崗從太平觀裡出來,並沒往植英齋去,他氣衝衝轉過幾條街巷,來到一家油坊前,一腳踹開大門闖了進去。油坊裡的夥計見他進來個個驚慌,也沒人敢攔他,就眼睜睜看著他穿過前店、磨坊,掀開後屋房門,氣呼呼一屁股坐在了屋裡的案桌上。
屋裡的人都惴惴不安地看著他,也不敢說話,隻竊竊私語著:“阿丘呢?”“在後廚忙著呢。”“快叫他過來。”
不一會兒,只見那常與崗碰頭的布衣,也就是眾人口中的“阿丘”腆著笑臉迎了過來:“大哥這兩天哪兒去了?叫兄弟們好找啊。”崗聽這話氣不打一處來,反手一嘴巴把阿丘抽翻在地,還不解氣,一邊瘋狂踩著一邊罵道:“好找!好找!好找還找不到!”直踩得阿丘連連求饒,他這才解了氣,長舒一口令道:“起來。”阿丘慌慌張張從地上爬起,嘴角掛著紅,腿肚子直發抖。
“這兩天有什麽事沒?”崗問道。阿丘連忙抹了嘴角的血跡,回道:“除了馬良回宜城途中在峴山留了一宿就沒別的什麽事了。”崗將信將疑看向他:“真沒別的事了?”“哦!”阿丘猛然想起,又說道:“昨日黃承彥的下人路過襄陽,我們在他行囊裡發現一封信,就抄謄了一遍,信是給江夏黃氏的,說的是要設宴慶賀他女婿入仕的事。”
“信呢?”“在這兒。”阿丘在衣襟裡翻出一張折成四疊的紙遞了過去,崗展開讀完,揚手做了一個要抽人的動作:“這還叫沒事兒?”阿丘唬得慌忙抱頭,連聲認錯。
崗並沒有抽下去,將信收回了自己的懷中,又問道:“讓你找的‘寅組’的人找了沒?”“找了,找了。人就在後廚綁著呢,什麽‘罪證’都有,就算張釋之活過來都挑不出半點毛病。”被問到了自我感覺辦得周全的事上,阿丘馬上接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把人帶過來我瞧瞧。”“是!”
須臾,阿丘與幾個夥計拖著一個鼻青臉腫的男子扔到了崗的面前,這男子一見到崗,就抱著他的腳連聲呼道:“冤枉啊!我真的沒殺你們的人,我們都不知道城裡還有‘醜組’的人!大首領,一定相信我啊!”他那張被打得面部全非的臉上,原本該長著眼睛的位置被幾坨烏紫烏紫的肉包擠得只剩下兩個小孔,不住的眼淚從這兩個小孔裡流出,倒是洗刷了一些臉上的血跡。
“嗯,嗯,都是同門,我相信你。”崗敷衍兩聲,把那隻被他抱住的腳抽了出來,看著足袋上血印不禁皺了皺眉:“不過,我的人也不會平白無故的抓你,這其中怕是有什麽誤會,我需要跟你們首領聊幾句,把誤會化解開,你告訴我上哪兒找你們首領?”看著男子猶豫,崗又補充道:“放心好了,同門不相殘,誤會化開了就放你回去;化不開也沒事,已經搭了一條人命,都是隱門同袍,再搭一條,我於心不忍啊,事情都過去了,人死也不能複生,我們以後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男子聞言給崗“砰砰砰”的直砸頭,口裡不停叫道:“謝謝大首領,謝謝大首領,首領真是大善人。”瞧著腳下這位對著自己感恩戴德的男子,崗嫌棄得直咧嘴:“行了,行了,別磕了,告訴我怎麽找你們首領吧。”那男子停了磕頭,老老實實地回道:“就在北大街西二巷子裡的‘喜昌客棧’。”
“客棧?怎麽知道誰是你們首領?有暗號嗎?”
“客棧是個幌子,其實就是我們‘寅組’的據點,裡面除了我們的人沒有別的人。最近天冷,首領一般都在,
不怎麽出去。” “行,我給你們首領寫封信約一下,免得唐突趕去顯得不尊重。”說完便吩咐旁邊夥計去取來紙筆,提起筆又問道:“你們首領叫什麽?”“彌崎,彌補的彌,崎嶇的崎。”“一個代名取什麽兩個字,這麽多筆畫,真麻煩。”崗嘀咕著,在紙上書寫起來。片刻功夫寫完了信,喚來阿丘,遞與他說道:“給彌……彌……”“彌崎。”阿丘提醒道。“對,彌崎首領送過去,他什麽時候約見我,我什麽時候給他送人過去。”阿丘領信離去,崗又對周圍夥計叫道:“一個個傻愣著,弄點吃的去啊!餓死老子了!”那些個夥計爭先恐後地望著後廚跑去。
差不多一個時辰左右,阿丘回來了,一進屋就大聲嚷道:“大哥,彌崎約大哥客棧一聚。”崗瞥了眼那“寅組”的男子,他那兩個小孔裡射出來的光連周圍一圈暗紫色的肉包都沒法遮擋。崗“嘖嘖”了兩下,抬頭與阿丘問道:“小點聲,大嚷大叫的幹嘛?那個彌……彌……”“彌崎。”“對,彌崎,說了什麽時候了嗎?”
“說了,今日午後便可。”
“怎麽比我還著急?罷了。你見到他了,他長什麽模樣?”
“挺高大,虎背熊腰的,看上去很是威猛。”
“很是威猛啊……”崗嘴裡碎碎念叨著,又向那“寅組”男子問道:“你們首領會武功嗎?”“會呀,我們彌崎首領武藝高強,氣大無窮。”男子那腫得跟發面饅頭似的臉上竟讓人輕易就能看到上面洋溢著自豪。崗是沒工夫管他自豪與否的,他此時也不知在琢磨著什麽,坐在案桌上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直撓頭髮。撓了半天,估計也是心裡愁的事沒想到法子,便伸手從旁邊把方才沒吃完的羊腿抓了過來,拿著小刀割起肉來。
割著割著,看著手裡的小刀突然眼裡一亮,嘴角忍不住得上揚起來。只見他將羊腿一扔,拿腳碰著趴在地上的“寅組”男子說道:“起來,起來,我帶你去見彌……你們首領。”“真的?”那男子滋溜一下爬了起來,欣喜的語氣配著他的腫眼泡腮在崗眼裡簡直就是慘不忍睹的滑稽。“嗯,真的,你閉上眼。”崗緊鎖著眉頭,強忍著笑意說道。男子不明就裡:“閉眼幹嘛?”“讓你閉你就閉,哪兒那麽多廢話?想不想回去了?”見崗有些不耐煩,男子不敢違逆,馬上乖乖閉上了眼睛。“這才像話嘛。”崗嘴角一揚,突然,猛一揮手中小刀,那男子脖子那裡當下噴起了一道血柱,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冷不丁地就殺了人,屋裡屋外的手下都驚呆了,一個個瞠目結舌,不知所措。看著這些手下個個跟雕塑似的立在那裡,崗煩躁地叫道:“都傻愣著幹嘛啊?把腦袋切下來啊!去找個好看的木匣子,裝了給‘寅組’送大禮啊!”手下們這才回過神來,幾個上來砍那男子的頭,幾個去尋盒子,還有幾個懂事的直覺上來清洗屋子。
看著手下們的忙活,崗總算是滿意了,又與眾人說道:“你們一會兒吃飽肚子,帶上刀劍,隨我一同去喜昌客棧!”眾人齊聲應是的聲音洪亮震耳,竟使崗嘴角的那抹奸笑看上去有了些躊躇滿志的味道。他從案桌上跳了下來,走到阿丘旁邊,側身對他,看也不看就翻掌伸了過去。阿丘不知他要幹嘛,又不敢多問,直愣愣看著伸在自己眼前的手掌,哆哆嗦嗦,竟拿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崗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阿丘,佔滿眼簾的是阿丘那張傻笑著的大臉。崗甩手就是一個大嘴巴子,又將阿丘抽翻在地,上去“砰砰”往他身上直跺腳,口裡氣衝衝地罵道:“老子是來攙你的嗎?拿劍啊!叫你把老子的劍拿來啊!”
屋子裡,砍頭的砍頭,洗地的洗地,打人的打人,熱鬧非凡,其樂融融……
北街以西,在襄陽城中算不上什麽繁華的位置,西二巷子更是蕭條,但偏偏有人不顧這份蕭條的和諧,非要在一片低矮瓦礫當中突兀地聳起一座三層的客棧,這便是“喜昌客棧”了。說也奇怪,明明沒有多少過客往來,這家客棧門頭的燈籠卻長年不亮,永遠都是客滿的狀態,也是叫城中其他的客棧掌櫃嫉妒不已。
此刻客棧裡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從一層一直沿著樓梯擠到了二層,足有百人。一層正當中到客棧的大門,擁擠的人群讓出了一個長方形的空白,裡面擺著一張桌案,後面坐著一個黑壯的漢子。這漢子胡子拉碴,身形魁梧,大冷的天只在裋褐外面套了一件羊皮坎肩。他粗獷的模樣與正襟危坐的姿勢總讓人覺得不太和諧,就如西二巷子一片矮屋當中的“喜昌客棧”一般,這漢子便是“寅組”的首領——彌崎。
聽得幾聲叩門聲,門口的人打開客棧大門,崗終於舍棄了那身紅曲裾,以一個清秀美少年的模樣出現在了門口。他領著手抱烏木大匣子的阿丘剛踏進門,門口的兩個人,一個上來要卸他的劍,另一個就要奪阿丘手裡的匣子。崗甩手擺開卸他劍的人,又把奪匣子的人推開,大聲叫道:“我是隱門‘醜組’首領——崗!本門規矩,首領之劍,唯有掌門可卸!”他這底氣十足的一嗓子確實有用,屋裡的人一個個都被他震住了,不敢妄動。
“你說你是‘醜組’首領,有首領印嗎?”坐在案桌後的彌崎卻是不吃他這套,他嗓音深沉而渾厚,仿佛山中猛虎撲食之前喉嚨裡的低吟。
“我支老首領遇害,首領印隨她一起沉到河底了。”
“那我如何信你?”
“首領印沒有,家主印不知大首領認不認?”崗從懷中掏出一塊小東西向他拋了過去,彌崎接住一看,竟是一塊刻有蔡琰名字的金印,這可算是蔡家品級最高的信物了。彌崎拿住金印,反覆查看,辨明了真偽後大為意外:“‘醜組’也是效力蔡家?”
“若非如此,我怎會專程造訪?”
“你怎會知道我‘寅組’效忠蔡家?又是怎麽知道這間‘喜昌客棧’的?”
“自然是主公告知。”
“為何告知與你?”
“大首領的人讓我們之間鬧了點誤會,都是一家人,主公自然是希望誤會化開的。”
“你來信說要把人還我,人呢?”
“正在植英齋好吃好喝著呢。主公說,在下與大首領之間的誤會化開了再把人送回來才不會結下梁子。都是為蔡家效忠的,主公可不希望今後你我之間有什麽不對付。”
“既是主公之意,信上為何不說?”
“信上若是說了,大首領接見在下,是誠意還是被迫?若是被迫,這事了結以後,你我的誤會化了還是沒化?信上不說,正是主公憂心啊。”
“既然如此,主公為何單與你交代,不曾知會我一聲?”
“一件小事,讓主公勞了心,在下與大首領的顏面本就不好看,還要主公兩邊周旋,你我該當何罪?趁著在下去的時候私下交代,讓在下與大首領自行解決,這是主公在給你我台階啊。”
崗有蔡家的上等信物,話裡也挑不出毛病,按說也是可信了,不過彌崎就是看著他那張漂亮臉蛋上謙遜到做作的微笑感到陰森,讓自己不寒而栗。彌崎盯著崗上下打量著,目光落到了阿丘手中的烏木匣子上,問道:“那裡面是什麽?”
“初次造訪,自然是給大首領備的大禮。”崗拍了拍匣子笑道。
“讓客人抱著這麽大的匣子可是失禮了, 還是交給旁邊我們的人代勞吧。”
“當前不可,在下還需與大首領閑聊幾句,若是聊得愉快,這份大禮自然奉上;若是聊得鬧心,這匣子在下還得還回植英齋。”
謊稱是受了蔡琰的密令,崗打的算盤一來是讓他不要為難自己,二來才是更主要的,這匣子萬萬不能讓他強開。彌崎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匣子良久,緩緩說出了一句:“既然如此,就委屈崗首領受累了。”彌崎改口稱了“首領”,崗的算盤算是打著了。
隨即,彌崎吩咐門口的人讓了崗進來,又說道:“既然都是自家人,崗首領可不必卸劍,以‘不攻’拿劍即可。”
劍,通常佩以左腰,右手拔出使之。而“不攻”這種攜劍的手法,是以右手反握劍鞘,這樣就去除了右手使劍的可能,就算運氣不好,遇著了那萬分之一的慣使左手的劍客,這樣的姿勢會也讓拔劍困難許多。彌崎倒是不懷疑崗是受了蔡琰的密令而來,他只是不太放心崗這個人,可他偏又是個講規矩的人,按隱門規矩他也確實沒有卸崗劍的資格,故而隻得提出這等小小要求,只要崗是帶著誠意的,那便不會抵觸。
果然,崗大方以“不攻”握了劍,步入屋中,恭敬與彌崎拜過禮後問道:“大首領這裡有無僻靜處?在下想與大首領借一步說話。”崗已顯了誠意,彌崎自然也就不再為難與他:“隨我到上面來,匣子就請崗首領受累自己抱著。”“這個自然。”崗從阿丘手裡接過匣子抱在懷中,又叫他先回,彌崎沒有說話,屋裡人也不阻攔,放了阿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