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興平元年(公元194年)八月,夏日當空,正熾烤著這華夏南方大地上的芸芸眾生。
再加上南風濕潤,吹拂在人身上便讓人愈發有種萎靡不振的的感覺。
猶如如今這萎靡不振的世道一般。
在波光粼粼的大江上,正行駛著幾艘船。
中間的一艘樓船上,船頭盤坐著一個未束發的少年,他微低著頭,似在思索著什麽,其身體隨著船身因大江的波浪而輕微起伏著。
這位少年看過去約莫十歲年紀,面容俊美,其身著玄色曲裾,左側腰間懸掛著一把短劍,襯托著這位少年多了幾分英武氣質。
船頭的這位少年姓孫名翊,乃故烏程侯,破虜將軍孫堅第三子,其此行是去與他在壽春的大兄孫策匯合。
孫翊此時正認真思考此行的目的。
在孫堅死後,自己的大兄孫策將其遺體安葬在曲阿,而後帶孫家老少返回江都居住。
可是由於徐州刺史陶謙見逼,大兄不得不又將家人遷往曲阿,而後去往丹陽郡尋舅父吳景募兵,募兵數百後就去投奔了袁術。
如今孫策在袁術那裡暫時安身下來。
前段時候孫策寄回的家書中寫道,其被朝廷使者封為懷義校尉,現在手下有上千部曲。與之前的狼狽奔走相對比,境遇好了不少。
可是孫翊知道,自己的這位大兄是何許人。
在接下來的幾年時間裡,他憑孫堅留下的些許人馬,橫江征伐,硬生生把江東打穿,打出了江東六郡的基業,讓曹操都忌憚不已。
要不是後來遇刺,他還想把中原打穿來著。
歷史上的這一切,是在孫策擺脫袁術掣肘後才做到的。
孫翊此行有兩個目的,其一就是找到時機“提醒下”孫策,讓其早點脫離袁術,二是跟隨其大兄身邊,學習些行軍打仗的知識。
畢竟身處亂世,自己又身為孫策的嫡親弟弟,將來難免有領兵的時候,而且既然來此亂世,孫翊也不想庸碌的過一輩子,想襄助孫策成就大業,所以學一些實戰知識是很有必要的。
在孫翊思考此行目的的時候,船內走出一位年輕文士。
其頭戴小冠,身著青色深衣,深衣上印著精美的花紋,腰間懸掛著一塊玉玨,此玉玨通體碧綠,無半點雜色,表面用金石鑲刻,端是價值不菲。
其一身上下裝扮華貴,就算在這跋涉途中,其服飾、冠帶也是齊齊整整,未有半分不潔。
年輕文士五官清秀,臉色卻顯肅穆,其走動的聲音驚動了孫翊,孫翊抬頭望去,原是大兄此行派來護送他的人——呂范呂子衡。
呂范算是孫家的元從之臣,孫策家書中就寫過”此時唯范與孫河常從吾,跋涉辛苦,危難不避。”因此孫策很信任他,以親戚待之,兩人有升堂拜母之誼。
之前孫策派他護送孫家老小從江都到安全的曲阿,因此孫翊的母親也十分信重他,令孫翊幾個幼子“以兄事之。”
不過孫翊卻有點怵他。
嗯,孫翊前世對潔癖男就是敬而遠之的。
呂范來到孫翊身前,拿出一塊絲布放在甲板上,這才屈膝坐下。
“三郎,君子行有行范,坐有坐端,這些日子汝隨張公學習經家典籍,難道卻未習禮嗎?”
呂范一雙若水的眼睛靜靜望著孫翊,孫翊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訕訕一笑,應了聲唯,然後連忙把曲腿盤坐換成這時代士人標準的跪坐。
呂范本來在船篷內安坐,
他在船篷裡看到孫翊坐姿不雅,心下不喜,既然老夫人讓孫家少子們以其為兄,他自然要擔起一個兄長的責任。 他自小師從縣裡儒師,而學書先習禮,這便是其老師教其的第一句話,他也一直奉為圭臬。
“張師自是教過,只是禮道精深,小子又好動,故尚未知禮。”孫翊知道呂范為人,其為人方正,對於禮一向看的很重,或者說這個時代,任何士人都對禮看的很重,認為禮是一切的規范準則。
呂范平時都是跟在孫策身邊奔走,與孫策的幾個弟弟平時相處不多,但有一次曾聽孫策提起過張公張子綱對他三個弟弟的評價。
“二郎少而多學,明事理,知是非,然為人少言多慮,喜怒不定。
三郎則舉止由心,好兵書戰策,於其他經書但當涉獵,其人果毅好斷,心胸曠達。
四郎柔懦無剛,然事長甚親,待幼甚護。”
至於孫策最小的弟弟孫朗,因為年歲太小,未知如何,故未做評價。
在呂范看來,孫翊這好兵書戰策而對經書但當涉獵是一個不小的問題,因此便出言勸道
“吾曾聽校尉言,說三郎你猶好戰書而不喜經籍,當此大亂之世,統軍為將,可稱雄一時,然經書典籍乃做人之本,做事之范,經書為道,戰書為術,以道馭術,方為人傑,此理三郎可懂?”
不等孫翊回答,呂范又言道:
“況兵者,凶器也。傷人也傷己。吾雖然於戰陣之道不算精通,但熟讀史書,自古以來,多少人雄憑兵者威凌一時,但又多少人雄可得善終。”
“況你年紀尚幼,戰爭之凶事自有吾等幾個兄長為之,爾之風險自有吾等幾個兄長為你擔之,你如今應專注學道,道先行,而術輔之。吾願你為人傑,而非人雄。”
呂范說完後看著孫翊,見孫翊未有不耐之色,反而在那裡細細思索,便知道自己今日所言,三郎應該是聽進去了,,吧?
過一會後,孫翊起身向呂范一拜道“謹喏。”
未曾言謝,但言謝之情溢於言表。
對於呂范的這番話,孫翊感動之余也頗有所得,但自己心中也有自己心中的道,非固執不變但也不會輕易更改。
呂范接受孫翊的一拜後,心中覺得三郎不像老夫人那樣所說不可教的嘛。
呂范想到此次前來,是奉孫策之命,前來護送其三弟到壽春去與他相見。
至於為何會讓一個少年,跋涉前去壽春,起因是這三郎寫了一封家書給孫策,書中內容無他,只有十個字:本是同根生,何忍長分離?
孫策在看完這封家書後,口中一直自語著“三郎思吾”,翌日便派自己前來了。
在孫翊坐下後,想到自己此番目的,又想到眼前這人是大兄極為信任之人,若將自己的打算說出來,不說得到其支持,只要能夠提醒一下眼前這位,促成其去孫策那裡建言,那麽效果比自己不小心“提醒”孫策好多了。
想到這裡,孫翊對呂范言道“兄長以為,大兄目前在袁術手下效力,其抱負能夠施展嗎?”呂范不成想孫翊會問這個,這不像是孫翊這個年紀該考慮的事呀。
對了,先前也曾聽校尉提過,張公曾誇許其三弟,稱“三郎早慧。”
呂范心中不免有點驚奇,不單是因為孫翊小小年紀就問出這樣的問題,還因為其所問的問題正是直指孫策目前的窘迫境地。
反正船上都是親近部曲,而且呂范也突然來了興趣,想看看被張公稱許早慧的孫翊,早慧到何種地步。
於是把孫策目前的處境說了出來“先袁將軍允諾校尉九江太守之任,而後改用丹楊陳紀,後袁將軍又遣校尉攻廬江陸康,對校尉曰“前錯用陳紀,每恨本意不遂。今若得康,廬江真卿有也。”校尉拿下廬江後,袁將軍又背信選用故吏劉勳,如此反覆,實在令校尉心寒。”
孫翊聽完,一面心裡腹誹袁骨頭,一面嘴上說道“我曾聽張師說過,袁公路此人有大志而無才能,獨憑家世而一時得勢而已。而其短智無信,翊由當初父親討董時其私斷糧草即可知,如今其如此做派,翊不甚為奇。大兄若一直處於其下,就如龍困淺灘,恐永難以得志。”
呂范說的這兩件事,孫翊聽張師提起過,當時就覺得這袁骨頭真是領導中的渣男,怪不得後期眾叛親離。
不過就算沒這兩件事,孫翊對袁骨頭也沒啥好感,因為他曾經就坑過孫堅,這對孫翊來說,就是坑爹呀!
不能忍。
呂范聽完孫翊的話語,心裡不免讚同。又想到張公對孫翊的稱許,心裡不由得幾分信了,自古歷來,年少而早慧者不知凡幾,況且孫家曾有喪父之痛,流離之苦,孫家三郎較同齡成熟點,也不是大的異事。
不過,呂范此時也存了幾分考較的意思,便微傾頭,問道“那依三郎之見呢?”
孫翊等著就是呂范這句話,開口道“小子以為,兄長不如建言大兄於袁術處求取先父余兵,收合流散,延攬豪傑,繼而南下江東,東據吳會,割據東南,如此也許可自為朝廷一外藩!”
用後世的話來說, 那就是清兵打野,猥瑣發育。
呂范聽到此,更加詫異的看著眼前這個三郎,莫非此子竟真如此早慧嗎?先不說此言可行性,但這份膽氣足可令其稱讚。
呂范有點期待起來,這個三郎,還有何妙言。
故低頭皺眉問道“可乎?”
孫翊聽此英眉一皺,忽地站起身來,抽出腰間懸掛寶劍,用劍擊在船頭的木楫上,朗聲道“桓、靈以來,漢室江山日漸傾頹,幼主受製,公卿遭劫,直至今日,海內諸侯割據,天下仗兵稱雄者不知凡幾,他人做得,吾家乃孫武之後,如何做不得!”
呂范望著這個中流擊楫的少年,想著孫翊方才的言語,雖孫翊身形尚算單薄,然陽光從背後照在孫翊身上,將他的身影拉的老長,小小的身軀此時看過去,竟顯得有些炫目……
其實按《吳歷》記載,孫策早在江都拜訪張紘時,就有提出過自己“竊有微志,願為朝廷外藩。”這個時間點是在他還未投奔袁術之時,但本文設定中,孫翊雖是穿越者,但其前世只是歷史愛好者,知道名人名事,大勢發展,但是細致的史書記載他是不清楚的。
故在本書中,其才會想早點提醒孫策早日自立,他卻不知孫策早有此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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