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麽時候了?不但天大亮了,肚子都餓的不行了,山下怎麽一直沒來人送飯?他努力睜開眼睛,一個笑臉在衝他笑,他驚訝的想:我在作夢嗎?是夢?陸賽男說話了,“天亮才睡,是不是?”
褚平安笑著蓋上臉說,“我真以為是在做夢呢?什麽時候來的?”
陸賽男說,“昨晚就來了,我要上山,阿姨和常青都不讓我上來,就在山下住了一夜。就知道你得忙一夜。”
褚平安說,“你多虧沒上來,我真忙了一夜。兩個人也不方便。今天怎麽沒上班?”
陸賽男說,“這樣的天,我們出外勤是正常的。往年遇上這樣的天氣,我大都在南崗的誰家,幫他們掃掃雪什麽的。剛才我到大棚看過了,都挺好,蓮子也乾爽。”
褚平安說,“合格了?陸老師。”
陸賽男說,“快起來吃飯,餓什麽樣了?還有心思貧嘴。常青把我送上來就下山了,我聽見袁欣給他打電話,好象她家的大棚出了點問題。”
褚平安一下坐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說,“快問問出什麽事了?”他套上一件衣服就打電話問,“常青,你還在袁叔家嗎?她家什麽情況?”
常青說,“她家大棚,昨天晚上摟完水就沒再管它,雪下的太厚了,有個地方給壓塌了,我在這幫著修呢。現在快完事了。你醒了?我看見咱家大棚了,象沒下雪一樣,你厲害。”
褚平安說,“別誇了,好好表現。”
常青說,“是。放心吧。”
陸賽男把飯又熱好了,端到桌子上說,“先吃飯,再聊天。”
褚平安穿好衣服下了地,簡單的洗漱了一下,看見陸賽男給他遞過來毛巾,褚平安接過來擦擦手,抱抱陸賽男說,“有你真好,你就是在縣城,我一想到你,一樣有乾勁。”
陸賽男說,“給我急壞了,打電話又不敢,怕影響你乾活,就忍著。在阿姨面前還不敢表露出來,就裝作輕松的樣子。我們也下半夜才睡覺,就看雪停不停。”
褚平安說,“我都多大了?還不放心?如果這點事都乾不好,別說辜負了誰,那也不值得你愛了。以後再別這麽操心了,雪天也不要下鄉了,多不方便。”
陸賽男在他的懷裡點點頭,褚平安這才放開她吃飯。
雪天,給村民們創造了一個好借口,什麽活都不用乾,也不能乾,上山打柴,地沒凍好,麽法撈爬犁,在家裡乾,剛打下來的糧食還沒曬乾,扒不了殼,只能閑著,一年就這點自由時光,打麻將,喝酒,聊天,有多少事都發生一年了還不知道,就趁這功夫聊天知道了。劉明和褚春紅是多年的夫妻了,就是分開了大半年,再見面,也沒有那種“小別勝新婚”的激情了。回來了兩天,就又回到了從前,熟悉的很。各自為戰吧。只要別涉及到對方利益,想幹嘛就幹嘛。三姑把收回來的糧食放放好,讓它們透風,晾乾,別捂著,別生蟲,然後就又到褚家來了,雖然不是明顯的有什麽活了,但零活還是有的。
劉明,一天能走好幾家玩,說不定就在誰家找到了談資,聊上他一天。幾天沒看見季家哥倆了,幹了一年,工資沒拿回來的事讓他們始終耿耿於懷。這天,他就走到季老大季海文家,他比弟弟多少憨厚些,講話也直,不拐彎抹角,跟他說話還是比較輕松的。
季海文正在家裡看電視,看見他來了,就說,“來,給我閑的就在家看電視。看什麽也看不進去,活也乾不下去。
你家的苞米都曬上了?” 劉明在炕邊上坐下說,“都是春紅整的,完事了。沒出去找人喝兩杯?搓搓麻將?”
季海文說,“玩了。就今天沒玩。點氣一點也不好,上聽半天都不胡,叫人家胡了。好幾圈胡一把吧,還叫人上家截胡了,你說就這點氣能玩嗎?今天又來叫,說什麽也不玩了。你呢?我聽說你和老鄧他們玩的,戰果怎麽樣?”
劉明笑笑說,“和你差不多。比你能強點,贏兩天輸三天。老鄧今天有事不能玩了,上你這來坐會。咱們工資的事還沒有動靜?”
季海文說,“有動靜不就好了嗎?打麻將也不能老輸了。”
劉明說,“這快過年了,咱們幹了大半年,說是過年沒有錢誰信?”
季海文說,“不就愁這個嗎?我老婆還笑話我說,趕不上她在家侍弄地的。我也上火,有什麽辦法?海武說,過了年咱們就去城裡待著,上老板家去要。”
劉明說,“看來年前是沒戲了。唉,兩萬多塊錢要不回來,過年硬是沒錢過年,你說這上哪講理去?”
季海文說,“兩萬你就這麽難受?我聽說你借給你大舅哥家可是幾十萬吧?那個你要不回來怎麽沒看你這麽愁?”
劉明說,“那是借給他的,高利息,他死了還有兒子。褚平安也說了他還,我就當是攢錢了,早晚的事。欠工資的事,咱們到現在都要不回來的有多少,你不是沒數吧?”
季海文瞪大眼睛說,“還?褚平安說他還?他用什麽還?這可不是說說嘴的事?”
劉明說,“我走這些日子,春紅不是一直在那幫忙嗎?我聽她回來說,褚平安不象從前那麽楊邦了,也不出去到處玩,到處花錢了,一直在家乾活,在褚春林承包的那個山上種了藥材還有人參。過個兩三年不就有收入了。他不還錢他幹什麽?”
季海文不屑的“嘁”了一聲說,“等他還吧,夠他還一輩子的。你知道褚春林借了多少錢嗎?說出來嚇死你,想都沒想過。我也是這次回來才聽說的。”
劉明問,“多少?春紅沒說過。”
“七百六十多萬。”季海文激動的站起來走了兩步說,“怎麽樣?嚇著了吧?”
劉明真嚇驚呆了,好一會才說,“怎麽可能?一二百萬我相信,七八百萬,我可不信。你聽誰說的?”
季海文重新坐回來說,“剛開始我也不信,後來我又找人核實了一下,是真的,就是七百多萬。”
“你找的誰?他怎麽知道的?”劉明急切的問。
“村長,韓洪渠,他說的準不準?”季海文就把前些日子債主們鬧事,鬧到了縣農科站的事說了,當場聽陸技術員說的,褚平安也承認了的事說了。那還有假嗎?季海文還在說什麽劉明一句也沒聽到。這個消息比春天的雷還響,他懵了。即使褚家欠一百來萬,就憑褚春紅和她哥哥家的感情和關系,有錢了她也不能先要。褚家沒錢也不能逼他們。我說那些人怎麽這麽鬧事,一出一出的,從春天鬧到秋天,原來是絕望了,能有機會要點就是得點。劉明的心一下子從高空給拋到了地面,不,是深坑,這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數字。他的絕望不亞於褚平安的當初。他差不多是踉蹌著離開了季家。
劉豐年等人非常絕望的從村部,不,是從縣裡回到家裡,路上除了互相埋怨就是不說話。但誰的心裡都不好受,不是失敗那麽簡單的,而是失望到絕望,又一次被證實,褚家的債務是一個天文數字。幾天裡都沒再聯系,誰也拿不出好的辦法來。
褚平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對自己的事非常用心,沒什麽非辦不可的事不下山,不離開參地,自己親歷親為,每天測量大棚裡的溫度,看看他養的人參凍沒凍著,長了沒有?他開始愛它們了,簡直就是息息相關了。陸賽男,冬天事少,經常往這裡來,很怕有什麽閃失,這裡不僅僅有她的希望,還有更多人的希望。
天氣從雨加雪的那一天開始就進入寒冷的冬天了,人們都穿上了羽絨服。這天休息,陸賽男早早就來了,把自己裹得很嚴,常青給她送到崗頂,把平安的早飯給她就急著下山了。到了崗頂,就看見一抹朝陽直曬過來,大棚已經卷起了草蓮子,在美麗的陽光下發著刺眼的光。陸賽男知道,這是平安早早就把蓮子打開等待陽光了。
兩個相愛的人有感應嗎?狗狗認識陸賽男,陸賽男的出入,他一聲都不叫。可是,褚平安卻迎了出來,陸賽男快走幾步,褚平安就問,“這麽冷的天,來這麽早?冷不冷?快進屋。”
陸賽男看看大棚說,“你不是更早。什麽時候打開的?”
兩人進到屋裡,褚平安說,“我每天醒來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先看天氣預報。我看今天是個好天氣,趕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上大棚看看,一切正常,就把蓮子卷起來了。我還沒乾完,太陽就出來了。現在大棚裡保證比屋裡都暖和。”
陸賽男笑了說,“吃飯吧,起來那麽早,現在該餓了。”
褚平安說,“這是你今天來,飯也早了。我都告訴家裡了,每天給我送一趟飯就行,兩頓的,不吃三頓了,麻煩,光吃飯了,有點用不著。下午那頓我自己熱熱就行。你在單位怎樣?那次為我的事,跟你們領導都火了,領導不會生氣吧?”
陸賽男說,“不會。我們領導不會那麽小心眼。再說, 他作事的確欠考慮。我做什麽還得向他匯報嗎?我自己就沒有空間了?還有你們那個韓村長,竟然帶著農民上我們站上鬧?成什麽了?我說的是站長,難道就沒說他?”
褚平安吃著飯說,“看你象沒脾氣,發起火來也挺嚇人。我估計他們能安靜一陣子。他們就是太心急了,錢又沒到期,總這麽鬧對自己有什麽好處?這些人從來不想。”
陸賽男說,“所以說平安,以後他們不定還會做出了什麽?你不但要掙錢,還要想辦法安撫他們,別做出什麽更極端的事來。”
褚平安說,“我媽媽也囑咐過我,畢竟咱們不對,不能給人保證,讓人家擔心了。他們做什麽我都不會怪他們,但也不遷就。你放心。”
倆人正說著話,常青氣喘噓噓的跑上來說,“平安,你快回去看看吧,三姑和劉明打起來了,要離婚。三姑在咱家等你呢。”
褚平安吃驚的說,“等我?為啥打仗?”
常青歇口氣說,“咱家欠那麽多債,三姑回家沒說,劉明不知道。這回從市裡回來,閑人天天弄一起玩,是誰說了,劉明回家就和三姑打起來了。可能打仗就沒有好聽話唄,越打越厲害,現在收不了場了,劉斌又沒在家,要離婚。”
褚平安說,“這麽厲害?讓我回去幹什麽?”
常青說,“三姑說,劉明要離婚,就是把咱們欠的錢也分開,一人一半,要你親自給打欠條才算數。所以要你回去了。你倆走吧,這裡交給我。山路挺滑的,慢慢走。”
褚平安和陸賽男穿好衣服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