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賊與刀客騎馬南下赴京,因著二人皆是輕裝快馬,竟隻用了半月便挨到了城門口。老賊的馬是匹好馬,刀客的棗紅馬卻更好,不料,就啃野草,也能連日瘋跑。
老賊第一眼瞧向京都,瞧著的是一片粉牆紅樓,巍峨連天。他與刀客勒馬走近了,身體被遍植的白楊綠柳罩住,耳朵裡塞滿護城河的流水聲。
老賊與刀客相視,都不知從哪個門進,便跟著其余些往來行人商客,下了馬,進了門子。穿過外城再是內城,一過門洞,天地一闊,京城便撲面而來了。
老賊欲先尋個地方住腳,與刀客牽著馬沿街踱行。
他渾身有些不自在,說不上是厭煩還是快樂,總之是眼睛左右翻看著沿街樓店行人,腳底心有些發癢。
這便是京城。如果當年隨父母一路南下,並未丟在半路上,或許他早便見著這片風景了。他心裡想道。
老賊沿大街看了幾家酒店,門口都扎著五彩迎賓樓門,往來皆是些錦衣人士,老賊往裡放放眼,便知道自個兒定是消費不起的。便與刀客拐進別巷,總算尋著一間腳店。店門口拴著數匹馬,往來人也皆是行囊在身,衣著帶塵,看來這處該有不少熟人了。
老賊走進別巷這間腳店,叫了酒菜,排了房間,便與刀客坐下來吃酒。刀客將手中刀“哐”的放在桌上。
老賊開口問道:“你怎麽來到京城,全無反應?”
刀客問:“作何反應?”
“…無事。”
老賊才想到了,這刀客是兩眼不看道旁事,一心隻報血海仇的。想來無論是走在青玉街上還是走在臭水溝裡,她心裡都當一樣的。
菜剛端上,旁的又湊來一人,那人向著老賊道:“可是新酒樓的老二哥?”
老賊抬眼:“是。”
那人是一劍客,臉上一捧大胡子,朝老賊道:“錢子山林克,曾在新酒樓見過老二哥兩面。來京有小幾日了,沒想到在這兒見到老二哥。”
老賊一指身旁,“坐”。正巧他與刀客初來乍到,需要詢問些事情。
“這位是?”林克落座,看了眼刀客問道。
“我一朋友”。老賊道。
林克也不再多問,向老賊道:“二哥也是來上平安坊那座擂台子的?”
老賊頓了頓,答道:“看也大抵會去看看,但主要是來尋人的。”
“哦,尋人,”林克道,“也是,近來總是能在京城尋到要尋的人。尋親的,尋仇的,尋恩的,尋快活的,尋飯碗的,我身邊已有不少了。”
老賊聽完笑了,也不多問,吃著酒菜,直接道:“你可知短山十五匪現在京城何處?”
“原來二哥是來找他們的?”
“是。”
林克思索了一下:“要找他們還真不容易。前段時間他們才在台子上打了一場就與人結了仇,又不敢在京城撒野,現也不知窩在哪裡。隻那排行十五的,時常去狐兒巷那幾家妓館困覺。”
老賊點了點頭,見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提起佩劍站了起來,打算上樓收拾客房了,嘴裡向林克道:“就是找那個排行十五的。”
老賊與刀客要了兩間房,各挨著,在二樓角落裡。老賊帶了一身盤纏,都是自己的積蓄,可在京的開銷大,就剛才那頓酒飯竟已是新酒樓價錢的兩倍不止。老賊也不知能在京城撐多久,自己又需要在京城待多久。所幸老薑頭給他三個晚輩一人發過一個刻著“薑”字的金腰牌,說“用金子打的,
就是用來給你們救急時賣的”。老賊心想,大不了到時候把這腰牌賣掉,總不至於自個兒一巍巍劍客要在京城挨餓。 當日晚上,老賊便孤身一人帶著劍,走出別巷。詢問之下,找到了林克所說的狐兒巷。
京城裡妓館散落,隨便一個巷子都可能有些小館。就是普通酒樓,也會有些專門跑腿的小廝,替人叫妓的。而狐兒巷是妓館最林立的一處,沒什麽民居,多已改了商鋪。
狐兒巷本是個別稱,說是曾有過一窩狐狸在巷子裡安家,後來又都不見了,是變成妓館裡的女人,成了精了。
老賊倒是知道狐兒巷的名兒,卻是頭一回親眼見到,一時竟也有些心神搖動。他平日裡愛聽曲兒,而曲詞名家、前朝的煙花詩人梁秋水,便是在狐兒巷裡流連縱筆的。老賊抬眼看這些牌匾,飄渺居,花吟樓,朦月樓,都是曲中來處,如今倒有故地重遊之感。
老賊走進梁曲裡他最喜歡的朦月之樓,一進堂,便是輕靈歌聲,唱的正是梁生《夢月記》:
“朦月樓中胭水人兒,惆悵眉頭俏歌聲。今夜樓上獨夢月,釵鳳頭,理雲鬢, 怎知道來是恩公是怨侶,道是有情是無情……”
朦月樓內燈影幢幢,廳中酒座四布,皆圍著正中一座台子,台子上伎人正在演《夢月記》。老賊想,平安坊那處給江湖人的擂台子,大抵是和這處差不多。
迎客的伶人迎上來,老賊落座要了杯酒,打算尋個小妓問問奉蔭行平日裡行跡,卻忽聽一陣騷動,二樓廊上一群人正喧鬧出來,左攔右攜地打著醉步。
樓下堂中一位公子哥兒忽然向二樓吆喝道:“白哥兒,台上演到小雀兒舞劍了,你可再來助興?”
樓上一人高聲應道:
“來也!”
隨後凌空一道身影一踏欄杆飛身下來,躍到台上,鏗鏘一聲,一道白刃出鞘,燈影下射得雪亮。台下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那人醉著酒,嬉笑著抬劍與台上演小雀兒的伶人對舞起劍來,都是些空泛但漂亮的空招式,那人用劍挑著小雀兒手裡未開鋒的軟劍,在空中挽出劍花。
“白哥兒,這招看過了,來點新鮮的!”台下公子哥兒喊道。
台上那人聞言哈哈大笑,隨即調轉劍鋒,身形繞去,一伸手將伶人從後摟住腰,另一手以劍挽劍,帶著握劍的小雀兒深彎下腰去,讓她在空中水腰橫架,彎成一道細軟的橋。
“好!好!”台下酒客叫起好來。
白哥兒今日喝的酒夠多,靈台混沌,眼前也看不清誰在叫好,隻瞧得見朦朦朧朧的連成片的人影。
忽然台下傳來一個聲音,將他的神思從雲端拉回了地面:
“老三?你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