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市的冬天總是過去得很慢，一切在漫長的蕭瑟中度過著煎熬的時光，度過無數個漆黑如同萬古難替的長夜。

　　少女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狹小的出租屋內擠著她和父母三個人。爸爸是一名辛苦的運砂車司機，而媽媽在幾公裡外的小樓裡做著保潔。這是一個邋裡邋遢的家庭，各種瓶瓶罐罐堆滿了十平米的逼仄的房間，廁所和廚房完全連在了一起，而每個夜晚爸爸媽媽的鼾聲以及蚊子的嗡嗡聲都會交替進入她的耳中。

　　還好。少女心想，除了在她炒菜的時候總是聞到爸爸蹲廁所的味道，除了媽媽總是呵斥她不能給家裡掙錢，這個家非常地平靜安詳。

　　可是，明天又要交學費了......要是爸爸不高興了又去喝酒......

　　少女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腿和腳踝，忍不住冷吸了一口氣。

　　今天上課的時候老師強調了無數次刻骨銘心的成語釋義，可是為什麽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這個詞。銘刻在心靈深處?怎麽樣才會刻在心靈深處?

　　是因為痛嗎?

　　少女悄悄地穿好衣服，從地鋪上以一種半蹲的姿態摸著牆走。

　　她緊緊盯著交替奏響酣睡交響曲的父母，生怕自己的微小動作會吵到他們。這十平米的小房間唯一一道內室門就只有臥室了。房間中甚至連衣櫃都沒有一件———因為太大搬不進來。門外是蒼蠅嗡嗡嗡的吵嚷聲，這個季節能招來這麽多蒼蠅，當然要拜父母扔在廚房裡從來不洗的盤子所賜。工地的盒飯永遠要比家裡的一日三餐來的方便，即使他們有一個面黃肌瘦的養女，但“和養狗狗一樣”，只要一點點吃剩飯就好了，十三四歲了嘛，蠻好養。

　　少女關上了臥室的門，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父母的鼾聲。半晌她從衣服裡掏出了一隻不知道從哪個二手物品小攤上淘來的塗漆掉了大半的老翻蓋手機，摁了好一會兒開機鍵才打開了它。

　　少女聯上了網絡。

　　手機屏幕出現了一行消息提示:為什麽回復這麽晚?

　　那行消息是一個ID叫做蝮蛇的人發來的。

　　頭像框內帶著花紋的鱗片，盤屈在一起的身體，碧綠的眼睛，張大毒牙的嘴都如此地猙獰可憎。少女呆呆地看著那個頭像，費力地按下了翻蓋手機的打字鍵。

　　知更鳥:我剛剛不太方便。

　　蝮蛇:你明明就是想要違反遊戲規則，不用給自己找借口。

　　知更鳥:我真的沒有！你相信我好不好！他們今天檢查了我的書包！

　　蝮蛇:撒思姆很生氣，你昨天超時才完成他給的任務，你是要拖所有人的後腿嗎?

　　知更鳥:我沒有！我會想辦法彌補的！

　　蝮蛇:你一直以來都受到了阻礙，不覺得嗎?阻礙你升華的是他們，可你為什麽一定要逃避他們呢?

　　知更鳥:他們送我讀書。

　　蝮蛇:那麽你讀書的錢難道不是你自己放學打零工賺來的嗎，他們沒收了大部分記得嗎?

　　知更鳥:嗯。

　　蝮蛇:你當時在聊天群裡告訴大家你的遭遇時，是誰?是撒思姆幫助了你，記得嗎?現在你要違抗他?

　　知更鳥:我沒有......對不起......是撒思姆幫助了我，對不起！

　　蝮蛇:知道就好了，不用說對不起。

　　蝮蛇:昨天那件事你完成得很好。接下來是遊戲的倒數第二個環節。

　　知更鳥:什麽環節?

　　蝮蛇:只要那些阻礙不存在，

你就自由了。　　唐沃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樣的心情來到這片公墓前的。他盯著那塊墓碑上那張黑白的照片，上面有他非常熟悉的一張面孔。他想了一下，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才能對得起照片上的那個人。可是思前想後，喉嚨咕咚咕咚轉了半天，吞了半天口水，還是沒有想好自己該說什麽。

　　媽媽被抓走了?自己死而複生的怪事?自己變成他們嘴裡的塑人，還毀了一座醫院?不不，外婆要是聽到這些話肯定會覺得自己還是沒長大，總編一些故事來哄她開心。告訴她自己在一個很有錢的私人報社做實習記者?要是她知道自己這份工作能拿到這麽多錢一定會高興壞了吧。

　　唐沃想了半天，還是沒有組織出什麽好的語言來跟照片上的人說。於是他把花小心地擺在了墓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很久很久都沒有抬起頭。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小樹旁，一個滿臉胡子的高大男人正抱著雙臂，靜靜地看著他。

　　“我回來了。”

　　“看過了嗎?”傑裡米正坐在辦公桌前，看見唐沃過來報道，從手中放下了報紙，“那裡很安靜吧。”

　　“很安靜。”唐沃打起精神回答道，他雙睛低垂無神，看起來確實挺像一隻考拉。

　　“好了，你和室友相處的如何?一定振作起來，我們還有工作要做。”傑裡米語速很快，同時從手中遞過了一張報紙，“你看看這張報紙的頭版。”

　　“新室友和我很合得來。”唐沃一邊回答一邊接過，打開頭版一看，上面的報紙名稱是《梧葉周報》四個字。

　　“不是我們的報紙，是知道日報沒辦法競爭過我們所以開始辦周報的曙光報社辦的，這次被他們先抓到這個新聞，可能要慶一年功了。”傑裡米十分不屑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手下敗將，不但沒有覺得挫敗，反而有些眉飛色舞。

　　唐沃貼近了那張報紙，只見上面赫然寫著:《蝰蛇遊戲，背後是叛逆期的危機還是邪惡的傳遞?》

　　“一種通過互聯網傳播的遊戲，參與者大多數是十幾歲的孩子，他們通過一些網上社群聯系在一起，同時參與了一項以自殺為目地的'遊戲'。”傑裡米托著桌上一隻精美的陶瓷杯，喝了一口上午茶。

　　“自殺也能成為遊戲?”

　　“這些孩子的想法我也摸不透。但這張廢物周報上也算提到了一個有用的信息。

　　“撒思姆。”唐沃抓取到了內容中關鍵的名字。

　　“沒錯。這個以自殺為競爭的遊戲參與者需要挑戰七天。每一天具體的內容都不一樣。但最終的指向就是自行奪取自己的生命。昨天一共有七個孩子自殺未遂，警察從他們嘴裡同時聽到了同一個名字。”傑裡米目光一凜，“就是撒思姆。”

　　“剛剛讀了這張報紙，你認為他們提到的撒思姆是什麽?”

　　“我?”唐沃沒想到社長一來就對自己這個實習生進行考問，他思索了一下，又翻了一遍報紙，回答道，“我認為這是一個組織。”

　　“哦?”傑裡米端著下午茶的手頓住了，饒有興趣地看著唐沃，“為什麽。”

　　“首先，報紙提到這七個孩子是在同一天進行最後一項挑戰，張某某的自殺時間是在早上9點左右，李某某是在早上11點，王某某在下午的15點，楊某某卻是在晚上的23點。單從這個時間來看，並不存在任何的規律。如果這幾個孩子同時在一個互聯網社群裡，一般來說要麽是同一時間接受挑戰，要麽就是在其中一人自殺的噩耗出現以後才會加入挑戰。因為就它被稱為遊戲而言，一定會存在著自己的公正性和對比機制，不會隨意分散比賽來打破公平性。”唐沃想起了自己作為一個玩家在遊戲中學到的東西，一時間竟滔滔不絕講起了自己的理論。

　　“那麽你的意思是?”傑出米扶了扶金絲眼鏡，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絲充滿興趣的玩味。

　　“他們一定是在不同的社群裡參加這項遊戲，但這個遊戲規則的裁判和制定者，極有可能就是他們嘴裡提到的撒思姆。但這七個孩子參與遊戲的時間都是分散的，同時管理和運營這麽多的社群，一定不是一個人的精力可以做到的。一個裁判如果要達到自己的統治力，一定會以組織的形式行動。”

　　“好。”傑裡米放下茶杯，顯得十分高興，“所以你明白我拿這張報紙給你的意思了吧。”

　　“您是要我?”

　　“要你和死星一起趕在下一期《梧葉周報》發行之前查出撒思姆的真面目。你要知道，曙光報社那些酒囊飯袋一旦得到獨家的一手資料是不會泄露出去的。”

　　“可......可我，大叔......社長，我是個實習生，什麽都不懂。”唐沃沒想到自己屁股都沒有坐到12樓的辦公區，就給自己來了這麽一個困難的任務，他不太明白傑裡米為什麽這麽高看自己。

　　“我當然不會隻讓你們倆小白去現場的，當然就派你們倆去也比曙光報社那群只會打橋牌的笨蛋們強。”傑裡米站起身，伸了一個懶腰，“下一年沒有招新了，白喉社的挑選條件很嚴苛。明派洛部長最近沒有什麽任務，將帶你們倆一起去，協助你們完成這條新聞。那個叫杜清刀的小朋友還沒有回來，這次就當作考驗你們倆了。”

　　“好......好的。”唐沃訥訥地回應了一句，想不到自己來的第一天就接受這樣的重任，一時間多少覺得有點壓力。

　　“別緊張，”傑裡米突然拍了拍唐沃的肩膀，眼神裡若有所思，“你和那個人還真是一模一樣，所以我知道你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謝謝社長。”唐沃一時間沒有回味過這句充滿激勵意味的話的意思，因為他的注意力此刻正被報紙二版的一行標題給吸引了。

　　他翻過報紙， 看到這一版上正公布著幾張黑白的照片。

　　當的手觸到那張照片的同時，渾身開始顫抖了起來。

　　“你怎麽了?”傑裡米見他面色刷地白了，關切的問道。

　　“沒......沒事社長，只是沒睡好。”唐沃表示自己很好，可眼眶裡悄悄地有東西在打轉。

　　那頁是一張關於連環殺人犯的緝凶通告。

　　報紙上有四張遇害人照片，一張是房地產大亨之子，一張是一個光頭男及一個丸子頭男人的，而最後一張......最後一張，是，是那個他在拘留所中曾經朝思暮想要要用一千種手段折磨至死，讓她永生永世都無比後悔的人。

　　可笑的是，他，唐沃，從今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他曾經無比地恨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這個害死了他外婆，毀掉了自己殘存的家庭，甚至差點要了自己性命的女人，可是現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這個人的存在了。

　　從他在倉庫裡聽到光頭男的話，從醫院見到那個女塑人開始，已然明白是誰出賣了他，這個自己曾經那麽愛的女人，甚至不忘把外婆的住院地址捅給外人。

　　這場復仇，還沒有開始，甚至還沒有計劃沒有頭緒的時候，就已經在幾張黑白照片之中落幕了。

　　可是從一些層面講，壞人得到了懲罰，雖然不知道凶手是誰。但理應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他卻還是覺得難過。

　　恨嗎?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話:恨只是愛最後的一點防線。

　　再見，蘇芮，希望你來世做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