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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潮生》第19章 趙錢孫李、刀槍劍戟
  老賊下了台去,短劍手正直直在台上等他。

  短劍手瞿雲郎,先前已投了某刑部小官門下,後又被薦上刑部主事劉大人府,劉大人也便將他交給劉順把玩,他如今算是劉順的人。劉順安排老賊“一試”的頭一個人,便是他了。

  瞿雲郎家自南邊。京城在新酒樓南邊,瞿雲郎還在京城更南邊,在雲瘴叢生的沼地,故而叫瞿雲郎。

  老賊不認得他,他也不認得老賊。他恭敬一抱拳道:“請試我”,便拔劍貼來。

  短劍要貼身去,纏住人,叫人手裡的長兵不得施展,拳腳又敵不過白刃。一般劍客的相鬥距離都無大來去,故而若被短劍手驟然欺身,容易措手不及。劉順叫瞿雲郎頭一個對老賊,也是知道尋常劍客不善於對付短劍手。

  但老賊不是尋常劍客,他甚而可以不是劍客。老賊劍不出鞘,又是合鞘擋去,來回之間擋開瞿雲郎手中刃,再一杵點在他心窩上將他推去三步之外。瞿雲郎心口吃痛,卻仍定住步子襲上來。再幾個回合之下,瞿雲郎發現其中所奧了。

  “你用的是棍法?”

  “趙家棍。”老賊答道。

  先前那一杵,若是白刃,一是瞿雲郎定會躲,二是沒躲開便會刺進去,刺進去,瞿雲郎的短劍仍會到老賊跟前。但這一杵是棍,進不去身體,便將他杵開,拉遠了距離,容下一劍之地後,老賊便可拔劍開來,變回“尋常劍客”了。

  瞿雲郎看著老賊,眉頭鎖了起來。眼下老賊左手持鞘,右手挽劍,近便是趙家棍,遠便是自個兒劍,他既是驚奇,又是苦惱。短劍手有些進退兩難了。

  雅台上關山燕正快活嚷道:“快,快將這架勢記也下來。”他四下竄頭也不知道平日裡那些作畫本的老先生都在哪兒,一時尋不著人,便火急火燎地自己掏出紙筆繪了起來。關山燕寫一手草書,畫兒也是一手草畫,不知道的看了他所畫老賊並瞿雲郎,要以為他們二人正羽化登仙呢。

  “這一鞘子…這一杵,真真有趣。原來尋常劍客只需左手秉鞘便可破短劍之敵。“吳昭道。

  “是,道理簡單,不過要時時刻刻將其嘩啦開,一是想不到,二是做不到。”秦展道。若是不慣常輔以左手的,貿然如此只會自亂陣腳。況且那瞿雲郎是遊弋劍風,不好接招。不過老賊本也是遊走攻勢,瞿雲郎倒是不能在老賊劍風上貪到便宜。

  吳昭看著關山燕作畫,見他著重潑墨繪了老賊左手鞘法,便問道:“這一杵子,叫個什麽名兒啊?”隨後又自己想到:“哦,江湖招數大多沒名兒的,我給忘了。”

  “沒名兒,取個就是了,”關山燕揮毫擱筆,道,“這一杵子,來來回回,不厭其煩,樸實無華,又趣味橫生,不如叫……’王八伸頭’!”

  “滾你!”秦展笑罵道,“不如叫’鐵騎突出’。”

  “太不雅了!叫’秋風雁蕩’吧。少宣你別取名字了。”關山燕主動推翻了自己的“王八伸頭”。

  擂台上瞿雲郎自是已佔了下風,額頭汗點滾珠,後背衣裳也濕了。他注意到老賊愛打人的關竅經處,自己手腕已被他鞘擊得生疼。如若這幾下不是用鞘而是用劍,想來手筋已經斷了。

  倏忽之間,老賊一橫劍架到瞿雲郎脖子上。瞿雲郎也不含糊,直接道:“我認輸。”

  瞿雲郎下台後,劉順有些不悅。瞿雲郎是他看好的才俊,但看來這個才俊還是不如張玉他們的俊。但一個再俊,俊不過一群。

劉順倒要看看這個頭髮怪異的江湖人能在台上站幾輪。  第二個上台的姓武,也沒說叫什麽,就武某人。武某人上台說自己是衢州安派劍傳人,老賊神色動了動沒講話。

  武某人抽劍襲來,正是當年安維易面對老賊所用的第一招。老賊也便抬鞘抽劍,用了當年面對安維易所用的第一招。

  老賊也沒細細去盤問過衢州安妙風與其門人如何,也沒去大雲山盤問傅道人與安妙風的淵源,只是如今在這方漂漂亮亮的擂台上再遇到安家劍,心中倒有些唏噓又有些好笑。

  老賊與武某人對劍,武某人的劍法也是嫻熟過人,看來下過苦功。只是一招橫掃之劍,老賊原意他要掃後接肘橫打,卻不料已是收劍,接了下一招,老賊本欲擋肘,未及反應,卻給這後一劍給劃中了。

  “剛才那招斷了,你是有意還是無意?”老賊問他。

  “什麽斷了?什麽有意無意?”武某人並未與他口舌,見他中招便挺上了下一劍。

  老賊再與他過了數招,劍影來去中,心下確認了其中問題:

  “你這安派劍不全。”

  武某人頓了:“什麽?”

  “你跟安妙風學的還是跟安維易學的?”

  “都不是,”武某人道,“我與安家馬夫學的。安家父子倆早死了,沒人跟他們學。”

  “哦…”老賊默了默,手裡仿佛又熱起些安維易的血的觸感了,“那你那馬夫跟他們學的?”

  “不是,當年安妙風還年輕在衢州遇著個瘸子,他跟他學的。安妙風的馬夫在旁邊偷看。後來安妙風與那瘸子鬧掰了,才自立門戶的。馬夫一直跟著安妙風。”

  老賊心道,瘸子大抵便是指大雲山上那個瘸子道士了。原來衢州安家與傅道人要死要活的就為了這麽點事兒。

  “馬夫的安家劍不好,不全,不利索,”老賊道,“你不如跟我學。”

  雅座上劉順等人正在議論,這武某人傷了老賊之後,怎麽二人反倒聊起閑來的,莫名其妙。張玉等人也盯著擂台,因為相隔較遠,也聽不清二人在說些什麽。卻忽然間關山燕瞪圓了眼睛,他手指擂台上道:“劍勢變了。”

  擂台上老賊忽而起身,左手扔了劍鞘,右手長劍挺上,劍意全凝在右手,再不分去左邊。他劍招與先前大不相同,先前老賊的劍先看敵手再出招,眼下這劍法卻先出招再逼敵手,劍風更為凜冽張狂。“第一式…左邊劍。”老賊道。遂以劍刃翻轉襲去武某人左側。老賊不擅長取名兒,劍招名字是現想的。

  “第二式,上邊劍。”老賊遂一翻手中劍,以手腕的巧勁兒將劍刃豎劈而下,武某人橫劍擋住,老賊卻劍柄一送,歸鴻劍真如歸鴻投南在武某人刃上翻了個跟頭,劍尖向武某人眼喉一線翻挑而去,武某人連忙後撤,手中劍卻禁錮在老賊劍攔擋之中,隻得松手放劍,空手向後躲開了。

  “這…”武某人當真信了馬夫的劍不全,面前這人卻全。這一式前半劍他會,後半劍卻未曾見過。想來是後半劍太難,馬夫沒能偷上師。

  老賊將武某人劍丟還給他,又與他演了數招,挑的方才見他用得殘缺的招式演的,他自己也不完全記得真切安維易當年劍招,許多地方也就囫圇過去了。隻一招他格外清楚,他腿腳掃開武某人下盤, 左手扼開他右手持劍的臂膀,右手一劍橫向武某人脖子撕去。當年正是安維易這一劍差點將他脖頸割開。

  武某人下盤一散失去重心,反擊不得,眼看劍要抹上喉嚨,老賊堪堪將鋒芒停在了武某人的喉嚨上。

  老賊站起身來道:“沒了。”

  武某人慢慢站直了,向他抱拳道:“輸了。”演完了,他便可認輸了。

  武某人問道:“你何以會的安家劍?”

  老賊答:“安維易我殺的。”

  武某人沒再接話。

  老賊接著道:“其實安家劍我也會不全,隻記得安維易對我使過的。那一戰我打得辛苦,所以也記得清楚。順序是我亂講的,名字是我剛編的。”

  “安家劍劍心要九死不悔,劍意要凜冽不饒,劍招要疾劈快打,步法要輕盈多變。眼睛不用多看敵手劍,而招招之間劍與身銜接不可斷。”

  “安家劍死得早,我便把它死前模樣告訴你了,你回去可以教教別人。”

  “安家劍是好劍。就是人都莫名其妙得很。”

  雅台上關山燕等人見老賊戰完,正要下台,便連忙探出頭喊道:“先上來歇會兒,待會兒再打。”

  老賊要上雅台,武某人卻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老賊回頭問:“怎麽?”

  武某人結巴道:“看一遍,沒記住。”

  老賊也不知怎麽答他,忽然又聽到頭頂上關山燕的大嗓門。今天不知為什麽,關山燕格外聒噪。他手裡晃著胡亂幾張紙道:“不妨事。我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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