就趕了過來。

  “公子勿驚,子龍在此,無人能傷公子。”趙雲安撫了劉琦,注意到了腳踏上的腳印,看了看榻上的劍痕,望了望頂上窟窿,又走到惡狗撞破的那扇窗口察看了一番,與三位甲士交代了好生照看劉琦,這才匆匆離了房間。

  州府那邊一陣騷動,巡邏的守衛大呼小叫著急忙忙地往南門趕去,東二路口的守衛也從酣睡中醒來,一個個挺起了胸膛,手持長戟在拒馬後面筆直地站好。

  “看來阿狗事成了。”佔巴看得專注,身後突然一聲傳來驚得他一顫,回頭一看,原來矢呼不知從何時起已在他身後民宅的屋頂上了。

  “首領怎來了?”

  “我一直在呢。”矢呼從屋頂上跳下,走到佔巴身旁說道:“我回去收拾行李,天一亮我們就離開襄陽。你先在這裡守著,只要這些守衛像現在這樣跑進跑出,說明阿狗還沒被捉到;如果守衛陸續回了崗位,那便是阿狗被他們捉了。不管能不能守個結果,到了卯時,你也必須回去。”

  佔巴費解:“為何?”

  “過了卯時,天越來越亮,就算出得了府牆,他那一身夜行衣,還有一頭怪發也是跑不掉了。”“那就不管阿狗了嗎?”

  “管?州府護軍捉人怎麽管?想連累馬家嗎?你何時起這般幼稚了?忘了嗎?把借的東西還給馬家,換得一世姓名,不枉世上走一遭才是我‘戌組’的宿命。”

  矢呼的訓斥讓佔巴沉默了,他回想起了從很小就受過的訓誡:馬家的恩情是大義,與同袍之間不過小義,孰輕孰重,一目了然。只是十年一起成長,他仍是無法將那小義割舍,於是將它寄托在了另一人身上:“那阿芽呢?不帶她一起走嗎?”

  “昨日她說不想走,天亮以後我再去問問。祈禱阿狗平安吧。”矢呼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後的那句像是一種安慰,更像是叫他不要抱以期望的提醒,而後也未再囑咐什麽,從牆角走出,很快便消失在了黑夜裡。

  其實,也怪不得矢呼冷漠。昨日聽過佔巴探回的荊州牧府守衛情況之後,矢呼當時就知道了,惡狗事成之後,若是一刻之內到不了北路口,能平安回來的可能已經微乎其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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