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藺琚做了個夢。
夢中,她回到了三月前。
三月前,薑國士兵攻入奈川,衛王戰死的消息傳入王宮。衛王無子,一群女眷們沒了主意,不消半日便破了衛王宮。
宮中的王親貴眷們陷入了徹底的慌亂,衛王宮妃不多,唯有姚氏娘娘最得盛寵,彼時,她一身華麗衣裙,懷抱著自己將將周歲的女兒登上了衛國的城牆。
藺琚趕到時,姚氏娘娘已經站在了城牆上。天有小雨,她窈窕的身形顯得十分瘦弱。細雨將姚氏額前碎發浸濕,她就那麽立在城牆上,風鼓起她的衣擺,如同旌旗飄搖。
她的神色是那樣從容。
“妾生於衛國,長於衛國,奈何天運不濟,今亡於賊子之手!大王已去,妾安能苟活?與其日後苟且偷生,不若妾今日便隨大王去了,也不枉來這人世走一遭。”
她俯下身親了親懷中女兒的額頭,女嬰睡的正酣,她輕笑一聲,無比溫柔:“阿瑤莫怕,我們去找你父王。”
藺琚慌了神,她著急的呼喚:“姚娘娘!你先下來!”
姚氏並沒有聽見藺琚的呼喚,伴著宮人的哀哭,對著陰沉的天撕心裂肺地喊道:“妾身來了!”
這句話碎在風裡,她如同一隻折翼的秋葉蝶,從城牆上一墜而下。
藺琚記憶中的姚氏娘娘,很得父王喜歡。阿月常說,姚氏是蘇妲己轉世,來迷惑父王的。她的宮殿奢華無度,常常歌舞升平,一股子妖妃做派。
可今日,衛國遭此大難,只有姚氏娘娘一人殉國。
而她的女兒藺瑤,才剛剛周歲,前幾日才能咿咿呀呀的喚出:“阿娘。”
藺琚一下便驚醒了,她眼前姚氏的模樣像夢魘一般揮之不去。
她問自己,為什麽就沒有死呢?
薑國使臣說出那句以王后之禮入薑時,她羞憤,悲傷,氣惱,絕望的情緒一下打翻開來。她是衛國的嫡公主,衛王無子,她
身為王長女,代表的便是王室的最後尊嚴。
她怎麽能容忍別人踐踏這份尊嚴?
所以她一頭撞牆殿中的雕花柱,她想,父王身為君王親征沙場,黃土埋骨,她身為王女,就應當身殉江山。
或許是衛王多行善事,蒼天終於睜了眼。
可蒼天睜眼太晚,衛國已亡,衛王已死,藺琚沒能如願殉國,薑國人挾持了衛王后,逼她入薑。
這一切對於她來說,比死更痛苦。
她反反覆複地問自己,為什麽就沒有死呢?
活著的人要承受的遠比死去的人多得多:親人的離去,國家的滅亡……愛人的背叛。
為什麽……還要讓她活著?
阿月聽到床帳內響動,秉起燭火關切道:“公主可是夢魘了嗎?”
藺琚聞聲抬頭,一滴熱淚自眼眶潸然而落。
與此同時,王宮另一隅,高唐台。
繡著鸞鳳和鳴的床帳內,兩個人影依偎著。
殷昭儀側臉瞧著旁邊近在咫尺的燕衡,濃黑的眉,纖長的睫毛,淡色的唇。
燕衡睡的正沉,睡夢中的他雙眉緊縮,輕輕呢喃:“成君……”
殷昭儀聽見自己的名字,心頭一暖,輕聲回應著,她將臉頰貼在燕衡手臂上,一遍遍柔聲回應:“我在。”
殿內燭火昏黃,床榻邊的獸形銅香爐正吞吐著細細白煙。
不知過了多久,枕畔呼吸聲漸勻。燕衡睜開眼,利落的翻下床榻。高唐台內靜悄悄的,
連守夜女官都睡的東倒西歪。燕衡環視一周,道:“你出來罷。” 只聽一聲應和,自房梁上閃下一個人影,穩穩當當地落在燕衡面前。
來者一身黑衣,還罩著一層黑色兜帽,站在燈火不及之處,若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這個人。他瞧見燕衡,打趣道:“大王真是好演技,方才那幾聲囈語,昭儀娘娘心都要化了,恨不能生生世世效忠大王呢。”
燕衡疲憊地揉著眉心,快步至外殿桌案前落座,並未理會他的打趣:“衛國那邊什麽動向?”
那人無奈回答:“並未找到丟失兵符的下落。 ”
燕衡動作一滯,良久,自袖中拋出一塊金龍玉佩,沉聲命令:“繼續找。”
燭光略有閃爍,那人接下玉佩猶豫道:“屬下鬥膽,那藺琚乃衛王嫡長女,會不會……”話未說完,燕衡便打斷:“她與此事無關。”那人猶不死心,勸道:“可在衛國這樣找,無異於大海撈針。”
燕衡的語氣堅定不容置疑:“寡人說了,她與此事無關。”
黑衣人見燕衡堅持,便不再反駁,轉移話題道:“屬下已查明,宮娥暗香確確是晉國派來的奸細。”
燕衡垂目轉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語氣中帶了幾分冷笑:“是麽?那大小林氏呢?”
“二位美人好像並不知情。”
“是麽?”
燕衡眯眼瞧了瞧窗外的天色,起身緊了緊衣襟朝內殿走去:“下次用迷香手輕些,這樣重的量,也不怕明日她們醒不來惹人生疑。你啊,是做事越來越浮躁了。”
黑衣人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人人都說坐金鑾殿是天下第一得意事,可眼瞧著這位主子做的並不是那麽痛快。
當然了,伴君如伴虎,主子不痛快了,自己的日子也痛快不到哪裡去。
這時,不遠處有幾個燈影快速靠近,原是幾個提著燈的女官,黑衣人立馬閃身攀附至屋頂隱蔽,只見那女官們急急地跟門口把守的舍人耳語幾句,舍人連忙進殿,顧不得殿內的主子正安睡。
“大王!大事不好了!蓬萊台來報,琚公主自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