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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台烽火》第9章 周振熙大婚
  那些在源嬌閨房裡掉了一夜眼淚的姐妹們一湧而出,攔住了花轎。這也是羊台山的“攔轎”風俗,以示舍不得姐妹離別,要留源嬌在橫朗,不讓周振熙接走。周振熙掏出一疊紅包,給每個姐妹分派一個,假意賄賂一番,姐妹們得到賄賂,讓過一邊,周振熙方能走進曾家接親。

  曾源嬌哭唱一夜,真情湧動,這時淚眼婆娑哭賴在房裡不肯走,心裡對娘家的依戀真到了極致,一滴滴眼淚闡釋著“喜亦悲”的定義。江才嬌和黃忠元百般勸哄,曾母也邊抹眼淚邊勸哄,源嬌才在江才嬌和黃忠元的攙扶下一步一回頭地走出門來。

  到了花轎邊,江才嬌攙扶著源嬌,黃忠元攙扶著花轎,讓源嬌上了轎。抬轎的都是將軍箭的親友鄰裡,這時也不管親情友情,一概不作為,任由花轎停放在曾家大門前,沒一個人去抬。周振熙平日裡精似鬼,想敲他竹杠是敲不到的,今天可是個好機會。周振熙無奈,又拿出一疊紅包,給轎夫們見人派一個,方才起轎上路。

  周吉這天充當了“奉子童子”,花轎一起,他就點燃了大紅喜燭,雙手捧持,走在最前面。走在周吉後面的是江才嬌和黃忠元,一人拿一個笸籮,籮中裝了些米、鹽,還摻雜些黑芝麻。這些鹽米一路拋撒,意在祭路神,祭橋神,祈求嫁路平安。走在最後的是鼓樂隊,吹吹打打,一路熱鬧。迎親鼓樂,一般想省錢的就是一路鼓,嫁娘到夫家鼓樂便停。講排場的也有一日鼓、二日鼓,但周振熙著意要好好熱鬧一番,這次議定的是“三日鼓”,要吹打三天。

  在喜燭和鼓樂中間是花轎和曾家送親的隊伍,慢悠悠地走著。內地送親多選未婚姑娘,羊台山的風俗不同,除了未婚姑娘,年輕嫂子們也參加送親。內裡有一個王寶君,牛高馬大,十分活躍。源嬌懷著對娘家的無限眷戀走向新生活,總忍不住掀開轎簾回望橫朗。周振熙舉著遮頭,不住地遮擋源嬌的視線。這遮頭是一種類似於大蒲扇的器物,是客家迎親必用的,意即新嫁娘是走向新生活,一旦出嫁就不能再想著娘家,要專心婆家。源嬌一路望,振熙一路遮,那源嬌又唱起了哭嫁歌:

  涯(我)腳踏轎門郎晾遮,

  郎晾遮頭遮女死,

  涯比(給)什麽功勞來謝爺。

  這客家話很難準確解析,但求其大意應是說新娘一上轎新郎就遮住她的頭,不留一點余地讓她回望家門,她有什麽辦法可以看見自己的爹娘。唱得有些悲切,唱著唱著源嬌又在花轎中哭了一場。

  哭著哭著就到周家百丈開外的地方,花轎停住了,鼓樂還不停地響著。鼓樂聲中,江才嬌和黃忠元攙扶源嬌下了轎,董阿娘和謝冬嬌連忙上前接住。她倆是周家的喜娘,至此,江才嬌和黃忠元的使命基本結束,她們的使命才剛開始。

  將軍箭的人都要來迎親,特別是周家的人不能拉下。其中有和源嬌八字相衝的,用篩子或蒲扇遮著臉面,不直面新娘,當地說是避煞氣。有專人在轎前鋪就一個凹欄,那是一種竹製盛器,類似笸籮,讓源嬌踩在上面過去,說是“腳踏凹欄隨凹轉“,因為在羊台山“凹”與窩同音,意思是過門之後,要安心在周家這個窩裡。周振熙手持扇子在一旁扇動,這也是風俗要求,說是新娘紅運當頭,煞氣太大,新郎須扇弱其煞氣。

  董阿娘和謝冬嬌兩位喜娘一左一右扶挽著源嬌走向新房,周吉捧著大紅喜燭仍然在前面引路,走幾步就唱一句“捧蠟燭,

捧到新娘房間篤”,翻來覆去就這麽一句詞,直到把蠟燭捧進新房安放在梳妝台上。  喜燭進了新房,新娘還在門外。門口有一個火盆,源嬌須從盆上跨過去才能進門,稱是“跨旺火”,跨過去以後就興旺紅火。

  進了洞房,董阿娘和謝冬嬌挽著源嬌在床上坐下,象征性地攤開婚床上的被褥枕席,這叫“攤床”。攤床時嘴不能空,要不停說吉利話,名曰“呼彩”。周母也適時走了進來,瞅瞅那些嫁妝,同樣滿嘴吉語呼應著兩位喜娘。

  到了拜天地的良辰,新郎新娘要拜天地。這羊台山新婚拜天地與別處不同,不是在堂上拜三拜,先是喜娘扶著新娘,和周振熙一起到四姓祠堂拜天地祖公和持箭將軍。這個步驟在別的村也是要到祖廟或宗祠才能完成的,然後才回到自家廳堂拜父母高堂。

  羊台山人有一種“滯新娘”的習俗,這和婚宴之後鬧洞房不同,很惡作劇。周振熙再心疼源嬌,也無奈習俗如此。源嬌在拜周家公婆時下跪的動作稍慢,曾鴻文就在她膝彎後猛蹬一腳,使源嬌跌跪在地。好在江才嬌和黃忠元預先在拜堂處鋪了一塊草席,才使源嬌不至於沾一身灰塵。源嬌跌倒時,將軍箭的長輩們斯文些,只是一陣哄笑;那些年輕人就不客氣了,故意人疊人向源嬌撲壓下去。橫朗來送親的姑嫂姐妹好一陣忙亂,極力推搡撲壓的人群,總算把源嬌護住了,沒有出現狼狽的情形。好在王寶君習過武藝,又有一身好力氣,不是尋常姑娘可比,把將軍箭的親友們推得東倒西歪,卻被曾鴻文看在眼裡。要說這姻緣也奇妙,那王寶君一付尊容比爺們還爺們,偏偏曾鴻文一見就砰然心動,後來竟做了夫妻。

  拜完了鬧完了,周家長親須飲一遍茶,羊台山叫做“飲新娘茶”。源嬌用托盤托著茶盞,依次向周家長親敬茶,飲畢,源嬌又用托盤回接茶盞,長親們隨盞回贈紅包。這是個頗有油水的禮儀,做新娘的都喜歡,源嬌也喜歡。至此婚禮算完成了,婚宴開始。羊台山人稱婚宴叫“喝新娘酒“,那可決不能趕時間。喝親娘酒時源嬌不能在場,要餓著肚子獨坐洞房,不能抬頭,以示文靜;不能言笑,以示端莊;不能隨意走動,以示穩重。卓鳳康曾鴻文這新娘酒一喝就是兩個時辰,可憐源嬌一早出門,坐花轎又不能停轎撒尿,這時坐在婚床上又不能動,這新娘做得辛苦,實在很“憋尿”。

  新娘酒喝過了,鬧洞房是免不了的。這一鬧,如何刁難源嬌奉茶遞煙且不說,各種戲謔調笑,惡作胡鬧,在所難免,真可謂花樣百出。橫朗的女人們可不是吃素的,百般扶助,還有些動手動腳的,都被王寶君扇呼得趴下了。當然,面對各種難題和戲弄,源嬌既不能生氣,也不能逃避,只能勉為其難逐一應對。包括“以前你自個兒睡,今夜和振熙怎麽睡”之類的問題,被人逼得臉紅脖子粗。周振熙在一旁就不客氣,說:“我娶她來,自然是我帶她睡。”源嬌為難時,振熙必須站出來解難,全力維護源嬌的體面,不然在“三朝回門”時,橫朗的姑嫂姐妹不會放過他。好在多數人在心理上對振熙有敬畏感,這洞房鬧得才不算太凶,若讓源嬌下不了台,三朝回門時振熙也得脫一層皮。

  轉眼就到了三朝回門的日子,大婚第三日,一大早源嬌便打點禮物,讓振熙陪著回娘家看望父母,這是傳統婚嫁禮俗之中甚為講究的一項禮儀。說媒、提親、定親、過禮是婚前禮,迎親、拜堂、滯新娘、鬧洞房是婚禮,而三朝回門,是唯一的婚後禮儀。這在中國古籍中稱為“婿拜閣日”,意謂大婚後回拜新娘閨閣。到了曾家,嶽父嶽母早接著,按照風俗習慣,曾家諸親好友都來了。振熙拜見嶽父母,而後逐一拜見族中諸親。先拜長輩,再拜見族中姑嫂姐妹,於是暴謔的“滯女婿”活動開始了。這是和“滯新娘”相對應的活動, 新郎在婚禮上的表現,決定了三朝回門的境遇。源嬌在拜堂時跌倒在地了,這個帳橫朗的姐妹們必須清算。

  那些姐妹們讓振熙拜過曾家祖宗和宅屋的四方神,一陣起哄,要振熙長拜不起。曾母心疼女婿,製止了哄鬧,讓振熙起來了,那些姐妹們又要他拜曾家諸物,門神、灶神,甚至一桌一凳,一犁一鎬都拜了,還揪著他去拜雞窩豬圈,說是拜要雞籠神、豬舍神。源嬌心裡過意不去,卻又不能出面阻止,隻好催促父母快點擺好酒席,使“滯新郎”活動早早結束。

  席間,振熙剛準備動筷子,源嬌她大舅說:“五千年風雨羊台樹。”這是要考較振熙的才學了。振熙脫口應道:“三十裡浪潮大亞灣。”她大舅又說:“鋒芒太露”,自是對周振熙的浪潮不以為然。振熙又應道:“頭角才伸”。她大舅又說:“世道艱危,明哲保身是根本。”振熙又應道:“黎民苦難,改天更化緣正途。”這簡直是一個保守者與革命者的對話,她大舅還想說什麽,卻被嶽父攔住,大家喝起酒來。

  她大舅總想勸周振熙低調一點,在亂世中明哲保身,可惜周振熙應對得壯懷激烈,倒把她大舅嚇出了一身冷汗。這些出句是她大舅早就想好的,沒想到周振熙對答如流,這讓老舅在擔心的同時又不得不讚賞振熙的才情。

  喝完酒,曾家打點了一些紅糖發糕之類的回禮,一對新人當日就要返歸將軍箭了。源嬌最後回到閨房裡看看,曾母陪著,母女二人說了會兒話,言笑晏晏,卻撲簌簌掉起眼淚來,總是母女情深,免不了笑中帶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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