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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台烽火》第10章 曾鴻文賭花
  何玉山擔任寶安縣長後,將全縣劃分為七個區。以南頭縣城為中心,從白石洲到蛇口劃為第一區。寶太公路沿線為第二區。以深圳墟為中心,從車公廟到大小梅沙為第三區。沿東寶河臨近東莞的鄉村地區劃分為第四、第五區,烏石岩和龍華河流域劃分為第六區,大鵬、沙魚湧等臨近惠陽的濱海地區劃分為第七區。

  國民共和政府的建立,引起了社會的劇烈變化,男人都剪掉了辮子,百姓見官不用再跪拜。成立了區公所鄉公所,插上了五色旗。為什麽五色旗呢?據說一種顏色象征一個民族,五色象征漢、滿、蒙、回、藏五個民族。人們很新鮮了一陣子,但鄉村的格局還是老樣子,印子錢和高利貸還在滿天飛,人們生活並沒有出現好的變化。

  新鮮過後,國家又陷入亂局,一會兒袁大總統要當皇帝,一會兒黎元洪當總統,一會兒張勳擁戴溥儀複辟帝製,各個地方鬧獨立。卓鳳康被廣東軍閥龍濟光通緝,隻得隻身逃往牙買加。他是將軍箭的主心骨,他一走,將軍箭就唱不成戲了。

  沒有康哥,周振熙從此專心在將軍箭學堂教書,散播他強國富民的理想。曾源嬌一年後生下了一個胖小子,周振熙深信民主共和之後,自己的祖國一定會欣欣向榮,因此給孩子取名向榮。

  亂世之中,各種黑惡勢力趁機興風作浪。有心做買賣的,大都集中到了深圳墟,那裡鄰近香港,逐漸變得比南頭還繁榮。東西南北四個墟門,都已經商鋪林立,尤其是東門,市場最大。黃合的香料買賣越做越好,也在東門開了個分號。東門商號專做唐家沱海外訂單,寶崗頂商號負責北銷的買賣。昔日跟著他混街頭的馬仔,這時一個個人模人樣,都成了家室。他們都很感激曾鴻文的指點之恩,加入洪門後,一力擁戴曾鴻文。在南頭縣城裡,正經生意反而不多了,到處是賭館、煙館、妓館。那些進城販賣的農民,只有貨進城,沒有錢回鄉,多半被三館吸走了交易所得。於是鄉下的女人們一般不許男人去南頭,鼓勵他們走東門,使得東門和整個深圳墟的商貿更加蒸蒸日上。

  到陸榮廷統治時期,口號喊得很響亮,要掃除一切黃賭毒,於是一夜之間南頭城裡的煙館妓院都摘了招牌。摘招牌不是行業革命,行業照樣存在,而且蓬勃發展。大煙館都改稱“某某談話處”,都是邊吸鴉片邊談話的地方。妓院不再叫什麽“怡春院”“麗春樓”,改稱茶室,害得正經賣茶的沒法做生意了。賭館不叫賭館。改稱花會,設賭比以往的賭局更要命。有民諺說:“一枚銅錢二八贏,男人田園野蒿青。”又說“一枚銅錢贏二九,女人笸籮翻筋鬥。”寶安的男女老少,幾乎都被花會吸引了,所有的錢財,都進了花會。整個寶安亂成了一鍋粥。

  那南頭的黑色買賣,受新縣長鄧傑暗中支持,影響最大。另外四鄉八裡也有很多他的黨羽,陳炳南在沙井、曾亦樵在新橋、文侶臣在嶺下開設花會,被人稱之為三大害。如果止有三大害也就罷了,還有陳翼朝等四股勢力在幾個大碼頭開設談話處,大肆販賣鴉片,成為人們口中的四大臭。另外麥成泰在周家村、文槐軒在潭頭、陳僚初在燕川也開了花會,而且開花會的越來越多,號稱八大魔王。他們不是尋常的開館設賭,各方勢力還糾合到一起,成立聯鄉局,下設聯防團,廣置人槍維護他們的霸權。又按月給鄧傑上貢孝敬銀,與縣府沆瀣一氣,儼然成了官辦,誰也沒辦法。

  在龍華和布吉,

因為是洪門新安堂的根本重地,有曾鴻文坐鎮,這些現象不多見。但是在龍華與布吉之間有處地方叫郭嚇,是個很大的村莊,有百十戶人家。從羊台山流出兩股大溪流,經南坑的叫南坑溪,經白石龍的叫白石溪,至此匯流成一條浩浩湯湯的河流,從郭嚇村北繞過。河的北岸原本是沒人家的,卻恍然興起了幾家店鋪,暗地裡開了花會,龍華河兩岸的人們就把那裡叫新墟。  郭嚇村有個青年叫遊森,能文能武,很有威望。眼看著村鄰們無休止地把錢投入花會,有的還欠下賭債還不了,賣兒賣女,甚至直接就賣了自己,任人擺布,心中十分憤怒。但村鄰都已經瘋狂,誰都不聽他勸說,他自己又無力製約花會。他和將軍箭沒有交集,但他認識黃合。一天到寶崗頂,和黃合談起新墟花會的事,痛心疾首。黃合聽說在這龍華河邊居然有人偷偷開了花會,就上報洪門新安堂。

  曾鴻文和王寶君結婚了,這對英雄夫妻活躍於洪門,把布吉到龍華一線收拾得乾乾淨淨。由於牛爺不幸過世,曾鴻文執掌了洪門新安堂,做了寶港地區的瓢把子。和牛爺不同的是牛爺坐堂不出,曾鴻文卻整天忙走江湖,但凡洪門弟子,如果不守洪門規矩,必受嚴懲。他對國民黨很失望,想靠洪門的力量振興一方,因此空前地忙碌。收到黃合的報告,曾鴻文章很是驚訝,何人在此興風作浪?他眼裡揉不得沙子,要把新墟的事弄清楚。他自重身份,不便親自出面,就讓黃合也在新墟租了一處店面,假裝做買賣,和遊森聯手,摸清那新墟花會的主使是誰。

  花會是帶有濃厚迷信色彩的賭博,杜撰出三十七位神祇,以花名作神衹名,再編造些離奇故事,利用人們的僥幸心理誘人參賭。那些神衹的花名和故事還被花會印成小冊子,當街兜售,作為賭博指南。花會裡有一幫師爺走花會,他們每天上午出門轉一圈,下午再出門轉一圈,說是得到某神衹托夢,今天肯定會開出哪個神衹,以此招徠參賭者。只須交上賭資,寫上自己要賭的神衹花名,用紙包好,再在紙面上寫上自己的姓名,交給師爺,就等開賭結果。沒有現錢也行,只要寫上賭資數目,贏了拿錢,輸了日後還上。

  每天在固定時間開賭,莊家當眾擺出用紅紙書寫的三十七個神衹的花名,然後雙手捧著一隻碗,碗裡放四粒骰子,再用一隻碟子將碗蓋住,圍著三十七個神衹的姓名逐個搖骰,搖一遍後,掀開蓋碟,數點。以點數最大或“四紅”十六點為“通大”,作為當次的花名。凡押賭注於該花名的,一文母錢可贏二十八文,連母錢共二十九文。這就是民諺唱的“一文銅錢二八贏”和“一文銅錢贏二九”的由來。

  設賭做莊的總是穩贏,每天至少贏得總賭資的百分之二十以上,因此都是惡勢力把持。整個寶安都為花會瘋狂,女人比男人更喜歡賭花,生產生活都被荒廢了。人們見面就說“神托了什麽夢?”那些賣卦算命的也趁機杜撰出所謂簽詩、乩語兜售,人們忙於求神問卜,期待次日押中花名,以求暴富,結果一家家傾家蕩產。也有不參賭的,被以縣長鄧傑為首的惡勢力指使那三大害四大臭八大魔王,將其家中青壯年拉去當兵。也有無資空賭的,還不起賭債,被賣到南洋做苦力。心存正義的曾鴻文自是容不得這醜惡現象,要糾出新墟的花會頭。

  遊森與黃合不負所托,查出新墟花會的花頭是黃文光和蕭天來,背後支持的是香港新界大帽山上的匪首黃慕容。這黃慕容原本是黃世章的堂弟,知道黃世章被卓鳳康、曾鴻文一幫人殺了,豈肯乾休?聽得卓鳳康去了美洲,遠隔重洋奈何不得,而曾鴻文卻執掌了新安堂,近在咫尺,他就散盡家財,買了幾百杆槍,佔山為王,專門跟洪門作對。本來黃慕容和曾鴻文的鬥爭就已經白熱化,洪門的人有事都得繞開大帽山,黃慕容的土匪輕易不敢離開大帽山,勢同水火。這下查到新墟的花會與黃慕容有關,雖然不知黃文光是黃世章嫡子、蕭天來是黃世章外甥,也決計不容這花會繼續存在。

  新墟花會每天酉時正刻開賭,這天曾鴻文帶了幾十個洪門兄弟來到賭花現場,腰裡都別著家夥,當然,有槍的是少數骨乾,絕大部分是別著刀斧。他們把所有賭資都壓向二十四號神衹紫薇花神。當莊家對著三十七位神衹搖過一遍,將賭碗放到賭桌上,在揭開蓋碟的一刹那,曾鴻文手上暗勁湧動,翻動骰子,堪堪二十四點,莊家通賠。

  曾鴻文料到黃慕容會暗中出手乾預,第二天派人在文錦瞭望大帽山的動靜,又在梅林坳必經之路上設伏,挖好陷阱等著黃慕容的匪徒落網。自己仍然帶領一幫人到新墟參賭。

  洪門贏了花會的消息在民間迅速傳播,這天參賭的都不把賭資交給師爺,自己帶到了現場,要跟洪門的注。

  這次花會反排了神衹,曾鴻文不慌不忙,到了酉時,仍然讓洪門兄弟盡數賭二十四號,今天是紫蘿花神。那些來參賭的毫不猶豫跟押,於是所有賭資都押在二十四號紫蘿花神。

  莊家的手在發抖,但他動作慢悠悠的,在三十七個神衹花名前搖過一遍骰子,早過了酉時。他在等大帽山的人馬,不知大帽山幾十人槍這時都掉在梅林坳的陷阱裡,乖乖地繳了槍,黃慕容已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在花會樓上一間密室裡,黃文光和蕭天來一邊觀察著場中動靜,一邊不停地看時間。六點過了, 天快黑了,他們知道大帽山的人來不了了,不開賭不行了,黃文光隻好讓馬仔傳話:開骰子,看運氣。

  莊家顫抖的手放下賭碗,遲疑地揭開蓋碟,他希望不要出二十四點,可是命運不追捧他,還是出現了二十四點。這當然又是曾鴻文暗施神通,護場的也好,樓上黃文光他們也好,都知是曾鴻文施展的神通,但沒人知道他是如何施展的神通,隻得一賠二十八。許多跟賭的今天連身家性命都賭上了,花會自然賠了個底朝天。曾鴻文側過頭,不管樓上黃文光和蕭天來是如何蛋疼,衝他們一抱拳,說:“新墟真是塊風沙寶地,明天再會。”

  等曾鴻文他們一走,黃文光就衝一幫狗腿子喝道:“還不快去打聽大帽山是怎回事?”

  有人飛奔去了。可是大帽山幾十人槍被洪門兄弟押到芋荷塘,正等著曾鴻文去訓話。

  黃文光的人直找到大帽山,黃慕容也莫名其妙,明明人都派出去了,怎麽不見影了呢?既沒到新墟,也沒回大帽山,去哪兒了?

  曾鴻文抓了黃慕容幾十號人,自然不會放他們回大帽山,他讓那些人都蹲著,他自己來回踱著步,很費躊躇。同時處理幾十號人,這是他以前從未經歷過的,心裡好為難。他當然不能濫殺無辜,但絕不能讓他們回大帽山,解決幾十人槍,對黃慕容是個巨大的削弱。猶豫了好久,他終於下了決心,說:“這些槍我不能還給你們,按照大帽山的規矩,丟了槍好象要剁手指吧?”

  那些人一陣心悸,這的確是大帽山的規矩,看來回去是要忍一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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