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於植英齋的花農們便是就寢的時間了。不過,通常她們不會那麽快就躺下,會圍著一盞油燈坐成一圈先閑聊一會兒。聊的話題五花八門,最受捧場的還是有關蔡琰私下的那些事兒,每每聊起這些,女農會羞澀得低下頭去,男農便趁機去調戲三兩句,惹那女農衝他連聲嬌嗔,他便十分心滿意足。芽是不太喜歡這種閑聊的,故而每次大家圍成一圈時,她都假裝睡去,躲被子裡偷偷聽著他們聊的事裡有沒有對自己有用的東西。今夜隱約聽到了一個名字,芽瞬間點起了精神,她豎著耳朵仔細聽著那一圈男女每一個細小的發聲,終於聽到了對她有用的東西——崗回來了。
崗失蹤三天,今天突然回來,一定不會空手而歸。芽決定擅做主張一次,於是胡亂穿了幾件衣服,謊稱去解手,溜了出去。植英齋的晚上,前屋通往庭園的門是鎖上的,一層給下人們用的茅房裡有間窗戶,雖說只有兩個巴掌大小,不過從裡面正好可以望著大屋。芽進了茅房,反手鎖了門,透過窗戶望了過去。大屋那邊窗戶幾乎全暗了,除了靠近著床榻的那扇還微微透著些燭火,看它明暗,應是只在床榻頭前點了一盞油燈。屋裡全數燈滅,這是蔡琰退了所有仆人後,上榻就寢才會有的景象。但那盞遺留下來的燭火昏昏暗暗,也照不了太遠的東西,蔡琰也沒有榻上閱卷的習慣,燃著它大概就是為了看得清楚眼前的東西。芽猜測,此時蔡琰眼前的東西肯定就是崗的那張漂亮臉。芽輕輕關上了窗戶,在一樓隨手摸了兩個陶罐藏在背後,回到二樓下人們的寢房,那些男女還圍在一起,見她上來也沒理會,繼續閑聊著。她抱著陶罐鑽進被窩,又躲裡面偷瞄著閑聊的那些人,趁著他們聊的盡興,用陶罐把被窩撐成了人形,躡手躡腳地匍匐了出去……
罵了他不辭而別,又解了相思之苦,蔡琰這才沉下氣來,與崗問道:“你說你被馬良的人抓了,有證據嗎?”崗香肩半露,側臥在他肩頭,溫聲細語地說道:“倒也不能說是證據,只是抓了屬下的那人是個少言寡語的人,但抓住屬下那刻,屬下先把通常會問到的事兒一口氣給了他,只看除此以外他先問什麽應就是他最在意的,好巧不巧,他偏偏問的就是有關馬良的事。”
“光憑這些還不足以為證,況且就算真是馬良的人,應該是你們盯著馬良的,為何反倒叫他的人盯上你了?”
“這個屬下不知,屬下只是在糾察老首領失蹤的事,剛剛查到與‘寅組’有關,就出了這事。”
“‘寅組’?與他們有什麽關系?”
“我們的人抓到一人,一盤問竟是‘寅組’的人。此人私下藏了老首領好些物件,還有不少往來書信,老首領寫給他的最後一封書信正好在失蹤前一日,信裡內容是回復的他沔水河畔相約的事。”
“相約?信裡還說了什麽沒有?”
“其余都是些情情愛愛的事了。”
蔡琰聞言忍俊不止,不可置信地問道:“你沒有弄錯吧,女冰(醜組前首領)五十有余,潔身自好,終生未許過人,哪來的情情愛愛?”崗笑道:“枯木逢春更開花,正是終生未許過人,遇著了藏著心思的小白臉,一番甜言蜜語,那點兒矜持早就被挑斷了。”
“也罷,也罷,隨她吧。那你打算如何處理?”
“屬下已令人帶上人證物證去尋了‘寅組’交涉,都是為主公辦事的,還是以和為貴。”
“嗯,很好,你們相互把人換回來這件事就了結了吧。
” “屬下自然將‘寅組’的人還回去,但老首領恐怕是回不來了。”
“為何?”
“那人招供,老首領已遭他殺害,沉屍河底了。”
“情殺?”
“屬下之前也這麽認為,不過現在卻是懷疑那人從最開始接觸老首領,就是為了殺她。”
“依據呢?”
“之前我們剛盯上馬良,老首領就失蹤了;如今屬下剛查到‘寅組’,就被馬良的人抓了,‘寅組’與馬良似乎總有著非比尋常的默契。而且馬良出城之後還在峴山留了一宿,當下他去峴山除了見掌門,屬下實在想不出其他可能。而見掌門,要麽十二支裡有一支屬於他們家,要麽就是與掌門有私交,若是有私交,那他借掌門之手操作‘寅組’,為難屬下也就說得通了。不敢瞞主公,屬下派人前去‘寅組’,一是交涉,二也是探探他們有無暗通馬良。‘寅組’回信,子時之後碰頭,什麽情況,明天大概就有了一個輪廓。”
“馬良在峴山留了一宿?”
“千真萬確。”
蔡琰聞言沉默了,此前他得到的‘寅組’、‘卯組’信報是馬良離了襄陽後徑直回了宜城,此刻崗告訴他馬良在峴山留宿了一晚也合情合理,只是這合理的基礎是隱門暗中扶持馬家以及‘寅組’、‘卯組’對他蔡家的效忠並不絕對。他現在倒是不考慮著相信誰不相信誰的問題,因為無論選擇相信哪一方,對他蔡家而言,都是實力的損耗,醜、寅、卯三支各自有點小心思不要緊,只要他們都能將蔡家的事辦好即可。細作嘛,不過是這亂世中沒有名字的塵埃而已。
“我現在覺得這個馬良有點麻煩了,不如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他消失吧。”考慮了再三,蔡琰將他覺得能治根本的主意說了出來。“屬下覺得下黑手不如下明手,對隱門也好有個交代,免得我‘醜組’平白多個死敵,耽誤了為主公辦事。”“沒有罪證如何下明手?”“他不是要賣糧給主公嗎?主公列一個軍糧收購的名目給他,定個數,達不到就軍法處置。”崗本是想著編些捕風捉影的理由,將“寅組”與馬良捆綁起來,得一個“徹查寅組”的指令,那樣他屠了喜昌客棧的事就好圓了,畢竟這事瞞不過明天早晨。可他萬沒想到,蔡琰竟要直接殺了馬良!他又不能明著反對,隻好來個緩兵之計,拖得了一時是一時。當前,馬良於他而言十分重要,必須是個壞人,但不能是個死人,至少現在不能!
聽了崗的主意,蔡琰眼開眉展:“這個好,就這麽辦。明天起,馬良那邊暫時不用盯了,把盯他的人手召回來。”“他自投羅網前盯著也無妨吧。”“劉備進城了,當前有府裡的偵候盯著,我想城裡也要多備些人手,以防突發事變。”“屬下領命。”聽聞劉備進城崗在心裡把阿丘一頓痛罵,這麽大的事阿丘竟然沒說,不然他還何需辛苦將‘寅組’與馬良捆綁?直接嫁禍給劉備,蔡琰連查證的門路都沒有,一了百了,多簡單。真是帶了一群豬腦子,崗在心裡歎道。
聊過了事情,蔡琰也歇夠了,翻過身就要來抱崗。崗連聲呼著:“主公且慢。”從榻下的大氅裡翻出一封書信,呈與蔡琰眼前:“主公先看這個。”“這是什麽?”“是屬下抄謄的黃承彥寫給江夏黃氏的信。”崗滿以為蔡琰會迫不及待地拆開來看,再與多問一些南陽黃家的事,好讓自己多偷得一些歇息的時間。豈料,蔡琰將信拿過,往枕頭下一塞又往他翻了過來:“明天再看吧……”
芽伏在大屋地台下面, 屋裡的對話她聽得清清楚楚。明天務必將蔡琰欲借軍法處置馬良的消息傳與矢呼,這是絕對不能耽誤的消息,如果矢呼明天不來,她便自己溜出去找他。芽如是決定著,從地台裡面爬了出來,悄聲悄息地摸到前屋,爬上屋簷,輕手輕腳地蹬開虛掩的窗戶,翻了進去。她到底還是年紀小,經驗不足,大屋裡的對話她只在意了有關馬良的部分,對劉備已經進了城這種最為急切的消息,她竟然忽視了……
子時,更夫的敲梆聲提醒著還張著耳朵的人們,已經是新的一天了。每個嶄新一天的開始都在這個最黯淡無光的時辰裡,人人都在經歷,周而複始,平淡無奇,包括這寒冷冬夜裡沁骨的寒氣。一聲聲僵硬的梆子聲過去,遠遠的能看到荊州牧府東一路口那邊有一團團火把列成整齊的一排,齊齊地顛簸而來,又齊齊地顛簸而去。而東二路口這裡卻沒有任何動靜,看一看那些圍了一圈打著呵欠,相著火的守衛,也不像是要與人換崗的樣子。看來矢呼推斷的沒錯,今晚的東二路口是個會讓守衛疲憊的地方。
惡狗從戌時封路起,就安靜地伏在距離路口大約五十步的藏身地裡,他一動不動,眼裡觀察著路口的一舉一動。更夫敲過梆子不久,佔巴悄聲無息地爬到他的身後,拍了兩下他的肩,給他遞過去了一個大拇指,又無聲無息的離開了。那隻大拇指是更夫已被拿了的意思,現在只要等著眼前這十個又冷又困的守衛在茫茫然中將他們最後的精力耗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