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朗到華北油田家屬院時,時間已經快中午一點了,經過大院門口警衛室時,一個50多歲的男人,在陰涼處躺在竹製躺椅上打著瞌睡,於朗和他很熟,但沒有叫他,在大院的大部分人已經吃過午飯休息了,大院裡沒有什麽人,雖然中午的陽光很炙熱,但大院裡感覺和祥和,沒有一絲的躁動。一進大院的門東邊是一個小廣場,大媽們晚上在這裡跳廣場舞,最早這裡是浴池,免費對內部人員開放,外部的人也不讓進,後來家家戶戶都有了熱水器,浴池的功能就失效了,領導們就把浴池變成了小廣場,小廣場再往的東是一大片停車場,油田的職工雖然收入不錯,但買車的很少,畢竟上班騎自行車五分鍾就到單位了。西面是一個籃球場晚上有燈光,永遠也不會發生街球青年和大媽們搶場子的情況,籃球場的再往西是幾棟92年蓋的樓,住的大部分是年輕人,相比較裡面住的算年輕,大院中間是一條筆直的南北馬路直通大門,過了小廣場馬路中央有幾個地柱,專門攔著汽車不讓往裡開,大院的孩子在院裡跑著玩兒,家長們也比較放心。過了地柱,馬路的東邊就是大院的衛生所和鍋爐房,於朗的一個小學同學在這裡燒鍋爐,鍋爐房裡有一個能容納八九個人的熱水池,可以泡澡,但絕不是誰都可以來,簡風大二暑假和於朗回他家時,於朗的小學同學請他們來過一次還有另外的兩個同學,那天他們在浴池邊泡澡邊喝著白酒,回憶著小時候的點點滴滴,提前體驗了一把老年生活。
再往裡走西邊是二十幾棟家屬樓,東邊是一個教學樓,還有一個碩大的操場,操場是一個標準的足球場,而且有四百米的跑道,兩邊有球門,地面是黃土摻著白灰用軋道機壓得很平整,跑道是用爐灰渣壓的,上面還有白灰劃的跑到線,操場和馬路中間用一人高的鐵藝圍欄攔著,進操場要走北邊的一個門口,於朗對這裡非常熟悉,他在這裡上了13年,小學六年、初中三年、還有托兒所四年,現在托兒所已經撤消了。於朗所有的童年回憶都在這裡。
很快於朗到了家門口敲了敲門,裡面傳出母親喜悅的聲音“來了、來了”,門打開了母親激動地有點說不出話來,用手拉著於朗的胳膊往屋裡拽,於朗進了門放下手裡的袋子,一把抱住媽媽說“媽,我想吃驢肉卷餅”,媽媽笑著用手拍著於朗的背包說“放開,你這老高大個子,把你老媽壓死了,就知道吃,不想你媽呀?”,於朗撒嬌的說到“想,怎麽不想,整天想你做的好吃的”。媽媽又拍了拍於朗的背包“小兔崽子,快撒開,一會兒餅糊了,看你吃啥”。於朗放開了老媽,開始換拖鞋,老媽轉身走向廚房看烙餅的鍋去了,於朗換好拖鞋走到自己的房間,把背包卸下來,放在了寫字台上,從衣櫥裡翻出一條棉質的大褲衩,和一件跨欄背心,換好後伸了一個大大懶腰,老媽在廚房喊道“趕緊洗手,給你爹上柱香”。於朗走到洗手台前麻利的洗了個手擦了一把臉,走到客廳的五鬥櫥櫃前面,從香盒裡拿出一根香,點上後插在香爐裡,然後對著一張黑白遺像拜了拜說“爸,我放暑假了,剛進家門,今年的考試我都過了,沒有掛科,英語今年也過了六級了,你就放心吧,我會好好的”。“行了,別嘮了,趕快吃飯”於朗的媽媽用盤子端著一張餅從於朗身邊走過,將盤子放在客廳的餐桌上,因為是老式的三居室沒有餐廳,他家一直都在客廳吃飯,“你自己過來盛碗粥,就盛你自己的就行,
我吃過了”老媽在廚房喊著於朗。於朗盛好粥坐到餐桌旁,一盤媽媽從袁家買驢肋板,一盤香菜小蔥拌蝦皮,於朗開心的吃了起來。 於朗的父親在於朗還沒出世的時候就已經犧牲了,他父親是一名油罐車司機,在一次去小型油庫卸油的時候,一輛剛卸完油的油罐車排氣筒的防火帽顛掉了,好巧不巧,老式解放車排氣筒子裡噴出的一點火星,引燃了漏在外面車體上的一些汽油,整個罐車的尾部突然著了起來,有人大喊著火了,有人跑去拿滅火器,當時嚇得剛剛起動車的司機跳下車就往遠處跑,於朗他爸正在車旁邊站著伸伸胳膊腿,活動活動等著卸油,看見這種情況他毫不猶豫衝了上去,開上車就往油庫外面開,撞開了油庫虛掩著的大門,直接奔向附近的麥子地,開出去還不到一公裡,油罐車發生爆炸,於朗的父親犧牲了,他挽救了一個油庫和十幾條生命,被華北油田評為烈士,墓碑在華北油田陵園裡。那一年姐姐才三半歲,媽媽在處理完爸爸後事時發現自己懷孕快三個月了。80年正是計劃生育抓的嚴的時候,國家不允許生二胎,油田單位管的更嚴,因為照顧烈士,組織批準後,於朗才被生下來,媽媽在經歷了重大的人生悲劇的時候,於朗的到來,給她從新燃起生活的希望,於朗的出生在媽媽看來就是爸爸生命的延續,而於朗並沒有什麽感覺,對於一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確實很難產生感情,但作為英雄的兒子於朗還是很驕傲的。
於朗風卷殘雲般的吃完了所有的菜,媽媽坐在他對面一臉幸福的看著他,於朗拿紙巾擦了擦嘴說“媽,我給你買了一盒稻香村,你記得吃,別放壞了”,“以後別大老遠的往回帶了,保定也有稻香村,什麽都能買到,錢你自己留著,買點好吃的,你都瘦了”媽媽對於朗說,於朗興奮的說“看出來瘦了嗎?”媽媽點頭肯定的回答“嗯!瘦了不少”,於朗接著說“我每天早上跳一個小時的繩,下午再跳一個小時,我堅持了兩個月了,現在減了12斤,你看”,說著撩開背心,露出白白的肚皮,雖然還看不到腹肌,但原來腹部上的贅肉已經蕩然無存了。媽媽驚訝看著於朗說“我和你姐早就勸你鍛煉,你都不聽,這是誰刺激你了?”於朗放下背心,嘿嘿笑著說“誰能刺激得了我,我這是革命自覺性,”說完開始收拾桌子上的餐具,媽媽也笑著說“你一撅屁股,拉什麽屎,我會不知道?是不是哪個姑娘刺激你了,”於朗端起餐具往廚房走,“簡風讓我給你帶好”於朗想岔開話題說,只聽他媽又說“你該談戀愛了,原來你姐老是管著你,現在你大了,她肯定也不反對了,明天你姐帶男朋友回來,你啥時候帶個女朋友回來?”。於朗正要開始洗碗,聽見媽媽說姐姐明天帶男朋友回來,拿了一塊抹布回到餐桌旁,一邊擦著餐桌一邊八卦的問媽媽“我姐啥時候談的男朋友,咱們院的“大個”不是一直追我姐嗎?我姐男朋友是哪兒的?”媽媽白了於朗一眼說“一說到你姐男朋友看把你興奮的,你抓緊把自個的問題解決一下吧。”媽媽頓了一下又說““大個”是挺不錯的,對你姐和你都挺護著,可他畢竟隻念了技校,和你姐的差距有點大,我不太願意。你姐也沒說那男孩兒是哪裡的,好像是她研究生導師的兒子,我在問她,她就說帶他來了,讓我自己問。”媽媽一臉無奈。姐姐在家有絕對的話語權,她能把家裡的人和事安排的明明白白,事實證明她大部分的決策是對的。媽媽站起來說“我去睡一會兒,你刷完碗也休息一會吧”。於朗爽快的答應了一聲,就去廚房刷碗了。
吃飽了容易犯困,於朗躺在床上一會就睡著了。電扇的微風隔著蚊帳輕輕吹過於朗的身體,大院裡很安靜,只有院子外面,棗樹被微風輕輕帶過,發出的“沙沙”的聲音,一切都那麽的寧靜祥和。於朗這一覺睡的很香,睜開眼時已經下午三點半多了,他爬起來伸了個懶腰,洗了洗臉,到母親的房間看一眼,母親不在,可能是去上班了。於朗的媽媽叫張東,今年49歲,在華北油田保定站的油庫工作,負責給大型油罐車加油。於朗從床下拿出一雙已經被刷的很乾淨的回力球鞋換好,從背包裡拿出跳繩,看見寫字台上特大號藍色的水杯裡已經裝滿了水,用手碰了一下水杯壁,溫的,肯定是媽媽給他晾好的。他拎起水杯穿過陽台時,走到小院開始做跳繩前的準備活動。小院的已經打了水泥地面,葡萄樹的位置砌了一個4平米見方水泥池子,把葡萄樹圍了起來,葡萄架上已經掛滿了青澀的葡萄。酸菜缸還依然在牆角,酸菜缸的旁邊還放著一輛黑色的鳳凰牌,帶鏈盒的二八自行車,自行車上已經落滿了灰塵,一看就是好久沒有人動過的樣子,於朗決定一會練完了把自行車收拾一下。菜窖已經被填上了,現在的生活條件越來越好,不論什麽季節都可以買到新鮮的蔬菜和水果,菜窖自然就失去了它的作用,*當選總理後一直在保障老百姓的菜籃子,這是大家實實在在看到的。這些年國家越來越強大、越來越開放,人民物質生活越來越好,作為80後的於朗是國家進步的見證者,作為中國人他很自豪。
一個小時的減肥運動結束了,於朗喝乾杯子裡剩下的水,然後在小院裡轉悠了幾圈,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他從窗戶下一個被塑料布罩住的鐵皮工具櫃裡取出一大卷塑料水管,拿起一頭拉到衛生間,接在水龍頭上,然後打開水龍頭,水管裡的水的流向了屋外,於朗迅速的跑向小院,路過陽台時他順手扯下晾衣繩上的一塊抹布。他把水管的另一頭放到了葡萄樹的池子裡,開始給葡萄樹澆水,然後把自行車搬到院子中央支好,今年元旦的時候姐姐讓“大個”把自行車拾掇了一下,“大個”還保證說你家的“傳家寶”還能在騎十年。這輛鳳凰自行車是當時站上獎勵給烈士爸爸的,媽媽一直騎到姐姐上高中,姐姐騎到高中畢業,就傳給了於朗,於朗上高中的時候這輛自行車就顯得土了,大街上有很多人騎變速山地車、還有一個牌子叫普佳奇的自行車。於朗也曾經想讓媽媽給他買一輛山地車,但被姐姐製止了,姐姐在給於朗的信中寫到“貪慕虛榮會讓自己迷失,把別人的眼光當做行為的最高標準,把別人的恭維和當做人生最高的獎賞,你將失去自我”。於朗沒想到姐姐給自己扣了這麽大一頂“帽子”,從此再也不提換自行車的事了,不過他讀懂了姐姐的意思,也讚同這樣的人生觀。
自行車自行車的車胎有點缺氣,他從鐵皮櫃裡拿出打氣筒給自行車打足了氣。葡萄樹澆的差不多了,於朗拿起水管開始吱車子,這是許多人都願意乾的一件事,西下的陽光灑在小院裡,飄起的水霧將陽光的色彩分解呈現出來,讓於朗感覺到一絲夢幻,以至於幾年後於朗買了汽車,還經常自己吱水洗車。流淌在地面的水從大鐵門下面穿過,流向了月季花和棗樹。一切都如此的和諧。
於朗洗了澡,又換了另外一身背心褲衩,把換下來的衣服洗了晾好,看了看掛在客廳牆上的康巴斯石英鍾,馬上五點半,於朗開始決定做飯,在做飯這方面於朗還是很有天賦的,他媽媽和大院裡的叔叔阿姨都是他的師父,在大院裡生活的人吃百家飯是很正常的事,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於朗每次吃到好吃的東西都會請教做法,一通百通,於朗的廚藝真不是蓋的,從初中開始每年的寒暑假中午飯和晚飯都是於朗做,只有高三一年,姐姐沒讓他進廚房。於朗只有一道酸菜燉粉條一直做不出媽媽那樣的味道,做法都一樣,就是味道差了一點,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精髓”吧。
於朗剛活好面放在一邊醒著,媽媽就開門進屋了,手裡還抱著一個不大的西瓜,看見於朗在廚房裡忙活,問了一句“晚上吃什麽?”“炸醬面”於朗朗聲的回答道,媽媽把西瓜放進冰箱裡,說了句“把圍裙帶上,別濺一身油”,說完就走進自己的房間換衣服去了。於朗先炸了一碗雞蛋醬,媽媽愛吃雞蛋醬,又炸了一碗肉醬,這是於朗喜歡吃的,炸醬一定要小火慢熬,他利用炸醬的間隙把面條擀好,切了個黃瓜絲、小蔥當菜碼。很快炸醬、菜碼、過了涼水的面就端上了餐桌,一頓簡單而美味的晚餐開始了。
看完新聞聯播和天氣預報,媽媽從沙發上站起來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了一件T恤和運動短褲,走到客廳門口對於朗說“走,陪我出去轉轉”於朗知道媽媽要幹啥,擺擺手說道“我陪你行,但我不“轉”,我今天的運動指標已經完成”。媽媽笑著說“小兔崽子,趕緊的”。於朗磨磨蹭蹭的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媽媽已經換好了一雙阿迪達斯的運動跑鞋。“這裝備夠專業的”於朗羨慕的說到。媽媽挑釁的說到“你要是能跑過我,我送你一身裝備”。於朗雙手合十拜了拜說“親媽,饒了我吧”。
於朗和媽媽出了門往學校的大操場走去,路上遇到在大院裡遛彎的叔叔阿姨,於朗都客客氣氣的打了招呼。 來到操場主席台,於朗看著熱身的媽媽問道“現在3000你能跑多少?”“今年沒跑過,去年全局比賽12分08,第三,煉油廠新分來兩個大學生,跑的真快,有一個都進11分了,什麽概念?國家二級,”媽媽有一絲羨慕的答道。於朗伸出大拇指說到“你這年齡和20多歲的跑,可以了”,“我年輕的時候跑的比她們快”,說完慢慢的在跑道上跑了起來。媽媽跑步姿態協調有力,跑起來很輕盈,一定不費勁兒的樣子。於朗的媽媽18歲高中剛畢業就去了大慶油田工作,在職工運動會上,會戰指揮部的籃球隊的教練看中了媽媽的身體條件,把媽媽選進了籃球隊,媽媽身高並不高,只有162cm,教練培養她打組織後衛,媽媽的運動天賦很高,訓練也很刻苦,不到兩年就成了場上的主力,速度快、耐力好、中遠投準。後來媽媽和爸爸在大慶結了婚,爸爸被調到華北油田,媽媽也跟著來了,把教練氣的不搭理媽媽了。大慶隊的教練和華北隊的教練打過比賽,彼此互相認識,把這個消息寫信告訴了他,華北隊的教練在比賽場上見也過媽媽,對媽媽的印象很深。媽媽到了華北油田後順理成章的加入了局籃球隊。媽媽很愛跑步,於朗曾經問過媽媽為什麽,媽媽反問他喜歡一定要有原因嗎?後來於朗看了阿甘正傳,好像明白了什麽。
主席台上有一根國旗杆,於朗閑著沒事爬上主席台,在國旗杆下面模仿升旗手升國旗,自己哼著國歌。當學校的國旗手是於朗學生時代夢想,可這個夢想於朗至今沒有實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