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才親啟。”
一處大院落內,郭嘉擺開文房四寶,提筆一蹴而就寫下書信封面上的四個大字,而後緩緩鋪開一張宣紙,宣紙白淨光滑,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郭嘉的字跡和人一樣,娟秀纖細,娘氣十足。
“一別多年,嘉甚是想念。”
述說相思後郭嘉又著筆介紹了關中現如今的大體情況,無非就是並州軍呂布被圍,攏右一線近乎全軍覆沒,西涼反賊再無對手之類的,同時也寫了關於朝廷的政策,招虜殺賊。
一直和戲志才有書信往來的郭嘉,自然知道他此刻已經投入曹營,說到曹營,郭嘉不由自主的聯想到了另外兩個老相識。
荀彧和...曹操!
在認識的時間線上,三人中郭嘉最先認識的人並不是荀彧和戲志才,而是曹操。
那一年郭嘉十四歲,在洛陽莫名其妙卷入了一場搶婚之中,就此與曹操袁紹許攸有了一面之緣。
除了當事人郭嘉外,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那是改變了他整個人生軌跡的一天。
“志才,昨夜長安城中又不知多少人冰冷絕望,天下猶如無根浮萍,岸近在咫尺卻又漸行漸遠。”
郭嘉目光看向窗外鬱鬱蔥蔥的樹林,鳥語花香生機盎然。
“嘉拜訪過他了,那是一個讓嘉看不透的男人,從他眼神中嘉竟然看到了讓人無法想象的胸有成竹。”
難以置信,郭嘉頓了頓,繼續寫道:“面前擺放的是無解的死局,所有能想的辦法謀劃嘉都一一推演思量,世間究竟有何種謀略,可以讓他點下關中還有回轉余地的頭顱?”
郭嘉無意識的敲打著桌案,纖細修長的指尖與桌案碰撞,不斷發出“咯咯咯”的脆響。
哪怕站在麒麟營廢墟殘骸之中,那份從容淡定的氣息在短短的交流中不斷能從吳添身上感受到,人所散發出的氣質絕對無法假裝,郭嘉清晰的觸碰到了他胸懷腹稿的坦蕩。
可是這份答卷,自己竟沒有絲毫的頭緒。
百爪撓心,奇癢難耐。
看著滿篇的娟秀字跡,郭嘉輕輕把毛筆架在筆架山,扭轉精致的臉頰面朝窗口,靜靜神遊天外。
邀請我加入並州軍嗎?
吳添最後的大喊聲歷歷在目,他是真的在邀請自己,絕不是普通的在客套。
呂奉先何德何能,讓你如此費盡心機輔佐,他又有何處如此吸引你的目光,讓你選他匡扶漢室...
郭嘉緩緩掀開衣襟,上面赫然寫著好幾個耳熟能詳的名字,卻始終沒有看見呂布的大名。
這是一個被郭嘉深深遺忘在角落裡的天下第一武將。
拿筆添上嗎?
不!
郭嘉眼中散發出一抹仇恨的光芒。
......
兗州,東郡,太守府書房。
時任東郡太守的曹操正和麾下最重要的兩名文武洽談。
戲志才,曹操行軍打戰必帶的謀士,任何決策都會先征求他的意見,待遇規格也是麾下所有人才中最高的。
夏侯惇,東郡實際上的二把手,一切大小事務曹操都需要他幫忙裁決。
這三人基本上就代表了東郡曹操勢力。
細作的情報已經傳來,關於長安,曹操對細作的大量投入稱得上是不留余力。
細作傳來的情報中,廣饒一線呂玲綺剛剛大破李榷,焚盡其糧三十萬斜,而後班師回朝的吳添當著文武百官放聲呐喊出了無數讓人熱血逆流的話。
犯我大漢天威者,雖遠必誅!
漢武...雄風!
曹操此刻拿著情報不斷臉上神色變幻莫測,偶爾笑的像個孩子,喜笑顏開,偶爾又沉默不言,長籲短歎。
上天為何如此眷顧於他,甚至不惜又一次讓明珠蒙塵。
曹操想這句話時腦海中浮現的明珠,不僅僅是大放異彩擁有共同理念的吳添,還有一個被他埋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女人。
面對呂布,曹操有著無比巨大的心裡陰影,從始至終他都沒能勝過呂布一次,而這一次,積年一事無成的曹操同樣輸掉了這場想象中的冷戰。
呂布誅董,而後麾下麒麟營大放異彩,軍師吳添更是一席話讓呂布在世人眼中形象大為改觀。
曹操再次一敗塗地。
大漢的臣子?
哼哼,全天下最大的反賊,董卓死後,就是你呂布呂奉先!
“關中亂了。”戲志才歎了口氣。
夏侯惇捧著情報看了好多遍,由衷的讚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軍師不簡單。”
曹操點頭,深深地憂慮道:“猛虎本就足夠強大,如果再擁有了謀略...”
“不僅如此!”夏侯惇補充道:“如果此人將猛虎從惡名昭彰變成了漢之溫侯,那才是一場無與倫比的大災難。”
“可惡!”曹操憤然道:“一個思念漢武雄風的有志之士,為何偏偏追隨了呂布...”
“呂布不是王司徒的盟友嗎?我們主公不也是王司徒盟友?盟友的盟友...”。
“那是不得已而為之,司徒大人比所有人都更想誅殺呂奉先!”曹操眯著眼隱隱散發出殺意。
世界就是如此奇妙,王允最想殺的人在他費盡心機之下成了他的盟友和依靠,而全天下最大的反賊呂布,現在正在為保衛長安不竭余力的戰鬥著。
長安呂布軍的一場大勝,讓曹操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放聲大笑,還是怒而拍案。
“大兄,長安亂象叢生,我們兗州同樣朝不保夕,根本無暇顧及其他,現如今來自青州的幾十萬黃巾賊寇已經流入兗州,劉兗州如若不敵,兗州大地必將燃起無盡戰火,很可能讓我們多年的心血頃刻間毀於一旦...”
夏侯惇的話將曹操的心從遙遠的長安拉了回來。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在場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卻也是曹操騰飛的機遇。
......
長安,天牢。
這裡沒有明媚的光線,有的只是昏暗的燭火和撲面而來劇臭,潮濕的空氣帶著酸腐的味道令人作嘔。
雙眼無神的呂玲綺靠著牆半躺著,頭髮已經有些凌亂,此時已露出了不少疲態,在央求許久面見陛下無果後,她並未冷靜下來,反而是更加瘋狂的敲打攻擊門扉。
沒有時間了。
援軍,援軍!
夜太漫長,全身心的投入讓呂玲綺成功癱軟,精疲力盡到抬一下眼簾都好累好累。
思緒發酵在又涼又濕的監牢之中,忽地想起了某人破口大罵的話,一字一句猶如劃心上的刀疤。
“信不信我們所有人都會戰死在長安...”
淚輕彈,又立即被疲憊的手抹去,滾燙的心漸漸冰涼,塵世間最大的絕望莫過於看到了無法逆轉的未來。
死志悄然萌芽,有些人的心臟脈搏,是為別人而跳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