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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色貌美》6、原夜〔二〕
  吃罷晚飯,國子娘在街上,從這頭走到那頭,心裡老想著兒子國子的婚事。

  讓她放不下的是,自從國子與巧雲過目後,國子的魂像被巧雲勾去了一樣,整天動不動低頭想心事。

  娘是看在眼裡記在心上。要是連個媳婦都說不上,豈不讓人笑話,豈不斷子絕孫?當娘的能不著急嗎?

  老伴走得早,什麽事我不得通盤考慮。只有兒子結婚了,兒孫都有了,娘的老臉才不會丟人,到那天才有臉你去見老頭子。

  她又想,國子要是學別的小青年能說會道,又精又俏就好了,會自己戀個媳婦那多好,娘就不用操心了。可惜師傅給他介紹了一個,只是他老巴板,閉著臭嘴兒老不會哄哄媳婦,倒愁壞人了。

  進了家門,她看了丈夫的遺像一眼,腦子又離不開兒子的事。

  兒子的婚事之所以難,還不是因為家窮,連個爹都沒有,哪個閨女願意跟;若是家境好,不愁這兒不愁那兒,恐怕早就說上媳婦了,還用當娘的操心。眼下當娘的不發愁也不行,想不愁,只有等閉了眼那一天!

  她又想一想明兒該做的事,又去灶上準備一下明天的早飯。只有都想好了,上炕睡覺才踏實。

  過了幾天后,於頭對徒弟說:“女方傳話了,要你去一趟,她爹媽想見你。”師傅興奮地看國子:“八成差不多,你好好把握。”

  按習俗,男方送給未來的丈人、丈母娘看,是已經得到姑娘的首肯,去也是走過場,沒有大礙就算成了。

  國子喜出望外,老娘更樂得合不上嘴。不敢掉以輕心,準備了兩瓶好酒,幾盒像樣的點心,國子就去了。

  嶽父嶽母一看國子五官端正,身體壯實,以後能掙飯吃也就行了,沒有別的要求,只要女兒願意,他們兩口子沒有格外的。送給女方看還有個事,就是讓親戚、姊妹上上眼,把把關;在一塊兒吃頓飯,嘮嘮嗑兒,察言觀色,聽聽說沒說離譜的話,等等。

  國子克制地飲了極少一點酒,牢記老娘的諄囑:話少說,事多知。女方家對國子也沒能挑出大毛病。

  幾天后,女方來到男方家。男方設宴招待,更主要是門宅族人,都要看看姑娘的音容笑貌,行為舉止。

  在那個物質匱乏,生活貧窮的年代,一聽到有這種事都趨之若鶩,喜氣洋洋,嘻嘻哈哈;既看了新人面,又能美餐,何樂而不為。

  這天當地稱之哈面。說白了主食必得吃打鹵面,取面條又細又長,能拴住女子的意思。

  席間男桌,酒菜飄香,舉杯碰盞;說說笑笑,喜氣洋洋;平日間的不愉快,借酒水相敬,也煙消雲散。

  女桌,族裡有頭有臉的女人,來陪巧雲這桌。笑臉相待,和和氣氣,熱情得如眾星捧月。巧雲開始還有點拘謹,漸漸地覺得這一家子人既熱情又實心;既通情達理又隨和;看不到歪瓜裂棗,又看不到賊眉鼠眼;心裡就輕松自在,也隨著舒展開了,有說有笑的。

  親戚臨走的時候,臉色通紅,打著飽嗝,呈一幅滿意的模樣,握著國子娘的手,興奮地說:

  “媳婦好得很,太好了。等成了定下日子,早點告訴俺們,來喝喜酒,吃喜糖,樂呵樂呵!”

  隨後國子娘小聲小氣地問:

  “第一趟見面禮得多少錢?”

  親戚一愣,色變,搖頭說:“這個,俺們不知道。你問問,有知道的!”

  親戚都走了,國子娘才把見面禮給巧雲。巧雲紅著臉,

推搡一陣子才不好意思收著。  國子看在眼裡,酸酸的又甜甜的,對巧雲甚有好感。

  等國子去送她時,月升三竿,清輝灑在房子、草垛、樹梢上。

  倆人默默走出村子,趕著自行車走了很長一段路。他多希望老這麽走著,慢一點,再慢一點。

  心裡仍存一種既卑微又愧疚的情懷。

  一方面貧窮的家境,有種無形的壓力,一直在壓著他;壓力之下,哪有興趣說巧果之類的笑話。

  胡說八道不僅不是他之所長,而且十分看不起那種人;他也知道老娘手頭緊,給不了巧雲多少錢的見面禮。

  將心比心,覺得真難為巧雲了;作為一個男人,實在有愧!所以,一路之上,沉默多,說話少。不過該說的,還是點到為止了。

  他指給巧雲看,這邊是村支部,那邊是趕集的市場;逢集這裡人很多,想買什麽都有。東頭是車站,走幾步就是,坐車出門很方便,四通八達。南邊有個大水庫,洗衣服也不遠,出了村南就到了;夏天男人也有在裡面洗澡,挺熱鬧的。

  邊走邊介紹,讓國子多多少少找回一些自豪;仿佛別的村,硬件沒有他的龍鳳村優越;仿佛巧雲就是他的準妻子,他有必要做些鋪墊。

  前面的村莊在月光下密密麻麻,隱隱綽綽。

  他戀戀不舍兩人世界這種靜謐的氛圍,以及心中無比純淨,渴望未來美好的那種情懷。真希望前面這個村不是巧雲的村子;那樣的話,兩人就可以再多走一會兒;沉浸在美好憧憬中的同時,給自己一個將來一定混出個人樣,給巧雲一個滿意答覆的決心與規劃。

  他又想,決心是有的,規劃暫時還沒有;只能先乾著石匠,以後再慢慢邊乾邊規劃吧。

  往村子拐後,在村南頭有一段小下坡,被兩邊坎塄上的槐樹,疏秀的枝椏所掩映,斑駁陸離,搖曳閃爍。下坡,過小橋,河水在橋下閃著玉光,衝到石頭上發出輕柔的淙淙聲。

  都看到巧雲家了,巧雲說:“不早了,你回吧!路上慢點!”

  國子目送她的背影,背影一直沒回頭就進了家門。他這才轉過頭走了。

  一抬腿上了車,到坡底又下車。過了坡,剛蹬幾下,自行車一下子栽到溝裡。倒之前一點意識都沒有!國子卑微地想,都因為太緊張吧,能不能成還不一定呢!

  有天,母親對他講,明天咱村子放電影,你去接巧雲來,你倆單獨在一處看。

  那時候,誰村子能放電影,是件了不起的事。

  遵母之命,他去了巧雲家。巧雲來這兒吃了飯。離放映還有一段時間,母親說她出去串個門,你倆在家多站會兒,電影還晚不了。

  老娘看了國子一眼。

  國子說:“行啊,等會我們再去,你腿不便,慢慢走。”

  可是沒多會兒,倆人便出來了。

  看完電影后,國子便把要求回家的巧雲送回去。

  路上,巧雲話兒不多。瞄一眼國子,只見他趕著自行車,一幅沒心沒肺的傻樣子,平靜的象一棵樹,往前無神地瞅著。

  國子想的是,眼下還不寬裕,沒有錢買街門,等哪天抽空,扎個籬笆門,也好有個收拾;擋擋雞鴨狗兒的,盡管湊合,可也象那麽回事!那時連扎個籬笆門,都沒有現成的料;得出去找一些舊樹杈、破板條子之類的。

  一天,老娘對兒子講,你跟於頭請個假,後半晌提前走,去把巧雲接來,幫你包餃子吃。

  停頓一會兒, 又說,我呢,去你老姨家。她身子骨不好,我得去看著,住上兩天,親戚不走動怎叫親戚!

  說完盯著兒子。

  看著老娘不安生的眼神,國子的心怦怦跳!

  巧雲聽了幫他做飯,就坐在他的自行車後面來了。

  家裡只有他倆。她和面,他擇菜。他擀皮,擀了幾個,不是厚就是薄;不是歪就是扭,巧雲笑他笨。他也怪自己拙,只會打石頭,不會乾細活。可他不虛心地說:老娘們的活兒,老爺們哪會乾!

  倒是巧雲邊包邊擀,擀的厚薄均勻,團團溜溜;包的小餃兒立著,兩手攥得手印凹著,邊褶兒真像梔子花瓣皎白的邊緣。

  燒著火,他心裡甜蜜得快漫出來。看著她腰肢挺拔,手腳麻利;樣樣生活,拿得起放得下,真是過日子的人。

  餃子在鍋裡,象轉著圈的小船兒飄蕩;熱氣騰騰,撲到臉上,那麽的溫暖。

  熟了,個個象月色的小元寶,飽滿又有食欲。巧雲說,你上炕吧,地上不用你了。國子美的,浸染在難以描述的幸福中。

  吃過飯,巧雲也沒閑著,把灶上、屋裡都收拾了一遍。之後,倆人又嘮了會嗑兒,月亮不知不覺爬升窗戶上,象村姑露出靦腆羞澀的紅暈。國子慢慢扯著巧雲的手,擁向懷中。巧雲羞澀一笑!

  國子覺得太美了,比月兒都媚人!越是羞澀,愈嬌美動人;越是推讓,意趣愈濃;他的心都溶化了,溶化在比蜂蜜都甜的想象的情調中。

  周身裹著的幸福,絕對沒有空閑去想酸笑話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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