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完國慶節，劉明和季家哥倆，還有老鄧幾個在城裡打工的人就起身去市裡了。他們要抓緊時間去要工錢，用不了多久，天一上凍，工程就停了，再想找工頭，影都抓不著了，況且，自家的地就要等著收了，家也要管，工錢也得要。幾個人匆忙回到市裡，結果令他們大失所望。工頭就給工地一個領著乾活的人打了個電話，告訴他，他在外面等著要欠款，過節都沒回來，讓他領著大家乾活，他要了錢回來給大家發工資。這樣客套話他們聽的太多了。一時工地上的人慌了，正好又趕上材料短缺，要停工。哥幾個氣得開始罵人。罵人有什麽用?等了幾日，工資錢依然沒要回來，各家都打電話來問，能不能回去收地?錢沒要著，地再耽誤了，這一年就算白過了。思來想去，中旬，幾個人打包回到了村上，開始了秋收。

　　三姑因為丈夫回來了，也就不能還在娘家幫忙了，好不容易恢復的關系還得維持下去，畢竟是二十幾年的夫妻了。她回到了家裡，開始和劉明一起收莊稼，褚家的自然也給收了。姚桂蘭開始一個人管理雞群，也算是輕車熟路了，早晨早早起來放出去，然後準備雞食，吃完早晨飯，就把雞喂上，那些沒找到吃食和蟲的雞們，也好填飽肚子。然後她就非常有序的做中午飯，想著法做大家愛吃的，到雞窩裡撿雞蛋，也是她一天中最大的樂趣。

　　褚平安從耿叔叔那回來，就著手準備初冬時要用的東西。什麽耙子，大抹布，能包過來耙子的，他知道，是為了別刮壞塑料棚。常青在做這些東西方面手藝還不錯，兩個人商量著，把耙子的木杆磨的十分光滑，不磨手。算算時間，蓮子也快編好了，蓮子拿來時最怕讓雨淋，如果淋濕了，不說廢了也差不多，損失錢不說，會耽誤事。兩人商量，為了方便，就在挨著那些剩余的參土旁邊又搭了一個棚，材料也現成，兩天就乾完了。蓮子編好了送來時，正好派上了用場。

　　秋收是農村很重要的一個工程，它早了不行，米沒上來，晚了也不行，換節氣的時候，說變就變，老天爺可不慣人，所以得搶時間。這些時日家家都忙的要命。

　　到了月末的一天，大家都看著自己的糧倉估算錢的時候，那天就下起了小雨，早晨就陰著天，到了中午就下上了。對於村民來說，就是一個合理的雨休，找個和得來的人，平時來往還不錯的在一起，喝點小酒，打打牌，開心的不得了。這就是他們的生活，苦中有樂。但是，這個時候正是褚家最忙，最焦慮的時候。早晨姚桂蘭不知道能下雨，早早就把雞放出去了，半頭晌，下雨了，又是她要做飯的時候了。她也顧不上還有吃飯這個事了，馬上喊常青，幫她把雞先喚回來，圈上。常青一看天下雨了，這個時候下雨，準保跟著就是雪。參棚的溫度怎麽樣了?能不能跟上?平安在幹什麽?他早就想到了吧?常青給平安先打個電話問，“平安，下雨了，你在幹什麽?”

　　褚平安說，“你放心吧，你先幫我媽把雞圈上。飯的事你不用急著來送，我在清理大棚上的雨，怕它上凍。喂，常青，你是不是得把雞場清理出來，明天一準凍。”

　　常青說，“就是麽，所以，我也不能去幫你。”

　　褚平安說，“不用幫。有事打電話，掛了。”

　　常青穿上雨鞋雨衣，進到雞場裡，把那些還沒喚回屋，躲在樹下的雞一隻隻抱出來遞給姚媽媽，兩個人忙火到中午，才算是差不多，姚媽媽做飯去了。

常青開始清理雞糞，把雞糞趁著還沒凍，搶起來，堆成堆，上凍以後，用爬犁運到地裡當肥料。以前他們都是這麽乾得，常青會乾。　　褚平安在山上，面對眼前的事他有準備。早晨起來，他看到天陰的象在霧裡一樣，就知道恐怕要下雨，接著就是雪，再接著就是一場大凍。他先看一下手機裡的天氣預報，果然是今天氣溫下降八到十度，有雨加雪和霜凍。他第一個任務就是馬上去看看參棚裡的溫度。還好，裡面溫呼呼的，很適宜。這是他昨晚把大棚密封的好，連門他都用布給封嚴了，就是昨晚下霜，大棚都不會上凍。他滿意的回到屋裡，把拿上來的軟抹布都收在一起，為下雨時好用。這時候，陸賽男打來電話了，她說，“平安，今天氣溫下降，要下雨，你知道嗎?”

　　褚平安笑著說，“知道。我每天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天氣。我還想打電話告訴你，多加點衣服，別著涼，一個人時，要好好照顧自己。”

　　賽男說，“知道。我怎麽說都是在屋裡，沒事的。你就不同了，你要出去幹活，穿厚點，找副手套戴上。另外，山裡的溫度比市區要低十度，你知道嗎?”

　　褚平安說，“這我還真不知道。我會注意的。你的宿舍裡冷不冷?要是需要被子你就說，我給你送過去，別冷著。”

　　賽男說，“沒事，要冷也就是那麽幾天，沒事的。你出去看看，好象下雨了。你別著急去弄棚上的水，等差不多雨停了再擦。還有，蓮子千萬別急著蓋，就凍上了。等雪下一會了，再把雪掃下來，苫上蓮子，懂嗎?”

　　褚平安說，“是，陸老師，我懂了。”說完，連他自己也在笑，陸賽男也笑了。

　　他們掛了電話，褚平安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孤單，有這樣一個女人在身邊，雖然相隔很遠，但也象在身邊，她有那麽多的乾勁、激情、熱心，每一時刻都在鼓勵著他。他放下電話，出去看看天，真就下雨了。他知道，下雨時你去擦水，那不等於白費力氣嗎?等它下的差不多，開始下雪時才是他該乾活的時候。他這麽想著，就去林子裡，抱回來很多乾柴禾，有小木杆，也有毛柴。他看看天，自己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就在灶坑邊生上火準備燒炕，他怕傍晚沒時間了，這屋子一定要保證它暖和才行，自己要管理好自己，不讓別人操心。天冷了，又忙著給狗狗的窩多放點草，怕它冷著。

　　好一段時間褚平安都是這麽忙。下午一點多鍾，常青來給他送飯，把晚飯也一起帶來了，說是晚上他沒時間了，太晚也不能來，就嬸子一個人在家不行。褚平安也這麽說，還問他說，“你的活這時候能乾多好，我都急壞了，還是不能乾。”

　　常青說，“早乾晚不乾。要不你先睡一會?下雪時我給你打電話。”

　　褚平安說，“這時候能睡著?那是什麽樣的人?敵軍壓寨，你能安睡?”

　　常青認真的問，“這是誰說的?”

　　褚平安說，“我說的呀。剛說完。有點象名句啊?”

　　常青笑笑說，“別唬我了，我要回去幹活了。”一出門，立刻就喊，“平安，下雪了。”

　　褚平安急忙跑出來看，真是下雪了，但是，雪花掉地上就融化了。他對常青說，“我就要乾活了。咱們哥倆，脖子上要掛個對講機就好了，山上一個山下一個，邊說話邊乾活。”

　　常青說，“那樣不好，影響乾活。我走了。”

　　褚平安看著常青踩著有點泥濘的路，一步步下山去，百感交集。他回身進屋，把絨衣找出來穿上，把雨衣穿在外面，穿上水靴，戴上手套出門去了。他沒急著擦大棚上的水，而是先走了一圈，看看天麻地，幾天前就蓋上了塑料布，這會他又察看一遍，看有沒有漏洞。看完這一圈，雪就下大了，星星點點的地方出現了白點，雪能停住不融化了。褚平安拿起早準備好的雪耙子，耙子上系了吸水的抹布，到參棚那開始一下一下的往下摟雨加雪。他的速度很快，要兩面摟才全面，乾慢了怕要凍了，必須快點乾，讓底層的雨水來不及凍。還真管用，每一耙子，摟下來的水都象小河一樣，打在地上都能發出“嘩嘩”的響聲。乾一會，耙子就沉的拿不動，舉起來費事了。褚平安不得不停下來，把耙子上的布解下來，擰幹了水再系上。這樣往返幾次，褚平安都出汗了，可手卻凍的慌。他看看大棚上的水摟得差不多了，要喘口氣再乾，趁這功夫就趕緊跑回屋，一摸炕，很熱乎，他開心的笑笑，把絨衣脫下來，換了一副手套，又出門接著幹了。

　　雨轉雪，是換季常有的事，在屋子裡玩的、喝酒打牌的人們不會有什麽感覺，氣候的變化出現的情況是正常。褚平安一邊乾一邊想，這樣的天氣年年都有，自己何曾體會過正在乾活人的艱難和苦楚?如果不是家裡出現了變故，自己恐怕永遠都不知道，在這樣的天氣裡，在這樣的時候，還會有人跟時間，跟天氣賽跑。他在這個時候想起了爸爸，爸爸從一無所有，創下了這麽大一個家業，讓他和媽媽在這些年裡，從不曾體會過苦是什麽滋味，所有的苦滋味都是他一個人去體會，他是靠什麽樣的信念?什麽樣的願望去支撐下來的?只有一個解釋:他愛我們。自己是褚春林的兒子，什麽困難都能克服。不知什麽時候天黑了，抬頭一看，所有的光亮都是剛落成的雪在發光。雪能站住了，離蓋草蓮子的時候很近了。他停下來，摸一下大棚頂上，塑料布給凍的光滑象薄冰，可以蓋蓮子了。褚平安笑了，又摟一把上面的雪，爽爽的，一點都不粘，也沒沾在大棚上。他歇了一會，感到肚子在叫，看看表，才七點多鍾。他把手套摘了，兩手伸進懷裡，暖和了一下，把耙子上的濕布換下來，又系上一塊乾爽的布，摟了兩下，效果特別好。他立刻跑進放草蓮子的棚裡，先拿出一個苫上，把棚上的雪摟乾淨，快速的把蓮子蓋上，效果很好，蓮子在上面很滑，說明棚上沒有水。拉上蓮子以後，他來不及系好，就趕緊拉第二個，第三個， 摟一塊雪，就蓋一塊蓮子，他先蓋大棚的一面，又蓋另一面，幾乎是乾得完美，連子底下沒有多少雪花。一個人不管他在幹什麽，一旦有成果，他的乾勁就會倍增。他忘了還沒吃晚飯，狗狗也餓著呢。十個二十個，掛在柱子上的那盞無線燈，都被雪花給埋上了，發出微弱的光，褚平安好象不用它的光，在憑感覺，憑雪的光亮給他照明。什麽時候了，狗狗不高興了，發出了不高興的叫聲。最後一個蓋好，還都沒固定上，褚平安就跑進屋裡，把放在鍋台邊上溫熱的狗飯，先拿給大黃和花花，它倆可餓急了，一個一盆，不一會就吃完了，悄莫聲息的回到自己的窩裡，趴下了。褚平安看看它們，笑了，自己又進屋吃了晚飯。

　　褚平安有點暖和了，手也熱乎了，肚子也吃飽了。看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他看看窗外，這入冬頭場雪，根本沒有停的意思。他又穿上雨衣，出門象參棚走去。

　　雪有多大?他蓋的第一個連子上已經有兩寸厚了。自己笑了笑，也不知道笑什麽，就趕緊把蓮子兩頭系在事先釘好的木樁上，把耙子上的布解掉，一下一下把雪再摟下來，不能讓雪太厚，會把大棚壓壞。這是耿叔跟他說的經驗。

　　褚平安這一夜都沒敢睡覺，因為雪下了一夜，天快亮時雪才停，他也才休息。他看看大棚的溫度，還是零上十，非常好，又看了看蓮子上沾的雪，都是在縫隙裡，不足以結冰，就滿意的回屋去了。他脫掉凍得象冰塊一樣的鞋，摸一摸炕，還熱乎，脫了衣服，鑽進被窩裡安心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