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策回營後就擊鼓召集諸將議事。
今日他前去曲阿城下叫陣,主要的目的就是想削弱劉軍士氣。
士氣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但是卻真實存在。
自古以來,兩軍對陣,能以弱勝強者,其中的決定性因素之一就是士氣。
自從率軍來到曲阿城下後,孫策就一直在思量敗敵之計,但劉繇像是打定了心死守一般,數月來,只是守城,並不主動出擊。
曲阿城城高池深,又經過劉繇多番加固城防,若是強行攻城,孫軍定會死傷嚴重。
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孫策覺得攻城始終是下下之策。
鼓聲三響之後,孫營的部將漸漸匯聚到孫策主帳。
待眾人都到達後,孫策就曲阿難攻這個問題,想諸位將尉提出點中肯的建議。
孫策手下目前文士不多,在營的僅有張昭、秦松、陳端等幾人,而且這三人都是偏向內政,在軍略方面並無太好的建言。
孫策望了望帳內的十幾位校尉司馬,希望這些人中能有人能提出令其滿意的謀略。
這時,孫策眼睛一亮,因為坐席間出來了一位相貌清秀的少年。
卻正是那孫策的二弟孫權。
孫權來到孫策身前,對孫策言道,“兄長憑神威而凌江東,將義兵而討群賊,所到之處,強者授首,弱者奔逃,聲勢於江東無雙。
然劉繇漢家宗子,祖為三公,其又為天子正封為揚州牧,名器在其手。
且劉軍眾數萬,將校數十,曲阿城城高防固,三者之下,恐曲阿難以促下。”
“我軍南征,利在速戰,久則生變。
今在曲阿城下頓足數月,時日已久。權認為我軍不如棄曲阿而西向丹陽,丹陽北部雖已下,南部尚有宗帥,盜賊割據,但都不成氣候。
大兄率軍掃蕩丹陽南部,不出三月,丹陽全境可有。丹陽境域廣闊,兵精糧足,擁丹陽西可取豫章,東可入吳郡,到時我軍將立不敗之地也。”
孫權的話引起帳內的騷動。
孫權竟是建議孫軍放棄曲阿,轉而攻丹陽。
這與孫策之前定下的戰略是相違背的,但帳內眾人細細思考孫權的話,覺得孫權的話不無道理。
張昭輕撫長須,對孫權投去了讚賞的神色。年才十四,就有這番見識,此子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孫權說完有點緊張的看著孫策,他對自己今日的建言很有信心,但就是不知道大兄是否會認同。
孫策聽完孫權的話,臉露微笑。
人人都說他最疼三弟孫翊,但同樣是自己的弟弟,對孫策來說,孫策其實並無什麽偏頗之心。
拿下秣陵後,孫策留下母親及幾個弟妹在秣陵,只有孫權毛遂自薦,繼續隨從孫策左右。
自孫權隨他渡江以來,因為孫權好俠養士,喜交賓客,他的名聲也慢慢流傳起來。
張昭曾向孫策誇過孫權,言其,“二公子性度弘朗,仁而多斷,長大後必非常人。”
在之前的隨軍過程中,孫權也給過孫策提過不少建議。
有一些建議雖然稍顯稚嫩,但總體來說孫權是在快速的進步著。
就像今日孫權提出的“西向丹陽”之議,孫策就覺得這個建議可行性很高。
而且這個建議敢於否定自己定下的原有戰略,能夠有這份膽氣和謀略,已經不能再將孫權看作是個孩童了。
其實孫策還知道孫權這一段時間這麽活躍,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原因。
先前別人提起孫氏兄弟,往往提到的都是孫策和孫翊。
特別是孫翊,如果論在淮南一地的名聲,孫翊的名聲現在都比孫策大了。
而其中的孫權都被有意無意的忽略了。
比不過孫策,孫權心裡尚可自我安慰,但若是兄不如弟,孫權就有點接受不能。
因為孫權此時心裡是存著心氣,要好好表現一下自己的。
孫策知道這個原因,卻不會點破。
身為目前孫家的當家人,孫氏子弟越優秀,他心裡越開心。
見孫權還在那裡忐忑的等著自己的回答,孫策肯定的笑著說了一句,“善。”
孫權得到孫策的肯定,心中雀躍,臉上卻沒表露出什麽喜色,只是對孫策一拜。
孫權的建言不僅得到了孫策的肯定,帳內除張昭外,讚同孫權的人不在少數。
只有帳中角落處的韓綜一臉不以為然。
他覺得打不下來就走,是很沒面子的事,他小聲嘟囔了一句,“設使三郎在,必有計破城,又何必西向。”
韓綜一側的朱然對韓綜使了個手勢,示意其慎言,韓綜不領情,還反而瞪了朱然一眼。
朱然見狀只是淡然的指了指位在前列的韓當,韓綜瞬間嚇到,也不嘟囔了。
朱治、呂范被孫策分別表為縣長,現在都不在軍中。
家長不在,朱然顯得更放松點。
他雖叫韓綜慎言,但心中卻覺得剛剛韓綜的話,說的不無道理......
在孫權以為自己的建言一定會被采納的時候,帳中又出拜一人,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對孫權的建言提出了反對。
“二公子方才所言,琨認為不然。”
孫權聽到有人反對了自己的看法,轉眼看去,發現是自己的表兄徐琨。
徐琨字伯怡,吳郡富春人,其母是孫堅的妹妹,孫權的姑母。
徐家與孫家同為富春豪族,兩家之間情誼深厚。
孫堅更是與徐琨之父徐真情如兄弟,後來孫堅把自己最疼愛的妹妹許配給了徐真。
徐琨少仕州郡,少年時便跟隨孫堅左右征伐。
因數有戰功,被孫堅拜為偏將軍。
後孫堅戰歿,徐琨傷心之下棄官回家,在孫策南渡時,他又第一時間聚集了鄉裡數百人前來投奔孫策。
徐琨作戰勇猛,又輕財好施,善養士卒,很多士卒願意為其部曲,因此其的部眾是如今孫氏諸將中最多的那幾人之一。
見徐琨出來反對自己,孫權有點驚訝,他問道,“琨兄可是覺得權的建言哪裡不妥?”
徐琨對孫權言道,“二公子剛才言道,我軍利在速戰,這一點琨讚同。
然正因為如此,吾等才不能棄曲阿而就丹陽,那樣一來,我軍就像陷入泥潭中一般。”
孫權聽後更加疑惑,不解的說道,“何也?”
徐琨解釋道,“丹陽宗帥數百,佔山為賊者更不知凡幾,宗帥依塢堡而守,我軍有點可攻。
但那些山賊呢,山賊多與當地豪族相勾連,躲於山林之中,他們或聚眾數百,或聚眾上千,飄忽不定,難覓蹤跡。
吾軍雖驍悍,但山賊佔據地利,尋敵不到,何以攻敵?”
“丹陽境域廣闊,我軍需分兵駐守,分兵少不足以製敵,分兵多則兵力分散。
那時若劉繇以州牧之名,授以丹陽群賊名號,群賊必群起響應,我軍南北製敵,東西奔走,軍力必疲。
且劉繇可與豫章朱皓相聯合,左右夾擊我軍,那時內有群寇作亂,外有二郡大軍犯境,我軍何以應對?”
孫權被徐琨的話說的啞口無言。
徐琨的話不是危言聳聽,孫策先前在丹陽清理豪強勢力,令的是丹陽那些豪強,山賊人人自危。
兔死狐悲之下,勢必會群起反抗。
朱皓是已故大司農朱儁之子。
初豫章太守周術病死,劉表表諸葛玄為豫章太守,而朝廷則命朱皓為豫章太守。
朱皓到江東時,手下無兵,曾向劉繇求兵擊玄,劉繇毫不遲疑借兵給朱皓,正因為劉繇兵馬的相助,朱皓才得以擊退諸葛玄,進入南昌成為真太守。
劉繇對朱皓有借兵之恩,若是劉繇請助,於公於私,朱皓長者,定不會推辭。
若是說孫權的建言是基於當下的情境提出的,徐琨的反對則是根據大環境做出的預言。
至於可能性有幾分,在座的都不是愚笨之人,自然能分辨出徐琨的擔憂是很有道理的。
若是徐琨的擔憂成真,到時候孫軍可就真的像徐琨剛剛說的那樣,陷入丹陽這個泥潭了。
見孫權已被說服,徐琨看向孫策繼續說道,“琨認為,我軍利在速戰不錯,但速戰的目標恰恰是在劉繇。”
“劉繇伯父劉寵於江東聲名廣著,劉繇又是朝廷冊封的揚州牧,大義歸附者,在其也。
吾軍入江東,應棄旁他不顧,直取劉繇。
劉繇若擒,我軍可借其之名征討江東。
劉繇若死,揚州無主,我軍無有名義之憂。
劉繇若逃,聲名盡喪,主公可反客為主,後來居上。”
徐琨的這番話令孫策觸動。
孫策很清楚的知道,他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他征伐江東的舉動,名不正!
劉繇是朝廷正兒八經的揚州牧,而他的位分最高只是袁術所表的殄寇將軍,他擊劉繇,被很多人稱作是以逆擊順,以下克上。
名不正,則言不順。
自從打下丹陽北部諸縣後,孫策任命呂范為縣長時,呂范就對其言過,縣中百姓皆以為孫策乃劉繇所派,代管這丹陽北部的。
若是劉繇這名義上的揚州之主在,不說江東百姓,江東諸世家也許會懾於其一時威勢而臣服,但長久來說,不是深根固本之計。
他孫策是要讓江東成為他霸業的基石的,而不是成為一個暗流湧動的泥潭。
徐琨的建言一針見血指出了孫氏勢力目前最大的短板。
而且他對這短板也提出了解決辦法。
那就是快速擊破劉繇,不管劉繇下場如何。
用勝利粉碎劉繇的名望,用勝利告訴全天下,江東之地,誰才配是主人。
用既定事實,來挽救大義上的劣勢!
孫策是一個勢力的領導者,他思考的角度多是從長遠上考慮,徐琨的話讓他頗是意動。
只是曲阿難攻這是事實,難道只有強攻了嗎?
他抱著期望的問徐琨道,“那伯怡可有破城之策?”
徐琨自信一笑,來到帳中掛著的江東地圖,其用手指著吳郡富春道,“我軍還有一支奇兵,主公何不用之?”
孫策何等聰慧之人,見徐琨手指富春縣,那是他的家鄉,他一下子就反應過來徐琨所說的奇兵是什麽。
他興奮的站起來,高興地道,“妙呀,妙呀。伯怡一策,解我數月煩惱呀。”
帳中有的人已先後反應過來,其中以張昭、孫權等反應最快,其余小將中,朱然也若有所思。
見帳內還有多人不解,徐琨不是故弄玄虛之人,他說出了他的想法,
“主公可修信一封去往富春家中送與主公叔父,請其率宗族子弟及部曲伏於曲阿縣後。
待主公攻城時,再出其不意攻曲阿於後,劉繇猝不及防之下,曲阿必破!”
孫策叔父名靜字幼台,乃是孫堅的胞弟,在當年孫堅起義兵之初,孫靜就集合鄉裡及宗族子弟五六百人作為孫堅的基礎隊伍。
孫靜在富春素有名望,孫家又是當地豪族,情急之下,近千人馬是拉得起來的,作為主力遠遠不夠,但作為一支奇兵,綽綽有余了。
在徐琨說出自身奇策後,帳內眾人對徐琨都刮目相看,以往隻覺得徐琨有勇無謀,現在看來以前是看錯他了。
孫策更是開心的來到徐琨身前,握住他的手道,“此番若是能拿下曲阿,表兄當為首功。”
一旁的孫權更是對徐琨深深一拜,以示剛剛自己思慮不周。
得到良策的孫策令諸將先行告退,自己留在帳中準備筆墨紙硯寫信去了。
諸將得令都退出帳外,各自往自家的營帳走去。
徐琨心中有點得意,他不禁加快步伐,來到了自家營帳外。
徐琨還未走近,就看到了那個如鐵塔般的壯漢站在帳外值守。
徐琨對其拱拱手,得到其允許後,才敢入內。
這都什麽事嘛,明明是自家的營帳,如今還要請示......
徐琨暗暗腹誹,卻不敢明著說什麽。
因為他打不過那壯漢。
徐琨入帳後,看到了自家妹子正穿著一身白衣,在那裡素手煮茶。
徐依本就有國色,再配上這從壽春傳來的姿勢優雅的煮茶方式,更是讓徐依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一般。
煞是好看。
徐琨入帳後,迫不及待的坐到徐依身前,手中拿起一杯茶水喝了起來,有點微涼的茶水令其的心情稍微冷靜了下來。
徐依對徐琨的牛飲臉露不滿,覺得其的牛飲破壞了這三郎所創的煮茶意境。
只是是親哥哥,也不好趕出去。
見徐琨稍微冷靜了下,徐依開口問道,“成了?”
徐琨還想再喝一杯,卻聽到妹妹發問,隻得停下飲茶,呐呐答道,“按妹妹今日所教的那般,主公已經采納了計策,想來不日就會出兵攻城了。”
徐依聽後,只是輕應了一聲嗯,便自顧自的看起爐中清茶來。
徐琨還以為徐依會誇他幾句。
今日帳中所言雖說都是徐依所教,但是他負責說出來,也是有一定的心理壓力的。
至少沒露餡。
誰知徐依是這幅冷淡的樣子,好像早就知道了一般。
帳內一度陷入沉默。
最後還是徐琨打破了沉默,
“妹妹怎知今天營內會有人提出西向之議?”
徐依的聲音應聲響起,“我又不會未卜先知,怎會知道今日有人提出。
只是伯符哥哥駐足曲阿數月,既不攻城也不撤軍,其部下多有謀之輩,見此情況,自然會另辟蹊徑,提出西向之議。”
“我今日只是說若有人提出此議,你就按照我說的那般駁回就好,我也想不到今日就有了。”
聽了徐依的解釋後,徐琨恍然大悟。
隨即他又問道,“然而西向之議真的不可行嗎?”
現在的徐琨哪有剛剛在孫策營內那副智珠在握的樣子,完全變成了一個好奇寶寶。
徐依輕歎一口氣,跟哥哥說話好累。
等了一會兒,見徐依不回答,徐琨也識趣,推說自己去訓練部曲,便離開了帳內。
在徐琨離去前,徐依主動問了一句,“今日提出西向的是誰?”
徐琨不知徐依問這個何意,但還是老老實實答道,“是那二公子。”
徐依聽後,只是嗯了一聲,便又恢復了沉默。
在徐琨走後,帳內只剩徐依一人。
她想起徐琨剛剛的問題,心中想道,
西向並非不行,只是丹陽一地不好鎮服。
若想鎮服,至少需要一年。反觀吳郡雖有劉繇、許貢,但兩人皆不是戰陣之才,吳郡又是孫家本郡,更容易收服。
徐依心裡很清楚,徐琨本意是想西向,因為孫策先前曾許諾過用其為丹陽郡守。
只是呀,丹陽郡守孫權可以做,孫翊可以做,甚至吳景也可以做,但他徐琨就算坐上了丹陽郡守的位置,那也是坐不長的呀。
而且最重要的是,若鎮服丹陽需要一年,收服吳郡可能只需半年而已。
早一日得一大郡,孫氏才算真正站穩腳跟,這樣,壽春的那位才能放心謀劃南歸之計......
想起孫翊,徐依臉上露出笑容,她取出懷中的卜具,就在這煮茶的案上卜起卦來。
半刻鍾後,卜卦結束,徐依看著卦象,心中的喜悅更甚。
想想很快就能就見到孫翊了,徐依腦中不自覺浮現了印象中那個英氣的少年。
帳內茶香撲溢
案上的卦象顯示著一句話:
“真人南歸,大吉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