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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薑》第1章(中)
  片刻的寂靜。

  很快,暗香被摁住,幾個高壯女官拿著板子劈裡啪啦地打了起來。

  大小林氏見狀目眥欲裂,暗香既是晉國帶來的貼身宮娥,打她如同打她們的臉,可被人押扭著,掙脫不得。

  暗香痛的連哀嚎的力氣都沒有,十指在地上摳出幾道血淋淋的印子。那血印在白色的磚石上十分刺目,許多膽小的宮娥已經背過身去不敢再看。

  藺琚驚歎:“天哪……”

  明照也驚:“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轉眼間,十幾板子下去,地上的暗香已沒了氣息。

  殷昭儀將手中的玉搔頭簪回髻上,懶懶地睨了一眼:“暗香……一聽就是個會勾引男人的名字。”

  碧雲恭敬賠笑:“娘娘不喜歡就改,隨便什麽阿貓阿狗的,也合她的身份。”

  殷昭儀的目光緩緩掃過地上的大小林氏,又回到暗香身上,輕笑一聲:“拖下去,喂野狗罷。”

  藺琚暗暗心驚。

  她自小便是金尊玉貴的嫡公主。衛王仁善,王后賢德,六宮和睦。衛王無子,藺琚便是衛國最尊貴的孩子。她是所有人寵愛的公主,自小在眾人的關愛下長大,以至於她對人世險惡知之甚少,往日看個戲文還會為戲中的癡男怨女落上幾滴淚,覺得蒼天無眼,累的人命途多舛,情路坎坷。

  今日,光天化日下,殷昭儀便杖斃了一個宮娥。

  是什麽讓她如此囂張?燕衡怎麽會寵愛這樣的女子?

  她一下了然了,殷昭儀正是依仗燕衡的寵愛。

  高唐台的宮娥們訓練有素的拖走了暗香的屍體,大小林氏縱然不服,但也無可奈何,在宮娥們的攙扶下哭哭啼啼地離去。很快,偌大的高唐台散了一半的人,藺琚這才反應過來,她是來要人的。

  殷昭儀顯然注意到了她們二人,她立在階上並未離去,也沒有做聲。明照瞧著藺琚心中惴惴,悄聲道:“玉姐姐別怕,有我在,奸妃若為難你,我便去找王叔來。”

  藺琚深吸一口氣,行至殷昭儀面前,她尚在孝期,因此穿著一身素白衣裙,顯得人格外單薄。她垂下頭道:“聽聞昭儀喚走了藺琚殿中女官,若是沒有什麽事,還請昭儀放還。”

  殷昭儀垂眸瞧著宮娥洗刷漢白玉磚石上的血跡,竟是瞧地津津有味,露出笑容來。她勾起唇角,漫不經心道:“本宮瞧著那女官笨笨的不會伺候,不如派回衛國,本宮再選好的來伺候琚公主。”

  阿月乃是衛王后的近身,自小便跟著藺琚侍奉。來薑後阿月更是藺琚唯一的精神寄托,聽著殷昭儀這話,藺琚慌了,拒絕道:“阿月伺候慣了,便是帶帶笨笨也是慣了的,不勞昭儀費心了。”

  眼看日頭愈發西墜,就要落下,高唐台內也掛起了點燃的宮燈,殷昭儀仍是沒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明照是個率直性子,她一跺腳,急道:“殷昭儀貴為王叔的妃嬪,掌管六宮,合該寬仁帶下!何苦為難女官宮娥?”

  殷昭儀攏了攏紗衣,目光落在藺琚身上,悠然地轉了幾個彎兒。她的眉眼高挑吊梢,看人的時候不自覺便是盛氣凌人的姿態。

  “正因為本宮掌管六宮,所以便更應該仔細,以免有心之人鑽了空子。”她用絹子壓了壓鼻翼上的粉:“公主若是無事便回去罷,你站在那有些礙著灑掃。”

  藺琚一低頭,驚覺地上的血漬染了她一角裙擺,她心下一驚,慌忙跳開。回過神來不覺氣惱,聲音提高說道:“藺琚並非后宮中人,

萬事自有薑王定奪,殷昭儀還是不要擅自做主了罷!”  正在這時,高唐台外響起舍人的唱呵:“大王駕到!”

  明照喜道:“王叔來了!”

  藺琚聞是燕衡,恍惚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立刻垂首而立。

  燕衡快步走進高唐台,路過地上一攤血跡,輕輕皺了皺眉,卻並未停頓,徑自入殿去了。殷昭儀正要進去,卻被燕衡身邊的濁舍人一攔,賠笑道:“昭儀娘娘,對不住,大王要琚公主進去問話。”

  藺琚一怔,抬頭正對上殷昭儀冰冷的目光。她不想進去的,但想了想阿月,手在袖中攥緊拳頭,忍下心中的不安,沉聲上階。與殷昭儀擦肩時,藺琚幾乎都能感受到她身上隱隱的怒氣,就想一萬支箭,一聲令下就能將她生生戳成骰子。

  這還是藺琚第一次進高唐台正殿。

  她聽聞高唐台以黃金為牆,白玉為磚,但現在顯然不是欣賞的好時候,她衝燕衡道:“藺琚見過薑王。”卻沒有半個行禮的動作,仍是亭亭而立,腰板挺的筆直。

  燕衡坐在長案後,忽略了她的無禮。他旁邊是兩個黃金鸞鳳的燭台,用的燭是千金難尋的鮫膏,映得燕衡的臉輪廓分明,一雙眼睛卻是深海一般難測。

  那夜不歡而散後,藺琚再也沒見過燕衡。燕衡當年回薑時,藺琚十二歲,那個時候燕衡也年紀尚輕。

  四年時光過去,藺琚仍是童稚未褪,一張未長開的娃娃臉襯得一雙眸子星子一般。

  可燕衡卻滄桑了許多。

  沒人知道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是如何平了兄長叛亂,又在四年內創下如此豐功偉績,沒人知道他吃了多少苦。

  世人知道的,無非是:“薑王么子,少時遣衛為質,衛王以為子也。然薑國亂,薑王召子歸。其平,嗣位為王。四年間連滅數國,百姓號之為少有之君。”

  僅此而已。

  終於,還是燕衡先打破了這份寂靜。

  “寡人會放阿月回去。”

  這個人,她從小便喜歡的人,曾說要娶她的人。亡國的這些日子以來,她曾想過以身殉國,她自認對他情誼不在,只是血海深仇。可他輕飄飄一句話,倒叫她五味雜陳。

  她入宮時間不長,但她也知道殷昭儀是如何得寵, 她的父親是輔國之臣。她知道殷昭儀是如何的萬千寵愛於一身,卻沒想到,今日他會幫她。

  心尖上有一點酸澀,藺琚屈膝行了個萬福,感激道:“藺琚謝薑王恩典。”

  燕衡自筆架上取下一支筆,蘸飽了墨描畫著什麽,他頭也未曾抬,悠然說道:“殷昭儀既職掌后宮,你往後還是莫要使小性子,寡人的王宮自是祥和為重。”

  藺琚心中的感激一下便散盡了。

  原來看似是體恤她,實則還是站在殷昭儀那邊,燕衡這樣的人,既然能辜負父王教養之恩,恩將仇報,定然是不會將他們彼此間那些可笑的情愛放在心上,虧她還感激!藺琚心中將自己罵了一遍,才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來:“是,藺琚自然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燕衡將筆放下,將畫晾了晾,衝藺琚招手:“這個人你可有見過?”藺琚一頭霧水,但還是上前去瞧。畫上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梳妝打扮皆是薑國形容,藺琚搖搖頭:“熟悉,卻不認識。”

  燕衡沒有多說,他將畫紙點燃丟掉一旁的銅盆中,揮了揮手:“你退下罷。”

  自正殿出來,藺琚整個人都怏怏的。阿月被放了出來,在殿外跪候著。

  濁舍人瞧藺琚出來,便攙扶著殷昭儀入殿了。

  明照擔心藺琚,一直未曾離去。瞧見藺琚精神不佳,擔憂道:“王叔可是責怪姐姐了?”

  藺琚搖了搖頭,扶起了阿月:“你受苦了,快別跪著。”卻在和阿月對視的一瞬間,心中一激。

  阿月的雙眼,同方才畫中女子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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