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分,應天城車水馬龍。
蕭以洛牽著馬匹立在城門底下,料峭秋寒,在路上走了半月,總算是到了京都。他望著城門上熟悉的字,深籲了口氣。
正要入城,兩隻纖纖細手從身後遮目而來,“猜猜我是誰?”
蕭以洛鼻子略一動了一下,一股久違的清香之氣撲來,盡管很意外,他還是掩不住地有些驚喜:“沁陽?”
他拉開面前雙手,轉過身來,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笑吟吟站在身前。來人膚光勝雪,雙目猶似一泓清水,雖著一身素衫,卻難掩一身靈氣。
“怎麽樣,很意外吧?”沁陽收回手,掐指道:“本仙掐指一算,你應是今日回來……”
見她額頭上掛滿汗水,他從懷中掏出一塊手巾遞給沁陽,輕笑道:“等了很久了吧,路上耽誤了些……”
“不久不久,我也剛剛到……”少女嘻嘻一笑,接過手巾拭掉額上汗水,問道:“洛哥哥,你這兩年哪兒去啦?”
蕭以洛目光溫軟,感歎道:“這幾年走過許多名川大山,也見過大江大河和大海,最近一次去的便是……”。
“等等,你先不要說,讓我猜猜!”沁陽打斷他。
“哦?你能猜得到?”
沁陽腦袋微微上揚,“如今我可是大理寺卿蘇一智的關門弟子呢!”
蘇一智他是知道的,在京中破過幾起大案,聲名在外。蕭以洛立在原地張開雙臂,好奇道:“那不妨來猜一下,看看我去了哪裡?”
沁陽淡淡一笑,圍著蕭以洛認真觀察起來。
不過片刻功夫,心中似乎是是有了答案,少女滿面桃花,“你身上衣裳和馬身上的鬃毛裡夾雜著許多黃沙,若在關內不會有如此大的風沙,所以必定是出走在關外。”
聞言,蕭以洛點點頭。
“若從北方過來,走關內道必然路過慶州,寧州,邠州。而這幾州這段時間都在下大雨,你身上的黃沙是乾燥的,身上也沒有淋濕的跡象,所以沒可能。”她想了想,繼續說道:“若不是從北邊來的,那必定是取西邊京畿道而來!”
“莫非你一直跟在我身後?”蕭以洛點頭打趣道。
“我跟著你做什麽,來接你我都是偷偷從宮裡跑出來的。”一絲羞澀像浮雲般掠過沁陽的臉龐。
蕭以洛莞爾一笑:“那你繼續猜猜我是去了哪裡?”
“京畿道出西京過鳳州到珉州,直通吐蕃,可是你馬鞍上的水壺和行李布袋上的花紋以牛為主,而吐蕃主要是遊牧民族,崇尚駿馬,那便是去了更遠的天竺,而天竺正好是以祥牛為圖騰!”
蕭以洛目光中滿是讚許,這兩年多在西域行走,不久前從天竺而歸,自己的行程確實沁陽所述相差無幾,“看樣子兩年不見,還是長進了不少,猜測的有理有據。”
“本郡主天資聰穎,”沁陽得意笑道,雙手合抱於胸前,一副舍我其誰的樣子,“不止這些,我還知道你什麽時候出發的呢。”
“哦?這你都知道!”
沁陽掐掐手指,眯著眼睛,口裡念念有詞,半晌睜眼說道:“十三天前,也就是六月二十九號出發的!”
“莫非這也是你推測出來的?”
“這很難嗎?”沁陽不屑地輕哼了一聲,提腳便往城內走去。
這倒是勾起了蕭以洛的好奇,他一臉興致跟在沁陽身後。
“讓我告訴你怎麽猜出的也行,那你得告訴我有沒有遇到好玩的事情?”
蕭以洛回想了片刻,
道:“這幾年在西域倒是聽說了一些奇聞異事……”樓蘭古國的千年乾屍復活,精絕女王連接冥界的眼睛,鬼洞族的詛咒之謎……他將一路聽到的軼聞娓娓道來,聽得沁陽是目瞪口呆。 待講完,已在城內繞過了好幾條街巷,蕭以洛複又問道:“那小仙是如何得知我出發時日的,可否指點一二?”
“其實——我是聽蕭伯伯說的!”少女做了個鬼臉。
“……”蕭以洛扶額,在風中凌亂。
少女倒是一副信然自若模樣,走在前面,漫不經心道:“對了,洛哥哥,我悄悄與你說,這幾日我看父王總是憂心忡忡,想必是遇到了什麽煩心之事,前些日蕭伯伯和我爹在書房裡悄悄商量了好久。我估摸著,這次招你回京多半是與之有關。”
“悄悄商量的你都知道?宮裡耳目眾多,你可得小心些,別又被那些宮女太監進讒……”
沁陽嘴角微微翹起,得意說道:“你可放心吧,不瞞你說,我發現了一個地道,通向我爹書房的。”
“你啊……”蕭以洛無奈一笑。
“嘿嘿,多一條路,日後無論行什麽事,總能為自己帶來一些底氣,他們講的我都聽到了,你不感興趣?”
蕭以洛微微一笑,“不敢。”
“真不感?”
蕭以洛一笑而過。
“這次若是外出為官帶上我好不好?”沁陽古靈精怪道。
“若是太子殿下答應,我自然不會拒絕的……”蕭以洛淡笑說道。
“哎……若是我父王能答應,那太陽要打西邊出來不可……”
蕭以洛望了一眼沁陽,見沁陽嘟著嘴巴,問道:“傷心了?”
沁陽遲疑了一下,故意深歎了口氣道:“是有些小傷心,整天呆在宮裡可是無趣得很,好不容易你回來了,可又待不了幾天……”
蕭以洛心中已猜到這次會被征調到外地,輕聲說道:“我跟你帶好玩的回來,定然是京都沒有的。”
沁陽想了想,抿嘴一笑:“那也可以的。”
兩人正說著間,已經到了蕭王府門口。
“哎,不說了,”沁陽擺擺手,轉身就要離去。
“不進去了?”
“不了不了,最近父王管束甚嚴,省得又被旁人發現了……”沁陽連忙擺手,“對了,可千萬不要跟蕭伯伯說我又跑出宮來啦,不然又要被我父王說教了。”說罷轉眼就穿入人群。
蕭以洛允諾,望著她背影,無奈地搖頭笑了笑。
到國公府時,正好是午間晝盹時分。
“哎呀,公子回來了!”一個老仆瞅見他,立即迎了上來,接過蕭以洛手中馬索。
與老仆一番寒暄後,蕭以洛將馬匹交代於他,徑直走進庭院內,繞過一條曲折的回廊,便到了書房。
書房正對門的案桌前,有一人手執狼毫專注批閱書卷。
這是當朝禮部尚書蕭纓,自聖上北征蒙古之後,便被委以輔太子監國之任,深得聖上信賴。他看上去約莫五十多歲,清瘦面龐上皺紋淡出,長須銀髯但目光矍鑠氣色甚佳,雖著一身素淨衣衫,手投足之間難掩道骨仙風之氣。
聽到有急促的腳步聲,他微微抬起頭來,望見門前來人,欣然一笑。
蕭以洛神色恭肅地上前拜倒,“父親,孩兒回來啦。”。
見是蕭以洛進來,他放下手中毛筆,起身走下案台,眉眼含笑,扶起蕭以洛,道:“我兒這幾年在外可還習慣?”
“讓父親惦記,孩兒一切皆好。”蕭以洛起身欣然答道。
二人落座。
蕭纓面帶笑意,打量了他片刻。蕭以洛面容清瘦,相較前兩年身材已是高大壯實不少,雖是風塵仆仆,但難掩一身浩然正氣,他心中自然清楚,這位自幼受到各方呵護的公子此番在江湖之中定然是受到了許多磨難,如今安然歸來,身上已多了一份淡然和成熟,少了一些稚氣,他目光中流露出滿滿讚許,問道:“這兩年遊歷可有收獲?”
“孩兒走過山川萬裡,所作記載盡在此冊。若是收獲,最大的便是認識到更多的人和事。”蕭以洛淡笑,從懷中掏出懷中一本厚厚的手冊,交呈蕭纓。
蕭纓略略翻閱,內中各府州民情、周邊各國風土民情、國情分析及各處兵防戰備應有盡有,一時無法詳看,遂先收起。
“看來出去多歷練一下也挺好,這江湖正是你們年輕人的地方。”
“日後盼能為父親分擔一二。”蕭以洛平靜一笑,轉到正題:“前些日父親信中說有緊急之事,不知所為何事……”
蕭纓緩緩歎了口氣,起身踱步,若有所思,幾個來回之後方才駐足停下,望著蕭以洛,“廟堂之事,為父本不想將你牽扯進來,只是你大哥隨軍遠征,二哥又身陷囹圄……”說到這裡,他目光暗淡了些,悠悠歎了口氣。
“二哥之事定然是被構陷,等聖上遠征回來自有定奪,父親不必憂心。”蕭以洛安慰道。
蕭纓勉強擠出一笑,“但願如此吧。”說著,他從案中抽出一張沾滿血漬的信封。
蕭以洛接過信封,一臉詫異道:“父親,這是……”
“濟南府提刑按察司使柴平大人的手書。”
“柴大人……”蕭以洛回憶片刻,似乎有些印象:前兩年路經濟南之時,他曾見過柴平其人,雖然現已不記得其模樣,但尚記得此人正己修德、清廉愛民,在百姓之中頗有名聲。
蕭以洛打開手書,手書上許多地方墨跡化開,夾雜著血漬宛如一幅淒壯的水墨紅梅圖。他仔細看去,但是除了最後一頁幾個字“危已!請大人速速定奪”,勉強可以看清外,整份手書再無完字。
他抬頭望向父親,一臉疑惑。
蕭纓面色凝重,緩緩道:“柴平及其次子柴迅早在半月前已經遇難,此手書便是柴迅臨終之前舍命托人送來的……”
蕭以洛心中一怔,“竟有人刺殺朝廷命官?”
他登時覺得手書的分量沉重了幾分,複將手書又翻看了幾遍,既是柴迅舍命所托,必然是十分緊急之事,可是手書之上卻是一片模糊……
“柴迅雖算不上公門之人, 但其確是被人所刺殺,至於柴平……”蕭纓停頓一刻,略帶沉思,幽幽道:“據地州呈報來的歿狀所述,是因染風寒不治而亡……”
“同一時間內二人相繼去世,莫非柴平大人之死也有貓膩?”蕭以洛沉吟道。
蕭纓不置可否地歎了口氣,道:“柴大人西辭之後,太子曾派人暗地調查,但人尚未到濟南府地界便沒了音訊……如今這夥勢力對太子的行蹤了如指掌,已然滲透到了殿堂之上,殿下左右再無信任之人……”
“孩兒願效犬馬之勞……”
“你雖年紀輕輕但早已受聖上欽點為巡按禦史,此番任職巡按朝中也不會有太多異議。此番派你前去濟南府務必調查清楚柴大人之死因……”
“是!”
蕭纓望著他,停頓半響,欲言又止,最後終於開口道:“濟南府——是漢王管轄地界,遇事自當便宜而行……”
蕭以洛會意,點頭恭敬回道:“孩兒領命。”
蕭以洛雖年紀尚輕,但聰慧從容,難得又收斂得了鋒芒,性格溫良穩重,頗有大將之風。蕭纓心中明白,此行他是不二之選。“去見一下你母親吧,她想你想得緊。此事不宜遲,今晚在家過一夜,明早便啟程去濟南府罷。”
“是,那孩兒便退下了。”
蕭纓擺擺手,背過身去,不再說話。
此番凶險,只有他知道,聽著腳步聲消失在門外,低聲歎道,“既受朝廷俸祿,那便由不得自己了,但願你能逢凶化吉……”