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樓船三層的一間居室內的榻上,躺著一位壯漢,那壯漢正是今日為孫翊所救的傅嬰。
孫翊則坐在榻旁的一處案幾處,案幾上放著剛煮好的茶湯,茶湯飄起渺渺熱氣,而孫翊正透過熱氣凝目看著躺在床上的傅嬰,這位壯漢的姓名,他剛剛從那位老婦口裡已得知,還得知了傅嬰是五原郡宜梁人士。
五原郡,沒記錯的話,這是並州北部的一個郡。
並州苦寒,還因為地處北疆,經常受匈奴、鮮卑等外族侵擾,牲畜不蓄,人馬不存。因此並州地方雖大,人口一向不多,但也正因為如此,那裡能長到成年的男子,無一不是孔武有力,好勇鬥狠。
在孫翊看來,並州男子那都是優秀的兵源呀。嗯,而且還是騎馬優秀的兵源……
將來孫家能走到歷史上原來的那步,就必然免不了要與中原諸侯爭鋒,爭鋒就必然要用到騎軍,而江東一地最缺的就是好的戰馬,好的騎卒。
歷史上,東吳政權就是因為缺馬,沒有大規模精銳的騎軍,所以在陸地上與曹操交鋒大多處於下風。
若光論步軍,這時候的江東,荊南,是出了名的盛產精兵,有句話是這麽說的“丹陽勁卒,甲天下。”對孫翊來說,若是有任何可以擴大自家騎軍隊伍的可能,他都不會放過。
也許眼前這個來自並州的男子,便能幫自己踏上為大兄組建第一支騎兵隊伍的路的起點,就算這點無法做到也無妨,組建一支強大的騎兵部隊,沒有長久周密的籌劃是無法做到的,一切都不急在一時。
孫翊目前最大的希望便是能夠招攬傅嬰,光憑今日傅嬰所展現的勇猛,將之收作自己的親衛絕對是優先打算的事。
無論做什麽事,都必須先保證自己的安全。這是孫翊從他父親和大兄那裡得來的教訓。
可深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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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嬰在夢中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和鄉裡的青壯一起出發的那天。因為自己是附近幾個鄉中力氣最大,功夫最好的那個,在前幾次幾股匈奴小隊來掠奪村莊的時候,親手斬殺過不少匈奴人,因此很得附近幾個鄉鄉人的信任。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走的那天,同鄉和他鄉的幾位老者握著他的手重複著幾句話:
“嬰呀,最近寒冬來的越來越早,也越來越冷了,奴寇來的越來越頻繁了,聽說前不久有個鄉被奴寇攻破了,幾百戶人家呀,男的都死光了,女的都被帶走了,那是要被帶走活活吃掉的咧……”
“天殺的縣君,每次征糧一次不落,可等奴寇來了,又緊閉縣門,任由我們被奴寇殺掠。”
“就算沒有奴寇,這地裡的收成也不好了,最近給好多貴人養馬養羊的小子都回來了,說是好多貴人都往南方避難了”
“嬰,幾位老叔是從小看你長大的,知道你素來耿直,又是這十裡八鄉最有勇力的,所以這次就讓你帶著幾個鄉的孩子們一起往南看看……”
“祖宗故土俺們幾個老頭子也不想舍棄,可是實在是活不下來呀,我們幾個老頭子死了沒關系,鄉裡鄉外的還有這麽多孩子,要是都沒了,我們哪天下去了怎麽見祖宗!”
其中一位據說是讀過一些書,年輕時遊學過的老人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在他們這些老人看來,沒有什麽比傳承更重要的了。
於是在鄉人眾人期盼的眼神下,他和鄉裡的五十多個青壯踏上了為族人尋找新的棲息地的道路,
後來路上匯聚了其他南逃的人,隊伍壯大到數百…… 可是到最後,鄉裡真正走到最後的只有他而已。
正沉浸在失去同伴痛苦中的傅嬰,由於身體漸漸恢復了知覺,傷口的痛感也開始發作起來,一陣一陣的疼痛把他拉出了回憶。
他開始嘗試著睜開雙眼,他還沒死,死人是感覺不到痛的。
在他睜開雙眼的刹那,映入他眼裡的是木質的天花板,他聞到的是淡淡的海腥味,身體輕輕的搖動和耳邊傳來江浪拍打船身的聲音,都讓他意識到自己目前應該身處在一艘船上,是了,日間是幾艘船上的官軍救了他……
他艱難的轉頭往旁邊看去,一下子就看到了一個俊秀非常的少年正坐在榻下的一個座幾上,姿勢優雅的喝著一杯茶,而眼睛正炯炯有神的看著他,那位少年看到自己醒來,嘴角翹起了一絲微小的弧度,似是欣喜?
孫翊看到榻上的傅嬰醒來,見他有起身的態勢,連忙阻止道,“今日救爾者乃吾,那位老婦也無礙,爾身上有不少傷,皆是其為你包扎,這時你若是貿然起身,可能會牽扯傷口再度迸開,爾好好躺著就好。”
傅嬰試了一下,知道自己的確不好起來後,隻好在榻上抱拳甕聲甕氣道“俺多謝公子了。”
說了這句話後,就不再言語,在榻上輕微的活動起手腳,似是查探自身傷勢的嚴重程度。
嗯?沒了?自己等了這麽久,還特意指出自己是其救命恩人,結果就得到這麽一句話?
話說至少也介紹下自己的籍貫姓名呀,這時代基本的社交禮儀懂不懂呀。
你個憨貨!
孫翊在傅嬰還未醒來的時候就在想,等下等傅嬰醒了自己怎麽開口比較好,自己是很想招攬傅嬰的,前世禮賢下士的故事也看過不少,但問題是躺著的這位可不是士人,而是一位又憨又猛的莊稼漢兼牧民,這樣的人腦回路,孫翊覺得是比有些士人更不可捉摸的。
孫翊覺得傅嬰有點憨,不是因為他長的憨,而是他做的事憨,就拿今日的事來說,要是他身處傅嬰今日的境地,他肯定選擇在合適的時候暴起發難,直接先擒住賊寇的頭目,這樣手裡也就有了資本,而不是被動的守在車旁讓人圍攻。
孫翊今天不就是這麽做的嗎,打狙先狙關鍵的,跟前世玩百裡一樣……
不過憨人也好,沒有那麽多心眼,用起來也放心,想到這裡,孫翊心情又好了點。
孫翊最後覺得對待憨的人還是直接點,明明白白提出招攬就好。
於是他繼續道,“汝的基本情況吾已聽老婦說過了,汝接下來可有何打算,吾乃吳郡富春人士,家在縣中有些許產業,吾大兄乃朝廷奉義校尉,吾重你忠勇,想招你做我貼身護衛,未知你意下如何。”
聽完孫翊的話後,傅嬰有點不好意思,想來是不習慣有人誇他忠勇,用蒲扇般的巴掌摸摸頭,因為扯動了傷口, 痛的直咧嘴。
疼痛過去,他喃喃道“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本來公子看的起我,我是不應該拒絕的,但是我鄉裡那邊大戶招人前都是事先要講好的,我也沒啥要求,我未讀文識字過,只知道這輩子跟了一個主子,那就是要跟一輩子的……”
“我就想問問公子,跟著你管飽嗎?”
說完,傅嬰有點不好意思的看著孫翊,好像自己提出的是多過分的要求一樣。
孫翊聽到傅嬰提出的“過分要求”有些哭笑不得,他本來還真以為,傅嬰有啥過分的要求,竟然要求的是這個。
不過他還是鄭重地對其應諾道“今後你我分為主仆,情為兄弟,吾可與汝共分食。”
聽到孫翊的應諾後,傅嬰眼眶竟是有些紅了,在傅嬰看來眼前的這位公子不僅救了自己,還安排床榻讓自己養傷,自己這輩子還沒睡過這麽軟的床呢。
現在他又說願與自己共分食,傅嬰不傻,孫翊是貴公子,自己只是一個有點蠻力的農漢而已……
感動之余的傅嬰,不顧孫翊的阻攔,硬是從榻上起來,鐵塔般的壯漢撲通一聲半跪在地,抱拳沉聲道“吾五原郡宜梁傅嬰,今後願為公子效死!”
“傅嬰不死,公子不危!”
說完整個人拜了下去。
孫翊看著拜倒的傅嬰,心裡也是有種滿足的感覺,這可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屬下,雖不是歷史名人,但他也開心極了。
但是,不是跟你說不要起來了嗎,看吧,傷口都崩裂了,血又流了出來。
傅嬰,你個憨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